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織光時代 神的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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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織光時代神的孩子
他随手點開沙發邊的音響,任它随機播放,薩克斯的旋律流淌出來的瞬間,氛圍突然變得不可名狀。音樂聲中,他的手慢條斯理勾住皮帶扣,卻故意按兵不動,就那樣懸在半空中,看着她眼睫像受驚的蝶翼似的輕輕顫了顫,才指尖一松。“叮”的一聲,金屬扣彈開,清冷的聲響直擊耳膜,仿佛帶着涼意。
她呼吸猛地頓了半拍,連指尖都悄悄麻了一下。
“還有一個多小時,”他擡手看了下腕表時間,順手解開,丢到一旁,往前傾了傾身,低聲哄她,“時間完全來得及。”
“那可不一定。”
他眼神一變,嗓音随之低沉了下來,低低笑着:“對我這麽有信心?”
她話音還沒落,他就往前一傾身,指尖輕輕扭住她的下巴往自己這邊帶,下一秒就吻了上來,把她到了嘴邊的話,連同她的紅唇,一起全吞進了溫熱的呼吸裏。
他亂了章法的氣息從她的鎖骨一路蜿蜒,直至腰間那處小蛇,潮濕,灼熱,又清晰。她那些帶着慌亂的避讓與躲閃,最後都沒能真正退開半分,反倒在不知不覺裏,變成了更近的律動和貼合。
鼻尖相抵的距離裏,兩個人的呼吸慢慢纏在一起,每次她喘不上氣也發不出聲音的那刻,他都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悶響。她被折磨的呼吸,失控的情緒,蹭過他頸側的輕軟喘息,帶着點嗚咽的細碎鼻音,眸底漫開的濕意,全都是他給予她的,也全是獨屬于他的。
薩克斯的最後一個長音還在空氣裏打着轉,她臉頰便熱到發燙,他察覺到了,動作稍稍放緩,指尖輕輕蹭過她泛紅的眼角,低聲道:“叫一聲哥哥來聽。”
“你好讨厭。”
“喜歡哥哥嗎?”
“我最讨厭你了。”嬌滴滴、嗲兮兮,又軟又糯的聲線像根細得發顫的琴弦,輕輕在他心尖上一撥,瞬間就把他那點刻意壓着的分寸感全掃沒了,動作開始不受控制。
情潮翻湧間,他将下巴抵在她汗濕的肩窩,滾燙的呼吸一下下掃過她頸側,貼着她耳邊,聲音暗啞地問:“喜歡這樣嗎?”
“喜歡的。”
“想我停下嗎?”
意識朦胧間,依稀記得約美容師上門的事情,心中還挂念着衣裙是否被弄皺,怕明天無法再穿。昏沉中,從唇間溢出一聲輕軟的“嗯”,整個人輕飄飄的,像只偎依暖爐的慵懶幼貓,又如即将消融的細雪,理智渙散。
“已經說了喜歡,撤回無效。”
***
精心挑選的一身衣裙皺成鹹菜,次日只好換了別的衣衫去赴霍太的約。到餐廳,女秘書老遠看見她,便向霍太笑了起來:“你們兩位今天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她們二人今天不約而同都穿了旗袍。霍太纖秾雍容,是地道海派氣質;諸靈身着一襲重緞香雲紗旗袍,于滿室繁花錦簇中風姿綽約地走來,複古而柔婉的韻致,宛如香港老電影中緩緩走出的人物。
諸靈被引到包房裏面,發現除了霍太與女秘書,居然還坐着曾經的老熟人杜松,以及他的媽。能将自己介紹霍家的親戚家眷認識,分明是一種接納的姿态。
諸靈心跳加速,努力穩住心神,落落大方地朝霍太等人逐一致意。
霍太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女秘書與杜松媽笑眯眯的,唯有杜松,滿眼驚訝。初見尚是同窗共往,擡眼望,學姐已入少主帳。待他日重逢,恐她已是少主妻。
如果不是混社會,她憑那張偉大的臉,完全可以嫁給有錢大人物,實現階級躍升。他當初早就料到了這種可能,而且還曾為她混社會而暗自惋惜過,卻唯獨沒料到,她竟真的徹底收斂了往日的浮躁,安安心心當起了一名花藝師。
如今的諸靈在職場打拼兩年,有了自己的事業,且做的風生水起,在行業內已小有名氣。她進門後沒怎麽說話,但一舉一動透着從容自信,氣質與從前判若兩人。相較之下,杜松的求學之路走得坎坷,大三時因難以為繼休學一年,眼下正四處游歷,一事無成。
面對眼前完全變了模樣的諸靈,杜松渾身別扭又局促。他勉強打過招呼後,便全程沉默,再也沒開口說一句話,也幾乎沒敢再擡眼看她。
諸靈落了座,與衆人随意閑談兩句,霍太轉臉朝女秘書一看,女秘書便從旁邊拎起幾只包裝精美的禮盒遞過來,說:“這個是從家裏給你帶來的,你拿回去補一補。”
霍太啜一口茶,說:“氣血看着不太足。”
身為高敏人格,霍太此前勸分的那些話,其實令諸靈很受傷,但高敏特質也賦予了她遠超常人的共情力。她對他人的情緒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力。別人的隐秘心緒與細微的情緒波動,在她眼中無所遁形。因此,她理解霍太舉動背後的身不由已;更因她是霍世澤的母親,她心中并無半分怨怼,唯有深深的體諒。
諸靈稍稍欠身,雙手接過禮盒,眉眼彎彎,輕聲道:“我記下了,往後會多注意調理。”
熱菜陸陸續續上來,霍太擡眼看向她,随口問:“平時在節食嗎?”
諸靈搖搖頭:“沒有的。”
霍太便伸手,把自己面前一道鮑魚紅燒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諸靈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放進嘴裏,霍太盯着她的臉端詳了半晌,才緩緩開口:“有點瘦了。”
諸靈忙笑說:“我其實吃的一點都不少。”
“現在上班方便嗎?”
“這邊過去十幾公裏,半小時車程,我每天叫車上下班。”
霍太眉毛才挑起些微的弧度,諸靈察覺,忙笑着解釋:“我們正在商量,可能過段時間會找個司機接送。”
現在上班路程有點遠,十幾公裏,她自己不肯開車,快車司機的素質又參差不齊,霍世澤便開始物色專職司機,前兩天剛面試了一個,差不多談妥了,過段時間就來上工。介紹人是個貌不驚人的老爺叔,領人來面試的那天,臨走時霍世澤竟親自送他出門,二人站在街邊梧桐樹下點了支煙,老爺叔嘴上一口一個“小霍總”叫得規矩客氣,可遞煙點火的動作全是老熟人的默契,看得出關系頗為親近。
一頓飯間,霍太說得少,聽得多,仔仔細細觀察着諸靈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諸靈本就是溫婉氣質,再穿上旗袍,愈發顯得溫柔動人。整個人像是浸在一種柔軟、氤氲的光暈裏。霍太??靜靜凝視片刻??,心境随之平複,那些不滿與不平,終究消散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一頓飯慢慢吃完,起身離店時,諸靈還像來時一樣,打算自己叫車回去,女秘書說:“我們把你捎到外面主路吧,這地方太偏,不一定好打車。”
今天女秘書開了一輛奔馳,剛好空出一個座位,諸靈聽了女秘書的安排,也上了他們這輛車子。才開到弄堂口,就看見烏泱泱圍了一群人,橫幅高高挂着,鬧哄哄一片。看見有車開過來,那群人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女秘書有些詫異:“這些人在這兒乾什麽?看打扮像是打手一類的人,他們跑到這兒來鬧什麽?讨薪還是別的事?”
這條弄堂地處僻靜,裏頭統共沒幾家店,除了這家私房菜館,就只剩零星幾家格調不俗的精品鋪,不是熟門熟路的老客,根本摸不到門。霍太猜測:“是不是哪家的老板惹出什麽麻煩,人家找上門來了?”
女秘書仔細去看橫幅上的字句,“掏空家底買爛尾樓,讨說法反被打傷”、“房貸月月要還,房子遙遙無期”,等等,等等。恍然道:“應該是的,裏面哪家店鋪老板開發的樓盤爆雷,又雇兇傷人,犯了衆怒,被人家找上門了。”
車裏坐着霍太,女秘書既不敢下車,也不敢開窗,凝神看了半天,回頭跟霍太說:“我看有人躺在地上,警察和救護車都在一邊,但是旁邊的人攔着,不讓他們把人拉走。躺着的人一動不動,血流成小河了。”
女秘書見人愈聚愈多,勢頭明顯不對,猛地打方向盤想強行沖出去。可車輪剛往前蹭了沒兩步,就被圍堵的人硬生生逼得退了回來。那群攔路的大漢生怕今天要堵的正主趁亂鑽空子跑掉,直接把弄堂口封死,任何人都不許離開。
人越來越多,後面還不停有卡車開過來,一車車往下送膀大腰圓的大漢。這幫人起先還只是站在弄堂口堵着,這會兒已經開始往弄堂裏頭挪步,架勢眼看着就不對了。
霍太驚問:“警察呢?警察怎麽不來維持秩序?”
女秘書說:“警察和救護車都在呢,全亂套了,人越聚越多,警察估計也沒料到能鬧這麽大。”
弄堂口的大漢越聚越多,局勢漸漸失控。人群開始往弄堂裏湧,有人咚咚咚砸起了車窗,還有人整張臉貼在玻璃上,直勾勾往車裏盯。
又過片刻,場面漸漸亂成一團。有人直接縱身跳上車頂,車後則有人拿棍棒狠狠敲打車牌,砰砰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女秘書回頭交代:“不要慌,再堅持一會兒,警察肯定會增派警力的。”
杜松兩母子一齊問:“能不能打電話通知傑森?好像你們家那個歐陽,他會拳腳的是不是?”
“警察在都沒用,他們兩個趕來,能頂什麽?”霍太也有些慌,勉強安慰幾個乘客說,“這車是改裝過的,他們敲不碎。”
杜松媽到底緊張,從角落裏摸出一把救生錘,緊緊抱在懷裏。
諸靈剛剛發了幾條消息出去,這時跟霍太說:“我這附近有認識的朋友,他們正往這邊趕。”
等霍家這輛奔馳連同弄堂裏其他幾輛私家車,都被爬得像結滿了猴子的花果山時,諸靈搖來的一隊黃毛小弟終于到了。
小弟們都長大了,也大都有了工作,但因為都還在附近活動,收到諸靈消息後,片刻間集結了十來個幫手。
黃毛們随着人群湧入弄堂裏面,找到這輛奔馳,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五顏六色線條,瞪着鬧事的人們,扯着嗓子怒喝,個個兇神惡煞一樣,原本爬在車上的人不用趕,自己就慌慌張張跳下去了。
黃毛們立刻分成兩隊,牢牢護在車身兩側,一邊用身體隔開人群,一邊指揮女秘書慢慢倒車,愣是從密密麻麻的人縫裏,一點一點把車給退了出去。
等車開到安全的空地上,諸靈放下車窗朝他們揮手。小弟們還有工作,着急走,沒空敘舊,也朝她揮着手大聲笑:“大小姐,再見!”
霍太神色漸緩,心裏明鏡似的,清楚這些人全是諸靈曾經的小弟,卻佯裝不知,故作随意地問她:“這些年輕人,都是你的朋友?”
“對。”諸靈既不掩飾,也不撒謊,坦然道,“是我從前讀書時的弟弟們。”
說話時,諸靈拎起擱在腳邊的一堆補品就要下車,霍太拍了拍她的手臂:“拎這麽多東西麻煩,我們把你送回去。”
***
霍總替兒子鋪好了所有路,出發點全是最純粹的舐犢之心。他把所有環節都安排妥當,等兒子一接棒,就可憑與胡家的這個聯合開發項目,打出一場漂亮仗,鎮住一衆資歷深厚的老臣子。如今所有鋪墊全落了空,他心底除了對兒子一意孤行的氣惱,更生出一股自己掏心掏肺的苦心被徹底辜負的背叛感。
但霍總比誰都了解自己的兒子,他既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又對執掌商業帝國野心勃勃。他是一個有修養的人,也有着宏觀家族觀念,所以,只要自己住院一天,他便不會肆意妄為,做出過分出格的事情。
當然霍世澤也清楚,三個子女中,自己才是父親屬意的繼承人。這場博弈中,父親等待的是他的臣服,而他卻不願妥協。
父子倆都清楚對方的底牌,卻困于僵局,誰也奈何不了誰,一時僵持不下。
霍太每天奔波于醫院和家庭之間,周旋于兩父子之中,心中着實煩悶。霍總病房裏的護士、護工都是她挑的,偶爾聽到一些什麽,都會傳話給她。因此每見一次繼女,她心中厭煩與惱意便加深一分。
某天,霍太忽然心生一念,欲就一些法律事宜尋求專業意見,卻又忌憚消息走漏,更怕落入霍總耳中,招致難以預料的後果。只能避開知名大所,經密友暗中引薦,用假名約了一家不知名律所裏專攻離婚財産分割的律師,把見面時間定在了這天午後。
這個離婚律師名氣不大,律所檔次也不高,開在美羅城旁邊一棟辦公樓裏,熱鬧倒是挺熱鬧。電梯乘到37樓,出來正對着律所大門口。此時午休時間剛過,律所大門敞開,裏面飄出一股飯菜味兒,員工們進進出出,洗飯盒的,拿外賣的,削水果的。
女秘書暗暗皺眉,看了眼時間,向霍太提議:“我們來早了,還有二十分鐘,要不要去下洗手間?”
霍太正打算去整理下儀容儀表,聞言點了點頭。到本樓層洗手間,裏面正在修水管,工作人員告知需前往樓上或樓下解決。
霍太連連搖頭:“昏過去。”遂攜女秘書一同上了38樓。
出電梯,女秘書無意間往門旁電子屏幕掃了一眼,突然“咦”了一聲,示意霍太看屏幕上滾動播放的本樓層公司名稱,其中一家居然是三田商行。
霍太腦子裏還有點印象,說:“諸靈家裏的食品商行?”
霍太本可以和丈夫聯手,一起向兒子施壓逼他回頭,但丈夫連日來的舉動多少寒了她的心,也讓她滿心厭煩。在她看來,兒子的叛逆只是家庭內部矛盾,可随着兩個繼女從中攪局,矛盾性質徹底變了,直接演變成了??不可調和的敵我對立、你死我活的權力厮殺。她作為母親,沒別的選擇,只能站在親兒子這邊,全力維護他。所以,即便沒有明确表态,她對諸靈的态度也早已明顯軟化,心底實則默許了這段關系。
女秘書清楚霍太的心思,順勢說道:“說起來,倒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什麽天意,巧合罷了。”霍太時間寶貴,自家一堆煩心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情去關心諸家那點上不了臺面的蔥姜小生意,說話時,徑直擡腳往洗手間的方向而去。
剛走到走廊拐角,一間大門敞開的小小辦公室裏,突然傳出一陣激烈的叫嚷,一男一女的聲音互不相讓,聲調越飙越高。擡眼望去,辦公室門邊的金屬招牌上赫然幾個大字:三田進口食品商行。
***
數年過去,三田商行還在正常經營,員工還是當初那幾個人,中間搬過一次家,位置沒挪,還在原來那棟樓的同一樓層,辦公室面積卻從兩百多平縮水到了不足一百平。原先的辦公室也說不上大,卻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會議室、總經理室、茶水間樣樣都有,現在這些配置全沒了,只剩一間大開間,諸章央和幾個員工擠在一塊兒辦公。
不巧霍太與女秘書前去洗手間時,三田商行又有人在激烈争吵。商行辦公室門敞開着,吵架內容整層樓都聽得一清二楚。
??吵架的主角不必多說,自然是錢昕儀。無論她走到哪裏,争吵便随之而來,糾紛也總圍繞着她展開。
錢昕儀今天通知大家,說老早一位從公司跳槽的朱副總想約老東家的舊同事聚一聚,順便聊聊以後的合作機會。幾個人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諸章央三四年前高薪挖來的那位從美國回來的老先生,他留下的電腦,當初被她靠作弊抓阄抽中,一直用到了現在。當初這人試用期沒做滿就直接跑路了,誰也沒想到他這幾年居然一直和錢昕儀暗中保持着聯系。
幾個人對視一眼,瞬間露出心照不宣、意味深長的笑。幾個女員工是不搭理她的,唯獨老張肯敷衍兩句,就笑眯眯說,聚就聚呗,這些年生意不景氣,多交個朋友,也就多一條路。
錢昕儀見老張答應,轉頭就向大家提了個要求:這次招待朱嚴老先生的費用,大家自費AA,每人出一百塊,不夠的部分再由公司補上。
這也是她的老習慣了:公司偶爾聚餐,只要她參加,費用全由公司承擔;若她因吃素或其他緣由缺席,她與諸章央便要求大家自費。說起來,金額也不大,每次一百封頂,加上頻率不高,大家也就忍了。
但那位朱老先生卻又不同了,大家雖與他共事過一兩個月,然而幾年時間過去,早把他忘光光了,犯不着自掏腰包請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飯。若是為了公事洽談,讓員工自費招待,更是毫無道理可言。
她倒是很為她的男人們着想,可惜大家不肯為此買單。
銷售姐姐冷笑:“這個飯,就一定要吃嗎?”
錢昕儀一聽銷售姐姐聲氣兒不對,立即給她講大道理:“朱副總主動提出和我們大家聚一聚,我們沒有理由拒絕!他新工作也在食品行業,說不定能給咱們牽線搭橋,促成合作,別讓他覺得我們三田商行的人一點禮數都不懂!”
“既然是業務洽談,公司有招待費預算,每月一千塊。”財務姐姐慢悠悠來了一句。
一個兩個都唱反調,錢昕儀怒火中燒,立即打斷她的話:“公司預算不可動!”
老張一向很好說話,最願意敷衍錢昕儀,但一涉及到金錢,他可就不含糊了,笑眯眯問:“錢小姐,那我想請教一下,讓我們員工出錢招待客人,這合規嗎?”
“那你什麽意思呢?”錢昕儀笑盈盈地反問他,“只有公司出錢,只有免費的飯,你才肯出去吃喽?”
老張臉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我一切按照公司規定來。我只請教你:要求員工自費招待客人,這做法合不合規?你是大銀行合規部門出來的專業人士,比我們懂,你給個明确的說法。”
錢昕儀避而不答,只說:“我總歸要做最壞的打算呀,如果申請不到預算,那我們就只能自費了呀,你說是不是?”
結果那幾個人一齊表示:“我們不想自費招待公司客人,要去你自己去。”
錢昕儀沒轍了,胸老悶的。她今年身份升級,搬去和諸章央同居,由偷情姘頭升級為正式女友。固然沒漲薪、沒升職,還是和普通員工一樣拿固定工資,管的也還是辦公室後勤那點破事,但腰杆子畢竟粗了,口氣也大了。遺憾的是,幾個員工并未因此對她肅然起敬,以前怎麽對她,現在照舊。她牽頭組織一次聚餐,都沒人願意響應。無奈之下,只得向諸章央申請招待費。
人均百元的招待費申請到,大家也都同意去吃飯了,事情到這裏本該告一段落,但錢昕儀心中一股惡氣難平,便寫了一封郵件發給財務姐姐,意圖惡心惡心她:“之前要求大家自費聚餐,是因為大家沒有為公司創造多少價值,上面實在是不得已。今天晚上出去跟朱副總吃飯,你們點菜悠着點,心裏要有點數,不要讓諸總覺得我們拎不清。”
財務姐姐看完郵件,轉手就把這封郵件群發給了三個銷售老夥伴。
這幾個人早就對錢昕儀的尖酸刻薄免疫了,老話說,久入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天天在她身邊待着,就像蹲茅廁蹲久了,最後都聞不出臭味兒了。
甚至于曾經的老好人財務姐姐現在都有着強大的、鐵一般的、超級無敵的aggressive的心,已經和雙槍老太婆一般刀槍不入了,所以半點不受她刻薄言語影響,只跟銷售姐姐說:“貴婦的刻薄功力,又上一層樓了。”
“如果上海搞個刻薄女人排行榜,她排第二,絕對沒人敢稱第一。”
“今天初一,她又在吃素了。我就好奇她信的到底是哪路佛,這佛是不是給她派了吵架KPI?一天不挑事,一天不作點惡,功德條就不漲,死後就摸不着西天的門?”
“這個女人嘴裏沒一句實話的,你信她個鬼!”
兩個姐姐編排她兩句了事,唯獨老張忍不下去了。三田商行在諸章央的管理下,生意每況愈下,能熬到現在沒垮,大半功勞都要記在他名下。錢昕儀剛剛當面說他想吃公司不要錢的免費飯,他強忍了。結果還沒完,現在她又說別人領着工資吃白飯。她兩張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把他的功勞和苦勞全給抹消了。
老張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火咽回去,卻壓不住滿臉的冷笑,手裏的動作全帶了情緒,文件往桌上一摔,手機也跟着重重掼下去。
同事們但凡有一點情緒,全是沖着自己來的。作為被集體漠視和孤立多年的邊緣人,錢昕儀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她平日裏沒事都要變着法兒刻薄人的,現在當着她的面摔摔砸砸的,那還了得?也跟着冷笑一聲,開始着手寫讨伐檄文。洋洋灑灑一篇寫好,直接發給諸章央,也抄送了老張本人。
旁邊幾個不知情的員工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老張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用力拍桌子,大聲警告錢昕儀:“以後你但凡要寫跟我有關的事,麻煩先征求我的同意!”
“哈?”錢昕儀也學他拍桌子,尖聲叫,“我發個郵件給領導還需要征求你的意見?關你什麽什麽事!你誰啊,你誰啊,你誰啊!”
“關我什麽事?你提到我老張,就關我的事!你不提我名字,我自然不來管你!”
“我的天,上個班上成這樣。”錢昕儀說話時,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停搖頭嘆氣,“早上還說什麽電腦卡,大哥,要不要去調個監控啊,你到底幾點進公司的啊!”
“調就調,調就調!”老張早上送孩子上學,上班遲到三分鐘,考勤系統上的遲到理由寫了“電腦卡頓,打卡延遲”,聞言面目漲紅,“這個和你要求我們自費招待客人有什麽關系嗎!”
“怎麽沒有關系呢?說什麽電腦卡,你不誠實知道嗎,老張!”
老張徹底爆發,開始吼叫:“你有多誠實,你有多誠實!”
“好了好了,別說了,你是男生,不要再說了,好不好。”到底是身經百戰的滾刀肉,被一個五大三粗男人吼,毫不見慌張,轉頭跟另外幾個津津有味看熱鬧的員工講,“你們都看到了哈,老張已經失控了。小姚,你認真看着點,省的諸總回來一問三不知。”
錢昕儀是這方面的行家裏手,心理戰術運用得爐火純青,一上來就先給老張扣上失控撒潑的帽子,企圖在圍觀同事心中預設“老張無理取鬧”的立場。奈何她所有小妙招在熟知她嘴臉和品行的人面前不奏效,所以既無人響應她的暗示,更無人幫她的腔。
大家看了會熱鬧,嫌吵,各乾各的去了,将這片空間徹底留給了兩人,任由他們獨自交鋒。
就在他倆的吼叫聲席卷整個樓層之際,霍太太正與女秘書經過門外,将裏面二人對吼對罵的精彩畫面盡收眼底。霍太活了六十多年,就沒見過這種場面,頓時驚得僵在原地,竟忘了邁步。
辦公室裏面,老張吼叫:“誰失控了?誰失控了!”
他平時總是笑臉對人,似彌勒佛般和善,然而一旦動怒,瞬間就面目猙獰、兇相畢露,格外吓人。他本就比錢昕儀高出整整兩個頭,吼叫之際,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唾沫星子飛濺而至,壓迫感十足。
錢昕儀也大聲叫嚷:“你不要指着我的臉說話!你不要站起來!”
“我為什麽不能站起來,我為什麽不能站起來!”老張又高又壯,有着黑熊一樣的體格,根本不需要什麽戰術,光憑怒吼,就足以将她壓得氣焰矮半截。
錢昕儀叫歸叫,嘴上不饒人,但她自視甚高,一舉一動仍在竭力維持着老板女友、上流貴婦的體面,跟一個男人對吼就很吃虧。吼到現在,發現毫無勝算,果斷切換為防禦性示弱戰術,柔弱地驚呼:“你讓我覺得害怕了,你吓到我了!”
“你害怕就害怕呗!你害怕就害怕呗!”老張瞪着牛眼咆哮,“你造謠亂說我,我都沒害怕,你害怕什麽害怕!”
“我的天,上個班上成這個樣子!”錢昕儀一臉柔弱,反複表達着自己的震驚之情。
“你嘴賤挑事的時候沒想到會被罵啊?你把別人刻薄走的時候沒想到活兒會落到自己頭上啊?顧頭不顧腚啊你是!你是自己伸臉給別人打,自取其辱你是!”
“請你不要用手指着我,你們三個都看着啊,他一直指着我!”明知辦公室裏沒半個能幫自己的人,還是下意識轉頭想找圍觀的同事當裁判,然而回頭一瞧,那三個早沒影了。
“關別人什麽事,你不要牽扯到別人,不要把別人拖下來!”
“我的天,你冷靜一點好不好,大哥!”
“你不要一直喊人!一會兒小姚了,一會兒早上打卡了,跟小姚有關系嗎?跟打卡有關系嗎?還我不誠實!”
老張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點着她的鼻尖,一字一句道:“你自己人品怎麽樣,你自己心裏清楚!我社會上混了這麽多年,被罵傻逼的女人就見過你一個,你這個女人,又蠢又惡又下作!”
或許是被他逼人的氣勢所懾,或許是被他犀利的言辭所傷,錢昕儀頓時愣住,一下子竟沒能說出話。
老張又指着自己這一排的四個工位,以及對面她的孤零零一張椅子:“你睜大眼睛看一看,公司裏面誰跟你好,誰還搭理你!是不是!是不是!”
錢昕儀在三田商行工作多年,如今又升級為諸章央的同居女友,然而整個樓層,唯有一個年老保潔阿姨肯搭理她,其餘同事皆視她為空氣,仿佛她是透明人一般。為了排遣寂寞,她甚至不得不巴結這位保潔阿姨,只求對方每天能陪她說說話。這個境況說起來,也算是一樁前無古人的奇談了。
老張的話字字誅心,錢昕儀終于失态,五官扭曲,銳聲喊叫起來:“所以呢!所以呢!”
“咦,你怎麽也站起來了呢?你站起來乾什麽?你冷靜一下吧,姐姐!”老張把她的話原封不動怼還給了她。此刻他胸中怒火翻湧,怎肯讓她借機溜走,追上幾步,“你跑哪兒去,你往哪兒跑!”
錢昕儀手裏拿着一件衣服,作勢去挂,咬牙切齒答:“我挂衣服,謝謝!”
他緊跟在她身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動向:“你挂!你挂!”
要是換做其他任何一個女性,此時早吓趴,也早崩潰了,也就她錢昕儀,先天基因,後天錘煉,功力不俗,還能硬扛,反反複複嚷:“真是,你冷靜一點,你是一個男孩子,好不好!”
老張與她同歲,四舍五入都快摸到五十的門檻了,老是被她說男孩子,簡直膩歪死了,怒:“我是男孩子,和你有什麽關系!”
“一個男孩子簡直是,這麽粗暴!”
老張吼:“什麽男人男孩子,我還想變成女人呢,這樣就可以和你一樣,上班溜出去軋姘頭,下班跟我們的章央老總睡覺!”
門外走廊上,霍太無意中撞見的這出荒唐鬧劇,粗鄙而野蠻,下流且無恥。這樣不堪的場面,別說親眼目睹,即便在電影和電視劇裏,她也從未見識過,強烈的生理不适感令她口出嫌惡之語:“一屋子垃圾!”
女秘書亦是震驚不已,瞳孔都差點震出眼眶,半天看下來,感想只有一句:“和野獸一樣。”
霍太平靜了會,說:“還真被你說中了,今天撞見這場熱鬧,說不準就是天意。”
當她內心的天平徹底倒向接納諸靈,只差最後一線理智便要聯手兒子對抗丈夫、甚至考慮離婚之際,命運卻鬼使神差地将她的腳步定格在三田商行門前。這無疑是上天的警示,意在幫她避開一個天大的坑。
次日,霍太一早就要出門,她有心事,話只說了一半,女秘書只聽清“徐家彙”三字,頓時面有難色:“三田商行?那裏我可不想去。真要看鬣狗大亂鬥,我直接飛非洲大草原看。”
“我去那裏做什麽!”想到昨天那一出荒唐鬧劇,霍太仍覺不快,又說女秘書,“你一個常年讀經的人,說話也變尖刻了。”
“那個地方挺神的。”女秘書也意識到了,不過又找補一句,“作為成年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和沒開化的野獸又有什麽區別。”
霍太撞見三田商行那出荒唐鬧劇沒幾天,和家裏斷絕關系多年的諸靈也意外收到了父親諸章央的聯系。
諸章央得知諸靈的消息,純屬偶然。他一個從事時尚行業的朋友某天為一位明星拍攝雜志封面,意外碰到了負責現場花藝造型的諸靈及她的團隊。
半山花境規模不大,員工十餘人而已,開張亦不足一年,但憑借出色的審美品味在圈內迅速獲得認可。不僅手握高端酒店、私宴餐廳和藝術畫廊這類穩定優質的客戶資源,近來還開始承接明星的專屬花藝造型設計。
朋友那天一眼認出了熟人的女兒,不動聲色要了張名片,轉頭就交到諸章央手裏。諸章央順着這張名片順藤摸瓜,查到她的工作室是鉑悅裏的合作服務商,瞬間心下了然,當即一個電話打到半山花境,叫她來取走她的肖像,以及一些母親的遺物。
諸靈讓他快遞過來,他不肯,聲稱要親手交給她。而這幅肖像諸靈的确想要,于是時隔近四年,再次踏足三田商行。
幾年沒見,諸章央整個人的氣質和神态,早就變得面目全非。在幼時的記憶裏,他曾是溫和儒雅的父親,是風流倜傥的富家少爺;接手家業後,随着生意日漸凋零,他淪為锱铢必較、道德底線靈活的庸碌商人;如今再見,眉宇間竟只剩一股揮之不去的卑瑣之氣。想來是與錢昕儀厮混日久,骨子裏的不堪被徹底激發出來。他的人生就像一場荒誕的變色戲法,每隔幾年,便撕下一層僞裝,露出更醜陋的本色。
見了面,諸章央跟她說:“其他東西都收拾好了,就你一副肖像畫的木框受潮變形了,我拿到外面去找裝裱師修複,本來說今天能拿到的,但剛剛接到聯系,說要推遲兩天,你要麽把你家裏地址告訴我,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諸靈從他近乎卑微的目光中讀出了真假參半的信息。畫框修複是真,但推遲交付是謊言。他這麽說,無非是想創造與她接觸的理由。今天特意約在三田商行,也不過是希望她看到自己如今的窘狀,令她對自己心生憐憫。
諸靈語調淡淡:“不用了,肖像你自行處置吧。”
“你要是等不及,我明天再去催一催。”諸章央勉強笑着,“正好到午休時間了,我們一起出去吃個飯,爸爸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說了不用,我不要了。”
“為什麽?”諸章央驚住。
“我發現,如果對一件事情太過執着,就很容易被別人拿捏。”諸靈冷冷說,“你丢棄處理吧。”
犟種女兒冷面冷心一如從前,諸章央灰心喪氣,呆愣在原地。
諸靈要走時,老員工們争相來挽留,他們想打聽她這幾年的去向和經歷,同時還積攢了一肚子關于她父親的同居女友——錢昕儀的笑話,迫不及待地要告訴她。
譬如她前陣子與老張大戰,慘敗,七竅生煙。諸章央為了緩和員工與女友之間的關系,索性大出血,直接安排他們去北京拜訪客戶,順便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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