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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織光時代 神的孩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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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坐同一趟航班出發,幾個員工緊緊團結在老張身邊,結成小團體行動,錢昕儀被集體孤立,只能獨來獨往。她是別野貴婦,絕不肯讓那幾人看見自己落單的凄慘相,于是全程像執行秘密任務的間諜似的,貓在暗處,等那四個人都走遠了,才鬼鬼祟祟地下飛機,躲躲閃閃地往前挪。人家一回頭,她就趕緊低頭往柱子後面藏。

好不容易出機場,也不知是一時腦子卡殼,還是想顯示自己的親和力,錢昕儀特意點開了有客戶負責人在內的工作群,在群裏發消息:“有誰要和我一起坐城際巴士呀?大家坐一樣的交通工具,回公司之後報銷也方便。”

無人理睬。

小團夥事情多,一會兒結伴買杯咖啡,一會兒紮堆跑去洗手間。錢昕儀先一步到客戶公司,在樓下找了個隐蔽的地方躲着,等老張一行人進了電梯,她立刻跟上,坐另一部電梯上樓,卡着點和他們前後腳踏進客戶辦公室,巧妙地營造出一行人是結伴前來的假象。

晚上,客戶有招待晚宴。老張等人不帶她,客戶公司一幫子人都在,眼看自己落單一事馬上要被客戶看穿,于是趁周圍人都不在,裝作随口一提的樣子,笑盈盈地問財務姐姐:“待會兒我和你們一起乘車過去吧?”

她在同事面前要維持住貴婦人的體面,在客戶那裏更不能暴露自己被孤立的窘境,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毫不介意的,完全不顧及別人感受,可笑又可厭。

平時工作,大家只肯與她文字交流,財務姐姐總有兩年多沒跟她說過一句話了,見她突然貼上來,都傻了,回頭跟老張他們一提,幾個人驚愕無言。這個女人是真的絕,為了維護外人眼中那點虛假體面,把不要臉這個技能運用到爐火純青。他們幾個腦子綁一塊轉冒煙,都找不到一個詞能精準形容這個女人沒皮沒臉的做派。

一個凄凄慘慘、荒誕又滑稽的北京之行結束,回到上海,錢昕儀立即發作,怒逼諸章央在自己與老張之間做出抉擇。

諸章央的本意是讓她充當職場鲶魚,激發員工的危機感,防止他們躺平或抱團。然而事與願違,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粘合劑,讓另外四人緊緊擰成了一股繩。

權衡之下,諸章央果斷選擇了業務骨乾老張,轉頭向39樓老總求了個情,将她給塞到上面做行政去了。當然對外的說法是人家公司缺人,看中了她的能力,專門來挖她。導致她現在和新同事吵架,永遠都是兩手一攤:“可是你們要求我來的,又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錢昕儀入職新公司後,這下輪到她的新同事紮堆訴苦,跑到三田商行來吐槽說她笑話了。

譬如她提交假學位證書被識破;又譬如她死活學不會新公司的會議系統操作,身為行政崗,預約不來會議室,便在工作報告上一本正經寫:該會議系統與本人相性不合。

等等,等等。一樁樁蠢事數都數不過來,全是荒唐到沒邊兒的笑話。

但諸靈對三田商行的爛人破事概無興趣,推說要去洗手間,直接謝絕了同事們的挽留,轉身就出了門。

銷售姐姐和她相處最久,看她像看自家的孩子一樣,心有不舍,一直将她送到洗手間門口,低聲笑說:“那個女人現在專門來我們這層上洗手間,每次都待很久,非得讓老同事們都看見她才走,你當心遇上她。”

諸靈自踏進三田商行辦公室,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這時倒問了一句:“為什麽?”

“誰知道呢,有時候洗手間裏碰不到老同事,她會專門跑到我們辦公室門前打電話,來回晃悠。這個女人腦子屬于壞掉的,人格也是扭曲的。”

諸靈到洗手間,剛鎖好隔間門,就聽見外面洗手臺邊傳來錢昕儀的聲音。

錢昕儀在學好人做好事。一個女孩子手機忘在了洗手池旁,過會兒回來找。錢昕儀将手機交還給她,又笑着跟她說:“我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的失物,就怕被別人順手拿走了,所以在這裏看了半天,都不敢離開半步哦。”

女孩子就在三田商行隔壁,兩家只隔了一堵薄牆,平常總能聽見錢昕儀跟人吵架的動靜,一周吵足五場是常态。聽久了,閉着眼都能辨出她的聲音。今天見她笑靥如花,一舉一動優雅如上流社會的貴婦人,言談舉止與平時判若兩人,有點奇怪,朝她臉上看了那麽幾眼,然後道謝離去。

諸靈坐在馬桶上,随手給霍世澤發消息:“今天我到我爸公司來了,公司裏一個女人和同事吵架,落敗了,最後被我爸塞到樓上一家公司上班去了。但她每天會特地乘電梯到原來的樓層來上洗手間,而且專挑高峰期人最多的時候下來,還會故意呆很久,确保老同事看見她才走,這是什麽心态?”

“一種心理補償行為,她在試圖找回失去的自尊,修補由屈辱感引發的心理失衡。”

片刻後,霍世澤又發來一條消息:“那裏以後不要再去了。”

“好。”

***

連日來,霍太深陷迷茫,致電麗飒,向她傾訴苦水,兒子跟老公鬧翻,到手的職位飛掉,老公拒不出院,兩個繼女陰魂不散。

親愛的妹妹對她是一貫的冷嘲熱諷:“你是順心日子過得太久了,都忘了嫁進這種家庭,研究生存智慧,在各種關系裏周旋平衡,才是你人生的全部價值。”

“我可不是為了聽你這些風涼話才打電話給你的。”

“活了大半輩子,這點事都拎不清,叫我說你什麽好?該禽的時候,你是獸。該獸的時候,你又變成禽了。”

那邊,霍太沉默許久,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電話挂斷,霍太眼底殘存的猶豫瞬間煙消雲散。心中的迷霧既已吹盡,她便再無遲疑,此後數日,接連辦妥了兩件要事。

先是和老公進行了一次閉門密談,最終說服他出院,回家靜養,順理成章地把他和兩個繼女徹底隔離開。

兩個繼女之中,最令人忌憚的是霍家長女世清。她完美繼承了父親的城府與手腕,行事冷酷高效,宛如其父翻版。要不是後來有了個弟弟,她無疑會是霍總百年後的接班人。

她這樣的人,深谙如何以最小代價獲取最大利益,此前在醫院衣不解帶侍奉湯藥,哄得霍總滿心歡喜,私下裏對她做出不少承諾。不僅如此,連妹妹世寧也被她籠絡得死心塌地,甘願退居配角,放棄争奪那頂桂冠,事事唯她馬首是瞻。

父親突然出院,世清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急忙打他手機,遲遲無人接,心下大驚,生恐局面會有反轉,急忙找上門來,卻被幾個護工攔在門外,死活不讓她與霍總見面。

自己的親爹,從來不是她想見就能見,她早已習慣。但這一次不同,世清無論如何要見到他,她不僅要确認父女立場一致,還要請他兌現此前的承諾。

在與護工争執幾句後,霍太出來接見了她:“你在上海待的夠久了,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你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總不能一直丢下不管。”

“我要親眼看到爸爸才放心。”

“你爸爸現在很好,他身邊有兒子和護工陪,其他人暫時不需要。”

原本客客氣氣的一對繼母女,如今雙雙深陷貪嗔癡之惑。世清冷笑一聲:“我是霍家的長女,我爸爸的第一個孩子,怎麽會是其他人?”

“你爸爸的電話,我相信你剛剛打了不止一次,他接過沒有呢?”

面對霍太篤定的神情,再想起父親拒接電話的異常,世清後背一緊,冷哼反駁:“我爸只是被你看住了而已,什麽只要兒子陪,你覺得爸爸現在真的想見傑森?把爸爸氣進醫院的,難道不就是傑森自己嗎?

聽了這話,霍太倒笑了,擡高下巴,神态猶如一只高傲孔雀:“太子終究是太子,只要他學乖了,就沒你們什麽事兒了!”

“哇哦,這可真是了不得!”世清鼓掌,“有了太子,我們霍家才算後繼有人,霍家的血脈,也必将??生生不息,都能随着這顆星球、這片宇宙一同存續,直至永恒了!”

“你心裏再怎麽別扭,生活依舊要繼續。”霍太直接不耐煩地沖她擺手下逐客令,“我們都忙得腳不沾地,沒空招待你,趕緊收拾東西回加拿大去,byebye!”

世清出了西郊大宅,繼續打霍總電話,未果,倒是接到海外定居的親媽電話。親媽問她這段時間以來進展和收獲,她心頭竄起一股怒火,繼而委屈,聲音帶出點哽咽的憤懑:“我們姐妹不過是爸爸用來敲打傑森的幌子!dadonlypickskidswithdicks!”

霍總出院沒幾天,恰逢霍世澤出差,他率領團隊去海外做一個競對分析,為期三天。霍太馬不停蹄約見諸靈,時間緊迫,她也不繞彎子,上來就開門見山:“前幾天我有事去你們家公司那邊,從三田商行門前經過,看到一場不堪入目的醜劇。”

這話太過突然,諸靈一時怔住,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半晌才悶悶地“哦”了一聲。

“前些時候,我已經做好接納你的準備,哪怕這意味着要承受長期的家庭失和,但在三田商行見識了你父親女友的言行之後,我回家權衡良久,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我不允許我的孩子和你們這樣的家庭有任何瓜葛。”

諸靈垂首,睫毛顫動,聲音低若蚊蚋:“我和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他們的家庭是他們的,不是我的。”

“他們是你家人的事實,怎麽都繞不開、改不掉。一旦你和傑森的關系正式對外公開,他們的信息自然會被外界挖出來。”

諸靈喉間堵得發澀,沒接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默默地聽着。

“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婚姻還得多加一條考量:這段關系會不會影響外界對整個家族的評判?我們可以妥協退步,放下門第之見,不計較家世差距,但無法接受家風不正或長輩品行有虧。而你的家庭,尤其是你父親的女友,你未來的繼母,行事太不堪,缺乏基本的教養和體面。人以群分,物以類聚。能和她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毫無疑問,你父親和她是一路人。和他們這樣的人牽扯進姻親關系,兩家名姓并列,會讓我們家族蒙羞,淪為笑柄。”

說起這些話的時候,霍太不自覺面露嫌惡,諸靈也覺厭煩,輕輕嘆氣。

“孩子,你設身處地想一想,若你是我會如何?你願不願意與你們家這樣的人家結親?你願不願他們的名字和自己綁定在一起?”

僅此一語,諸靈便止住了所有辯解,緩緩起身:“知道了,在他出差回來之前,我會離開。”

霍太預想中,她會痛哭流涕、辯解祈求,然而她卻表現得異常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異乎尋常的冷漠。霍太略感詫異:“你好像很平靜,一點都沒有感到難過?”

諸靈淺淺地笑:“攤開手,允許一切流走。”

霍太點了點頭,柔聲叮囑:“你還年輕,好好工作。就算現在沒摘到想要的桃子,将來也總能收獲屬于你的橘子。”

***

諸靈這次離去,異常平靜,沒有恨海情天,沒有執念糾纏。甚至每天的消息都有好好回複,告訴他自己在忙,又叮囑他好好吃飯休息。

霍世澤出差期間和她有來有往的聯系,完全沒有察覺出任何不同,還是霍太自己跟他聯系,說了再次勸分且諸靈也已搬走一事,又柔聲勸說:“人生哪有那麽多一帆風順,心存遺憾才是人生常态。我和你爸爸是相親認識,但我們這一輩子過得很好,我們也希望你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等他落地上海,等回到自己寓所,發現她的物品已全部清空。匆匆趕至浦東的小公寓,這裏也是空空如也,房間被清理得如同她從未出現過一般。唯一留下的痕跡,是鞋櫃旁邊兩只封得嚴實的紙箱,以及一張被遺忘在餐桌上的便利店小票,上面的時間,就在下午三點,兩個小時以前。

他打電話給她,她語調平靜,似多年老友聊起家常:“我走了,你保重。”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至今仍未有真實感,一切顯得如此荒誕,甚至于令人發笑,想了想,也只問出一句:“你就這麽走了?”

她說:“記得你說你是放棄型人格,其實我感覺我的程度在你之上。只要一件事讓我覺得麻煩了,我會直接轉身走開。??別說人了,就算是錢??,一旦麻煩到一定程度,我都會放棄。”

“是嗎。”

“是,一而再,對我來說,太麻煩了。我愛你,但餘生更貴。往後的所有時間,我再也不會浪費一分一秒,去跟誰糾纏拉扯,把自己拖進無止境的自我消耗裏。我這樣的人,尤其要對自己慈悲,要好好善待自己,這是你很早之前就教我的道理。”

得知他現在浦東小公寓,她便拜托了他一件事情:“我這一年來做的娃娃都在網上賣掉了,但還有最後兩個,都打包好放在鞋櫃旁邊了。一個送你,一個需要閃送給買家。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打包搬家,沒顧得上發貨,離開時也忘了帶上。如果你方便的話,幫我叫個閃送,快遞給買家吧。紙箱上貼有标簽,不要弄錯了。”

“嗯,你的訴求,我都會為你辦到。”

事情交代完,又說了一句:“我今天整理房間的時候,又看了一遍我們這幾年的照片,發現自己和你在一起,有過很多大笑的時候。記得自己從前問過你愛是什麽,在我心裏,愛是一種能滋養彼此的力量。你的愛讓我向上生長,讓我活成了自己都為之驕傲的樣子。你的愛,與這幾年一同度過的日子,是我人生最珍貴的財富,謝謝你,yfriend。”

挂斷電話,她擡手把被風吹亂的長發別到耳後,望着黃浦江上閃爍的燈火,嘴角微揚,輕聲低語:“現在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一定會得到更好的。”

有雙層觀光巴士在面前停下,看清是自己想坐的線路,便收起手機,登上車去。徑直走向上層,找個安靜的位置坐下,像其他乘客那樣,靜靜看風景,随手拍照片。

今年的生日願望,原本是和喜歡的人跳上一輛敞篷觀光巴士,從起點坐到終點,看遍這座城市的風景。今天獨自來乘坐,心境反而更加開闊。原來一個人吹風,風會更清晰;一個人看天,天際愈顯高遠。當身邊無人說話、喧鬧,夜色變得溫柔缱绻,而燈火愈發澄澈。

此時此刻,她靜靜感受着拂過面頰的風,望着車外流動的街景,心中沒有半分雜念。

車到城隍廟豫園站,兩名游客上來,在她身邊坐下。她取出相機拍豫園的亭臺樓閣,飛檐翹角,觀光巴士突然毫無預兆地啓動,車身猛地側傾,她的手腕随之失控一歪,才入手沒多久的相機脫手而出,“咣當”一聲摔在地上。撿起來時,鏡頭已裂出幾道交錯的紋路。

剛剛落座的游客瞄見,跟着惋惜不已:“哎呀,鏡頭都摔成蜘蛛網了!”

她一點都不擔心,只是淺淺地笑:“沒關系的。”

觀光客向同伴低語:“她手裏拿的是徕卡dx8,要一萬多塊,好貴的。”

他的同伴就往諸靈手上瞄了瞄,随後點頭:“看起來好新的,應該才買沒多久。”

他們說的沒錯,這個相機是上周才入手的,自己買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價格也如他們所說,有點小貴。

他們還是嘀咕:“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好淡定哦。”

曾經,她常為細碎小事所困,動辄陷入情緒反刍與自我內耗,因而十分羨慕那些情緒穩定、遇事從容的人。而今,随着銀行賬戶數字日漸增長,作品集裏不斷累積的成果,不斷豐富的工作履歷,她也終于成為了別人眼中那個淡定又從容的人。

觀光客又忍不住和她說:“現在不少卡片機都有三防功能,防水防塵防摔。你下次就換個這樣的,不然摔一下,不得了!”

她聽了,就和幾天前聽到霍太說她很平靜,一點都沒感到難過一樣,仍靜靜、淺淺地笑,沒有說話。

輕舟已過萬重山。

***

霍世澤收到諸靈發來的買家地址,叫了個閃送。十分鐘後,閃送快遞員來敲門取件。

霍世澤将那個貼着“已售出”的紙箱交出之前,再次核對了一眼買家名稱和地址。買家的網名很滑稽,叫做who太太,地址距離他建國西路寓所不遠,三五公裏的樣子,他一個私交不錯的朋友也住這個小區。想了想,跟快遞員說:“算了,我自己來送好了。”

快遞員說:“我人都到這裏了,你怎麽才說。現在你取消訂單的話,肯定不能全額退款了。”

“訂單不用取消,我代你送。”

“十多麽裏路呢,你幫我送?”

“我順路。”

“但是我還需要一個收件碼,你送到以後,得把碼發我一下。”

他已經有點不耐煩了:“我賠償你算了,你收件碼出示一下。”

快遞員收了他的大額賠償,感覺這個男人好奇怪,下樓時還沒緩過神,轉頭看見他上了一輛賓利,快遞員歪着頭,感覺更懵了。

霍世澤将兩個紙箱都放到車子上,和諸靈少女時期的那副肖像放在一起。這幅肖像,諸靈回家兩次都沒能拿到,終于斷念放棄,表示今後不再去想。這次出差前,他找周總監向諸章央打了個招呼,等出差回來,這幅肖像畫已經被妥帖地送到了他家中。

發車之前,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後,任由它在指尖燃至半截,随即擱置一旁,打了個越洋電話。電話撥通後,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是他在加拿大某門戶網站做娛樂板塊編輯的朋友。

大概是常年做新聞養成的職業習慣,對方幾乎在鈴聲剛響起的瞬間就接起了電話:“Jason!這麽早,是不是有什麽好消息給我?”

“有一些花邊新聞,馬上發你。”他看了眼腕表,此時正值17:30,大洋彼岸尚在淩晨,“發你後,你多久能處理?”

“我們辦公室有24小時值班編輯,天亮之前就可以發出去。”

“我要快一點。”

對方說:“我現在就去辦公室,争取兩個小時以內。”

“OK。”

爆料郵件發好,取過她的肖像,耐心揭開層層裹着的泡沫紙,胡桃木畫框溫潤的木紋在指腹下緩緩滑過,随着遮蔽物的褪去,少女的面容從陰影中逐漸清晰。畫中的她大概在十五六歲的年紀,長發披肩,額上戴一頂白茉莉花環,目光溫柔,正對着作畫者,也對着此刻的他,笑得一臉爛漫。

煙支燃盡時,她的肖像小心收好、放好,從浦東公寓出發,半小時後,抵達買家小區,找到門牌號,按下門鈴。

他的朋友,藝術經紀人胡凱爾很快出來開門,一見他,既高興也有些驚訝:“傑森?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有什麽事嗎?”

他倆上次碰面,還是在婉華的生日宴上。從那之後,關于霍世澤的傳聞便沒斷過。先是他與花藝師小女友的緋聞鬧得滿城風雨,氣得霍總住院;緊接着,他的兩個姐姐匆忙回國;最近又傳出他繼任者資格恐被取消的消息。誰也沒料到,這位身處風波中心的男主角,竟會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口。

霍世澤說:“沒什麽特別事情,路過而已。”

胡凱爾的身後,一個女人揚聲喊:“是不是我的快遞到了?”

胡凱爾對霍世澤手中紙箱看看:“這是什麽,送我的見面禮,還是我家的快遞?”

霍世澤說:“收件人的名字是who太太,應該是你太太。”

胡凱爾立即轉頭喊:“老婆,是你的快遞!”

他的老婆霍世澤也認識,管理着十來家連鎖高端美容院,是個女強人,胡凱爾一直稱她為“我的企業家老婆”。

他老婆很快跑出來,一臉驚喜地望着霍世澤:“你幫我簽收了!這麽巧?快遞員都沒跟你核實信息嗎?”

收到快遞的喜悅令她很快忘記信息核實的事情,從霍世澤手中接過紙箱,歡歡喜喜往回跑,口中念叨:“賣家就在上海,我要開車過去取,但是她說不方便,叫我等快遞,一等等到現在。”

胡凱爾亦是一臉興奮,向霍世澤招手道:“來來來,既然你來了,跟我們一起來給BDJ娃娃開盒,欣賞這個價值四十萬的絕世寶貝。”

“你說什麽?”霍世澤震驚,“這個娃娃,要四十萬?”

“準确來說,是四十三萬。”胡凱爾看他反應,哈哈笑起來,“第一次聽說的人,大都是你這個反應。不過難怪,主要還是圈子太小衆了。貴的不是娃娃本體,樹脂和陶瓷的材料成本其實有限,貴的是設計和審美,制作又太難。”

他老婆笑着接話:“而且可以提供很大的情緒價值,它貴是有原因的。”

胡凱爾朝他的企業家老婆努了努嘴:“放在以前,BJD可是純富婆圈子玩的。頂級水準的精品、孤品,賣到幾十萬一只很正常。”

他老婆聽見這話,報出了一個以美豔著稱的女星名字,問兩個男人:“你們總聽過她吧?”

他們點頭,表示知道這個女星。

“她就愛收藏這種娃娃,當初她男朋友求婚,為她定制了一只,價值百萬,是一名俄羅斯藝術家制作,當年轟動一時。等會兒你們好好看,我拍到的這個巧奪天工,不比她的差。我的這個賣家,也就是設計師不是很懂行情,又着急出手,拍賣時長只設置了12小時,曝光度不夠,要是挂的時間再長點,更多人競拍,最終成交價可能會更高,這就難以預估了。”

霍世澤再度震驚:“還有拍賣會?”

“就是網上的二手交易平臺。”胡凱爾老婆笑起來,告訴他說,“我平時總在上面逛,時不時就能淘到好東西,我手裏的娃娃基本都是在上面收的,今天這個也是。”

由于老婆專門收藏這個,胡凱爾自己也十分懂行,給霍世澤普及娃娃圈子裏的彎彎繞繞:“其實現在BJD已經平民多了,剛開始興起的那陣子特別貴,當時是被視作藝術品的,神秘又奢侈。那時候買的時候還不能說買,要說接,接娃娃,因為是獨一無二的孩子。”

他老婆随口聊起:“一旦做成流水線的量産貨,大家祛魅了,就無法賣高價了。現在市面上流水線出來的産品都賣得很便宜,可那些全手工制作、設計審美又拔尖的,價值卻在持續走高,賣得越來越貴。”

胡凱爾說:“簡單說就是兩極分化了。”

他老婆聽了這話,瞬間得意起來,眉毛高高挑起:“你們等着瞧,我這個娃娃的設計師現在還只是個新人,等她将來名氣大了,我手裏這個升值指日可待。”

她跑去洗了手,回來時神情莊重,仿佛要舉行什麽重大儀式似的,将紙箱輕輕放在桌上,手持剪刀,以剪刀尖小心翼翼劃開膠帶。打開紙箱,撥開一堆泡沫顆粒,露出娃娃的包裝盒,揭開盒蓋,裏面鋪着一層瓦楞紙。

到這裏,她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兩只眼睛冒着興奮的光芒,指尖輕輕掀開瓦楞紙。盒中靜靜躺着身着粉色長裙的少女。少女睫毛輕垂,眸底盛着深宵的星子,一頭長發鋪成流霞,頭頂斜斜支起一柄小雨傘,像個落入人間的小天使,安安靜靜蜷在禮盒裏。

“這絕世美貌,都美哭我了!這肌理真的絕,寶寶你是花仙子,我的眼睛都得到了淨化!”興奮太過,她搖着頭,捧着心,顫着嗓子,語無倫次起來,“哦,我的花仙子,我的寶寶,媽媽現在把你抱出來!”

說話間,她戴上一副白手套,将少女從盒裏小心翼翼捧出來,穩穩立在桌面上,指尖放得極輕,捋順它亂了幾縷的發絲,又把斜舉的小雨傘調到剛好的角度。

調整完,她轉頭對着兩位男士說:“這個娃娃的關節是活動的,能擺出好多造型,但在設計師那裏,她是這個樣子的,看着特別有韻味和意境。”

現在,少女目視前方,眼底盛着淺淡的笑意,紅唇微張,一柄素傘擎在肩頭,另一只手輕輕向前探去,指尖虛虛攏着風,像要把滿路的煙雨,連同自己的掌心,一同遞到等候的人面前。

胡凱爾默默鑒賞片刻,而後品評:“她在乾嘛?感覺像是在看一個人的背影說話。”

“是吧是吧,巧奪天工,跟活生生的人一樣,有着自己獨一無二的靈魂。”他老婆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偏愛,“這位設計師出掉的幾個娃娃超級無敵美麗。但!我的這一個,當時看到第一眼就驚為天人,真的有一種特別獨特的感覺,不是只有單純的可愛萌,更有一些神秘高貴的氣質,我願意稱之為娃娃裏面的愛馬仕!你看,她全身都有體妝,包括指甲蓋,都這麽精致!”

胡凱爾托着下巴沉吟:“看她眼睛和神态,像在對着誰的背影說我愛你。”

她所有的娃娃平時都擺在書架上,唯獨這一只,他從前從來沒見過。或許是她刻意避開他,要在合适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或許單純是他太忙,沒能留意而已。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女,可她的眼睛正望着誰的背影,對着背影在說什麽、做什麽,他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個時候,她正望着他的背影,哼唱着那首《FirstLove》,第一次真正的愛。

***

霍世澤回到自己車中,再次點燃一支香煙,這次打開她送自己的娃娃。手邊沒有合适工具,便以鑰匙為刃,劃開了另一只貼有“給我的朋友”便利貼的紙箱。

打開層層包裝,終于露出了裏面那個精致而又英俊的男孩子,男孩子穿着剪裁合身的風衣,腳上是一雙質感紮實的雪地靴,手裏斜斜握着一把傘,身體定格在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間,同時回過頭望向身後,手臂自然向後伸展,像在等某個慢半拍的人,正要牽起對方的手一起往前走。

喉間一滞,心髒随之悸動。再次點燃一支香煙,在車內慢慢抽完。随後撥通胡凱爾的電話:“你太太手裏的那個娃娃,能不能轉賣給我?三倍價格是否OK?或者,讓她自己開個條件。”

“怎麽,就這麽一會兒,你也喜歡上了?”胡凱爾先是驚訝,繼而為難表示,“她不會同意,不是錢的事情。這是一件不可複制的孤品,沒那麽容易碰到的。她現在正在瘋狂拍照,四處打電話喊朋友來家裏鑒賞,下周還打算送去參加入形展,這個時候要她交出來,比要她的命還難受。”

霍世澤抽着煙,緘默無語。

胡凱爾與他有公務往來,常年幫鉑悅裏批量采購藝術品的,因此小心翼翼解釋着:“那個設計師不懂行情和網上拍賣規則,單次加價幅度才200塊,起拍價也不高,才十萬,我老婆為了拿下這個娃娃,跟一堆買家競價到淩晨,每輪加價200元,等加到43萬的時候,手機屏幕差點刨出一個坑,手指都快按斷一根。我一點都沒誇張。”

“嗯,知道了。”

“傑森,說正經的,如果你也對這個娃娃也感興趣的話,我正好有個想法要告訴你。”

身邊老婆還在不停聒噪,胡凱爾乾脆往邊上走了兩步,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這意味着他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我老婆手裏有那個設計師的聯系方式,名字、手機號全齊,是個年輕女孩。她出掉的幾個定制娃娃的網圖我全都看過了,靈神兼具,非同小可,審美、格調都遠超市面上那些大路貨。”

霍世澤摁滅煙頭,最後一縷餘煙飄過來,微眯了眼睛:“你想做什麽?”

“我打算明天就聯系她,說服她出來見個面,跟我合作,共創一個品牌。那個女孩子姓諸名靈,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諸神之靈,這個名字最能體現出她作品的調性。你覺得怎麽樣?我全權負責營銷和運營,她只需要專注核心創作,都不用一年,我們就……”

“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你不是也打算收藏嘛,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

挂斷電話,沒再聽胡凱爾喋喋不休的暢想,重新拿起那幅肖像畫來看,畫上既無落款,也沒标注日期。便将畫舉到光線下反複查看,隐約瞥見肖像背面有淡淡字跡,于是把畫放平,畫面朝下,墊一層泡沫紙,掰開背面所有卡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這幅少女肖像。

背面果真有兩行淡淡小字,字跡如雲卷風舒般,自在飄逸。

“你是神遺落人間的孩子,借這一程人間煙火,來做我的女兒。我以畫筆祈願,清風過處,不掠你半分靈性;天光落時,長駐你一縷發梢。”

肖像畫放回去,繼續打電話,響了一聲,即被摁斷。再打過去,聽筒裏傳來毫無意外的忙音。删除、拉黑,一氣呵成。她與人絕交的方式,一貫如此乾脆。

他轉而嘗試給她發微信,微信提示對方開了好友驗證,并跟他說:你還不是對方好友。

幸而兩人同在幾個工作群裏,他以她的英文名随手一搜,??顯示出??一個名為“酒店VIP貴賓布置專項群”的工作群。??群是大群??,成員數十。除了花藝師,宴會、房務、市場等各部門負責人都在裏面。

諸靈雖從酒店轉去半山花境工作室,但她??仍服務于??鉑悅裏,日常仍需與鉑悅裏各部門工作人員溝通聯絡,因此還保留着原來的幾個工作群。

霍世澤本想再找找有沒有人數少一些的小群,但人多幾個少幾個,沒有太大區別,且這時多少有點焦躁了,懶得再挨個翻,直接在大群裏艾特諸靈,發了一條消息給她:“你的快遞我已經幫你送掉了。”

她看到,也很快回複,向他道謝:“好的,謝謝。”忽然想起他出差前在道館訓練時腿部肌肉不小心拉傷,順口多問了一句,“你的腿好點了嗎?”

“還沒完全好。”

“哦,注意保暖。”

“諸靈小姐,你對房車旅行有興趣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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