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和他在黑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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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和他在黑暗
潮子是在天黑之後到的潮見町。雨從傍晚開始下,越下越大,她沒有打傘,從車站一路走過來,頭發和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雨水順着發梢往下滴,在那張過分精致美麗臉上彙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痕,又增加了幾分憐惜的脆弱。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健一郎家的小院子外面,木栅欄沒有上鎖,她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舊木門,穿過被雨水浸透的泥地,站在屋檐下。她擡起手,拍響了那扇木門。
門開了。健一郎站在門口,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她渾身濕透了,灰色羊毛大衣貼在身上,頭發一縷一縷黏在臉頰兩側。
但那雙眼睛,那雙被雨水洗過的眼睛,正用一種他從沒見過的目光看着他,一種軟軟的、帶着某種隐秘熱度的注視。
“讓我進去吧,健一郎。”她的聲音輕柔到幾乎被雨聲蓋住。
他愣住了。潮子沒有等他回答,拎起行李箱,從他身側走了進去。
這棟老房子不大,進門是鋪着榻榻米的客廳,右手邊是廚房,再往裏走有兩間和室,一間是他父親的,另一間是過世奶奶住過的,現在空置着,堆着幾件舊家具。健一郎自己的房間在最裏面,門開着,榻榻米上鋪着素色的被褥,牆角一個衣櫃。她站在他的房間門口,把行李箱放在門邊,轉過身來看着他。
他心裏隐約明白了她的意圖,那層不安像被冷雨浸透了一樣沉甸甸地壓下來。
“潮子,你來做什麽。”健一郎看着她,目光沉下去。
“搬過來,和你一起生活。”她柔聲說。
他怔住了幾秒,仿佛被她任性的決定吓住了,随後沉聲說:“回去,回東京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胸口上。他身上有洗衣皂的氣味,還有木頭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潮濕。
她擡起頭,那雙妩媚的大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看着他,閃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又軟又燙,像被什麽壓抑了很久終于找到了出口。
“健一郎,你不想我嗎?在那裏面,你難道不想我嗎?”
她的眼眶裏蓄滿了晶瑩的淚水,那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晃動,那滴淚水懸在眼眶邊緣。
“這一年,我每天晚上都會驚醒。夢到那間酒肆,夢到田中的血,夢到那堵透明的牆。我很害怕……健一郎……”
她停了一下,睫毛輕輕顫動,那滴懸在眼眶邊緣的淚水終于滑下來,順着臉頰往下淌,“只有你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只有你和我一起在那間酒肆裏,只有你見過我最痛苦的樣子……”
她的聲音夾雜着苦痛,每一句話都在捶打他的胸口。
“一年前我來幫你拿衣服的時候,看到了那個櫃子。裏面裝着我拍過的所有雜志和寫真,每一本都保存得很好,邊角壓得整整齊齊。健一郎,我離開的這些年,你是不是靠這些照片熬過那些晚上?
你看着我的臉的時候,在想什麽?想我在外面過得好不好,還是想我有沒有想過你。”
她仰起臉,淚光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沒有移開目光,“我這一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我在東京的床上睡不着,就想你在裏面是不是也沒睡,想你一個人在鐵架床上是怎麽熬過來的。
這些年我走得太遠了,遠到差點忘了自己是從哪裏來的。你一直在原地等我,等了我這麽久,現在我回來了。你還願意要我嗎?”
她擡起手,帶着涼意的手掌貼着他的臉頰。
“健一郎,你知道嗎?其實你和幸司有些像。你們都是沉默的人。都不會說疼,也不會說苦,只是站在那裏,就讓我覺得可以依靠。但你比他多些東西,你不需要全日本為你鼓掌,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後,就夠了。我沒辦法讓自己不去想,如果當年你沒有留在潮見町,如果你也去追逐你想學的東西,你會不會也站在球場上,被人仰望。但你沒有。你把所有可能性都留在了這片海岸上。你把你自己留給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這樣仰着臉,等着,用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一點一點瓦解他所有的防線。
潮子踮起腳尖,嘴唇輕輕貼上了他的唇角,帶着致命的試探和求救,她像是一只濕透了翅膀的飛蛾,終于找到了唯一還亮着的星火。
她貼着他的嘴唇,聲音在兩個人交錯的呼吸之間,仿佛在那片停留的血泊裏。
“健一郎,我很害怕。怕打雷,怕切菜,怕閉上眼睛。我生病了,你一定也是。我們都是從那間酒肆裏爬出來的人,身上沾着同一個人的血。沒有人會理解我們,除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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