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殿试开始,朝登天子堂,简在帝心!(求追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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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从奉天殿方向过来,坐着步辇,黄锦和麦福一左一右跟在旁边。
他没有看两边跪着的那些人,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文华殿的匾额上。
殿试的规矩,皇帝亲策于廷,读卷官、提调官、监试官各就各位,弥封、誊录、对读一应俱全。
可今日嘉靖却摆了摆手,让读卷官们退到一旁,自己从黄锦手里接过那份策问题目,看了一眼这些年轻的贡士,这才递给身边的内侍道。
“发下去吧!”
贡士们双手接过那卷纸,展开来一看,有人眉头紧皱,有人眼睛一亮,有人咬着笔杆子沉吟半晌,迟迟不敢落墨。
题目问的是“天道与人事感应之理”,恰恰应了紫气祥瑞的景。
又问了边防、吏治、漕运三事,条条都是朝廷眼下最要紧的关节。
可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御座设在文华殿正中,嘉靖就坐在那里,隔着那道垂下来的纱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每一个抬头偷瞄御座方向的贡士,都能看见那道帘子后面的人影,端坐着,纹丝不动,像一尊庙里的神像。
有人手开始抖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洇开一小团,急忙拿袖子去吸,吸得满袖都是墨,纸面却花了。
急得额头上冒汗,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只能咬着嘴唇重新换一张纸。
还有人写到一半突然忘了下一句该接什么,脑子里嗡嗡作响,方才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义全散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什么都捞不起来。
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拿拳头砸自己脑袋。
可更多的人,是咬着牙在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春蚕在啃桑叶。
那些十几年寒窗攒下来的东西,此刻全被逼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堆,越写越快,越写越顺,像是那根笔杆子自己会动一样。
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声响。
嘉靖在帘子后面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走了。
以此,众贡生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没来想皇帝。
皇帝来了他们反而怕皇帝……
不过,那可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这世间谁又不敬畏?不害怕?
现在好了,对方走了……
他们一个个终于可以沉下心,开始奋笔疾书。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唐汝辑看着题目,题目问:“天道与人事感应之理“,又问了边防吏治漕运三事。
唐汝楫展开卷子,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落下去。
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
“敬天勤民,古先帝王如何兴道致治!”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可他的笔没有停。
墨汁顺着笔尖渗进纸纹里,字迹端方有力。
他的脑子里翻涌的全是父亲。
父亲正德三年进士及第,那年父亲才二十四岁,后来父亲历任山西按察使、太仆寺卿、右佥都御史,一步一步走到吏部左右侍郎,再到兵部尚书、刑部尚书,最后坐上了吏部尚书那个天官的位置。
那些年父亲走过多少路?从山西的黄沙到陕西的边关,从漕运的河道到三边的军营,马鞍磨出的茧子比手掌还厚。
他剿过贼,赈过灾,总制三边军务的时候,数次击退蒙古入侵诸部,解救过陕西数十万濒死的饥民……
唐汝楫越写越快,墨汁在纸上洇开又干透,字迹端方有力。
他写边防时想到了父亲留在三边的脚印,写吏治时想到了父亲被那句“引疾不报”打入尘埃,写漕运时想到了父亲在黄河岸边督工的身影。
他的笔尖在“任事之臣”四个字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写,没有停。
他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可到头来呢?就因为“唐龙故与严嵩善”六个字,就因为一个“引疾不报”的小案。
陈九德一道奏疏弹劾他年老昏聩,夏言便借题发挥,把七十岁的部堂天官削职为民。
父亲启程回乡那天,车马刚出京城不久,人就郁郁而死。
甚至他死的时候,连个追封都没有……
愤恨之际,唐汝楫的笔尖差点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他猛地回神,拿袖子吸了吸,想继续往下写,可脑子里那团火还在烧。
他每晚都梦见父亲,梦见父亲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梦见父亲站在总制三边的大帐里对着舆图皱眉,梦见父亲最后一次上朝时那个佝偻的背影,七十岁的人了,还要跪在金銮殿冰冷的地砖上,听那个叫陈九德的御史念出“年老昏聩“四个字。
年老昏聩?他父亲哪里年老昏聩了?
他比那些只知道结党私营,夸夸其谈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唐汝楫还记得那个消息传到兰溪老宅时的情景。
母亲扑在太师椅上哭得直不起腰,他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刚刚寄到的家书,信纸上的墨迹被他的手指搓出了毛边。
可他们却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龙故与严嵩善……”唐汝楫把这句话从牙缝里嚼碎了咽下去,“这与莫须有有什么区别?”
今天的天气很好,殿里也很暖和,他再不会被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连打寒噤。
已经缓缓有穿着青袍的贡士,带着写完卷子后松快地开始退场。
可唐汝楫看着他们,心里却翻涌着一团火。
夏言那狗贼已经伏诛了,可父亲的名誉还没平反。
他这次千里迢迢从浙江赶到京城,拼了命也要考进前三。
只有考进一甲,才能在天子面前抬起头说话。
只有考进一甲,才能递上那道替父亲伸冤的奏疏。
至于那位严嵩严阁老。
唐汝辑攥着笔杆的手微微泛白。
父亲与严嵩交好,那是事实。
可父亲被罢官的时候,严嵩一言未发。
如今严嵩虽然已是首辅,权倾朝野,可他唐汝楫这个“故人之子”,还能不能入得了严阁老的眼,那是两说?
人家如今门下三千客,还缺他一个?
他抬眼看了看廊庑尽头那扇紧闭的文华殿门。
可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扇门,穿过了整座皇宫,似乎看到了那位传闻之中的颖王殿下。
颖王朱载墒,那个十三岁就能让锦衣卫和东厂跟着出宫的皇子,那个在紫气大典上要立于三王首位的亲王。
就连严世蕃那个小阁老,都在小心翼翼伺候着这位殿下。
若是……若是他唐汝楫能投到颖王门下呢?
唐汝辑笔尖又顿了一瞬。
若是有了颖王殿下的看重,严嵩就算不念旧情,也得高看他一眼。
那他上书为父亲平反、恢复名誉的事,就有了着落。
甚至……若是他能扶持颖王殿下荣登大宝,那或许他还能……圆了他父亲当初未曾入阁的遗憾。
那也算是圆了他父亲的在天之灵吧!
只不过听闻,现如今颍王殿下身前听说已经有了张居正和李春芬,他唐汝辑若不能成一甲,恐怕就无法占据那最初的拥立之功了。
唐汝辑咬了一下牙,把思绪拉回来,把笔尖按在纸上继续写。
不管投不投靠,先把眼前这一场考过。
殿内沙沙的笔声响成一片。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从檐角移到殿顶,又从殿顶往西斜下去。
唐汝楫没有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日落。
申时末。
他终于搁下笔,把答卷搁在案角。
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端方工整。
他站起来,膝盖坐得有些发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看了眼答卷……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次了。
旋即,迈步走出了廊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