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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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滿月穿了身單衣,頭戴鬥笠,拎着竹簍走在田埂上,草葉飒飒作響,表面附着的雨珠沾濕褲腿與鞋面,緊緊貼住肌膚,帶有春日的微涼,卻并不會覺得冷。
柳長風晃晃悠悠緊跟其後,随手在小道旁邊抽了幾根嫩茅草,剝出裏面潔白綿軟的芯,一股腦全塞到嘴裏,慢慢咀嚼出清甜汁水。
“大姐,過清明哥也不回來嗎?”
柳滿月瞅見有一叢水嫩的蒿子菜,挑着尖尖掐掉,頭也不回地答:“應該要回吧,前幾天楊樹樹不是帶了信,說山子就在這幾天回家。”
“今天就是清明了,一會兒就得去給太太們燒紙,都還沒見着他影子呢。”柳長風抽了一大把茅草根握在手心,嘀嘀咕咕道。
“縣城回來遠着呢,哪兒有那麽快,怎麽着也得下半天了。咋的,你這麽想他啊?”
柳長風小跑着追上她,把剝好的草芯往前一遞,難得沒有反駁,悶悶不樂地點頭:“他已經出門兩個月了,一次也不回,都沒人陪我進林子打彈弓。”
柳滿月一聽,也沉默下來。
柳長山是正月初離家的,到如今滿打滿算剛好倆月。聽柳樹轉述,他在師傅那兒過得挺不錯,但到底沒親眼看見,心裏不記挂是假的。
柳滿月把蒿子菜放進籃子裏,用手壓了壓,說:“要是他今兒還沒回,爹娘肯定得抽空上縣城看看,他倆昨兒也念叨一晚上了,你到時跟着去就是。”
“那大姐不一起嗎?”
“要那麽多人做啥,吃飯住店都得花錢,我還不如多擺幾個時辰的攤兒呢。”
“哦。”
“行了,別拉着張臉,趕緊來幫忙挖菜,一會兒奶奶她們該等急了。”
按着楊柳村的傳統,做清明粿少不了要用清明草。
這種野草荒地裏長得多,綠葉表面附有一層白色絨毛,摸起來軟綿綿的,手感和棉花挺像,也有人叫鼠曲草。
采回去煮熟煮爛之後,切得碎碎的,揉進糯米面團中,既能染色,又清香四溢,味道極好。
除了個別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這天都會出門采挖些新鮮的清明草回去做清明粿。濕軟的土地上能見到許多鋤頭翻過的痕跡,偶爾還有地龍從裏面鑽出,透着淡淡的腥氣。
柳家人口衆多,只做幾個清明粿都不夠塞牙縫的,需要的野草自然也不能少。姐弟倆成片的在荒地中東奔西跑,逮着長得最旺又還未開花的鼠曲草挖,足足搜羅了滿滿一竹籃才往回走。
雨依舊在下,二人未曾在途中逗留,馬不停蹄趕到家。
院裏拾掇得乾乾淨淨,柴火木架都收進屋,兩窩春雛也分開裝進竹籠,用石塊和木墩子墊高,暫且安置在屋檐底下。
一有人靠近就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柳滿月把沿路撿的地龍倒進竹籠,眨眼間就被它們撲棱着翅膀搶得一乾二淨。
“正說要和面呢,你們就回來了,”江映蓮從竈房出來,揪起襜衣一角擦着手,“衣裳濕了就去換一套,省得着涼。”
“不要緊,竈房不是還燒着火,烤一會兒就乾了。”
“也行,那你倆就去竈門口坐着,順便把菜擇擇洗了。”
“哎,底下還有把蒿子菜,是一塊兒洗了,還是留着晚上再吃。”
站在竈前的方翠英一手叉腰,一手揮動鍋鏟,翻炒鍋裏的餡料,聞言發了話:“就一起洗呗,那幾個大老爺們兒,光清明粿吃不飽肚,再煮些米拌點兒苞米面蒸盤蒿子飯正好。”
她一表态,旁人再不會多話,紛紛應好,退到竈房四處,各忙各的。
柳滿月提起滿滿當當的籃子徑直往竈門口走,坐下之前探頭往鍋裏瞟了眼,問:“今天吃啥餡兒的?”
方翠英:“不還是那兩樣,豆腐肉丁、竹筍肉丁。怎的,膩味了?”
一年就吃這一回,嘗個味而已,咋可能厭煩,心心念念還差不多。
柳滿月搖頭:“哪兒能啊,我就是聞着香,饞得慌。”
“東西備齊,做起來快得很,一會兒就能吃,”方翠英把油潤潤、帶着醬色的豆腐肉丁鏟起來裝進大碗,“記得給山子留幾個,這孩子也不曉得走到哪兒了,剛出籠的怕是趕不上,只能再熱熱了吃。”
“只要不放多天,味道都一樣,沒差。”
年年都在做這東西,各種技巧早就爛熟于心,幾雙手忙活起來果然容易,沒多久就把面團子包完,全上籠蒸着了。
蒿子飯也拌好,盛了一大盤,放在最上一層籠屜的正中央。
等候的功夫,柳滿月又去竹林邊薅了把自家栽種的韭菜,準備打個蛋花湯。
柳長風則自覺跑去田裏,喊趁雨水充足,給水田蓄水、糊田埂的柳大富等人回家吃飯。
雨不知不覺中小了許多,霧氣也開始消退,竈房上空升騰的白煙愈發明顯。
面香混雜清新的野菜氣息從竈房傳出,引得餓了一晚的肚子咕咕作響。
蓋子掀開,熱氣氤氲中,灰綠色的清明粿出現在眼睛。有的圓潤飽滿,有的像帶有花邊的月牙,個個飽滿鼓脹,裏面的餡兒仿佛随時都會漏出來。
面皮并沒全是糯米粉,裏頭還摻了米面和小麥面,做出來的清明粿軟糯卻不會粘手。
外皮越嚼越清甜,內裏的餡料卻是鹹香十足,油而不膩,一家子男女老少都挺喜歡,吃得心滿意足。幸好屬于柳長山的那份提前留出來,不然還真不一定有剩。
原本是計劃柳長山回來再一道去後山掃墓祭祖,沒成想過了未時還沒等到他,怕耽擱太晚,一大家子便收拾了東西準備出發。
還沒走出門,就聽外面有人啞着嗓子喊:“爹娘,爺爺奶奶,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