第87章 出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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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出獄
1983年12月底，靜岡監獄門口。天還沒亮，一輛灰色豐田停在監獄側門對面的路邊，車窗上凝着一層薄霜。
安田把暖氣開到最大，手指縮在袖子裏，盯着那扇緊閉的鐵門已經快兩個小時了。副駕車門被拉開，新谷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鑽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拿去，你的三明治。”新谷把東西扔在安田腿上，搓着手哈了口氣，“這天兒比天氣預報說的還冷。人還沒出來？”
安田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沒。”
“那就好，我還怕來晚了，錯過什麽精彩劇情呢。”新谷一邊說一邊往車窗外張望，确認那扇鐵門還關着。
安田嚼着三明治，沒接話。
“喂，你也說句話。”新谷擰開保溫杯，斜眼看他，“一大早把我拽起來蹲監獄門口，你自己倒悶上了。在想什麽呢？”
安田咽下嘴裏的東西，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我在想，今天這照片拍到了，标題怎麽寫精彩。”
“想那麽多乾什麽，又不需要你來寫。”新谷靠回椅背上，“咱們蹲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拍到她來接他嗎。這不比電影電視劇刺激？更何況咱們就靠這個吃飯，獨家照片，一手消息，誰搶到誰就是明天頭條。”
他朝街對面努了努下巴，“瞧見沒有，富士電視臺的轉播車，兩家報社，還有拐角那輛黑色面包車，不知道是哪家的，但肯定不是來兜風的，還有一些躲在暗處的，他們都想要那張照片。要是能拍到他們擁抱或者親吻，直接就是明天的頭版頭條。”
新谷說完湊過來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麽不可多得的機密：“說起浜田潮子，我前幾天聽一個在松竹場記組乾活的學長說，《零的焦點》片場那邊，她狀态好像不太對。”
安田的眉頭皺了一下：“怎麽了？”
“說她在片場休息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低着頭，也不跟人說話。有時候布景都搭好了，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助理導演去叫她，她好像被吓了一跳似的，整個人抖了一下才站起來。”
新谷比劃了一下，“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有一場在火車站拍的戲，她站在月臺上，火車鳴笛的聲音一響，她整個人就開始發抖。導演都喊卡了，她還在抖，停不下來。”
安田皺起眉：“這不是一般的走神。消息可靠嗎？出什麽事了？”
“我學長是那部戲的錄音師，親眼目睹的。”新谷壓低聲音，“後來松竹那邊決定讓她休息一段時間，暫停拍攝。”
安田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裏，慢慢嚼完才開口：“松竹要放棄她了？雪藏？”
“不是。”新谷搖頭，“野村那個人你還不知道？他出了名的愛護演員，不會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再說松本清張親自點的女主角，誰敢雪藏。是野村主動提出來的，讓她回去休息，什麽時候準備好了什麽時候回來。聽說她打棒球那個男朋友，畢業之後拒絕了阪神虎的正式指名，一直陪着她。”
安田沉默了一會兒，把相機重新舉起來，對準那扇緊閉的鐵門：“阪神虎？那不是他大三的時候就遞過承諾書的球隊嗎。我記得當時體育版寫過，說阪神願意用第一指名簽他，簽約金破億，結果他到現在都沒簽字。”
“就是他。”新谷喝了口茶，“去年早慶戰那個再見全壘打之後，職業球團搶他搶得更兇了。阪神、西武、讀賣都給了內定。所有人都以為他畢業就會進職棒，結果他一直拖到現在都沒簽。我聽說是他自己拒絕的。”
安田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的？”
“《日刊體育》有個跑棒球線的記者，幾個月前在早稻田堵到過他一次。他剛從訓練場出來，被問到什麽時候簽約，他只說了一句話——‘暫時不考慮’。那個記者後來寫了一篇稿子，被阪神那邊的公關壓下來沒發，但圈子裏的同行都知道。”
新谷把保溫杯蓋子擰緊，聲音難得正經了一回，“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整個職業棒球。我拍了這麽多年娛樂新聞，沒見過這種男人。”
安田靠回椅背上呼出一口濁氣，不禁感嘆，活生生的人被命運推着走，每一個人都在付出代價。他有點替潮子難過，也對這個放棄了棒球夢的年輕人，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惋惜。
車窗外面那扇鐵門仍然緊閉着，冷風從門縫裏擠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出來了。”安田忽然直起身。
鐵門從裏面推開。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手裏拎着一只舊布袋。穿着深藍色棉外套，頭發剃得很短，臉比入獄前更瘦了，肩膀和手臂的輪廓撐滿了袖管。門在他身後合上時，他擡起手遮了一下陽光。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旁。後座車門打開，一個女人下了車。
灰色羊毛大衣，領口拼接了灰色毛領，裏面搭着黑色長裙。沒有戴墨鏡、帽子，整張精致漂亮的臉露在外面。
她往鐵門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手從大衣口袋裏抽出來，捂住了嘴巴。眼淚從她指縫裏滾下來，順着下巴滴在灰色羊毛領口上。
她快步上前，拽住了那個男人的手，生怕他再消失。
快門聲噼裏啪啦炸開。新谷的手指按在快門上沒停過，安田在旁邊舉着另一臺相機對着那輛黑色轎車旁邊的另一個男人——清源幸司，高大，穿深色大衣，站在車門旁邊，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看着。
然後三個人一起上了車。車門關上，黑色轎車駛離監獄側門，消失在街道轉彎處。
新谷靠回椅背上，把相機擱在腿上：“啧，我以為能拍到點什麽有價值的，結果就這，拽了拽手，連個擁抱都沒有。”
“這麽多人圍着，即使有情也得收着。”安田把鏡頭蓋旋上，“浜田潮子比誰都懂這個。”
他知道，她從在酒肆裏被閃光燈吞沒那天起，就學會了怎麽在鏡頭前面克制。
“那今天就這麽算了？”
安田發動汽車：“今天就這樣。想拍到真正的猛料……”他打了半圈方向盤，駛離路邊，“得去那男人家門口蹲着。以浜田潮子的性情和她的狀态，這說不定只是個開始。”
新谷靠在椅背上，沒再接話。灰色豐田慢慢駛出監獄所在的街道，後視鏡裏那扇鐵門重新關緊，門口空無一人，只有冷風卷着幾片枯葉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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