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太平教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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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不出三日，真定城里，但凡家中有孩童的，过年都多了一个章程，长辈给晚辈压岁钱，红纸包钱，多少不限，图个吉利。
道庭的道员学，军中渠帅学，城中商户学，连城外屯里的农户，也拿红纸包上三五枚钱，塞给自家娃儿。
习俗这东西，上行下效，从来如此。
……
年过完了。
正月初六，王岩把道庭的日常政务，尽数推给沮授。
“公与，往后一个月，军报文书，你且先裁断，要紧的再报我。”
沮授一怔：“小贤良师要闭关？”
“写几本书。”
沮授更怔了。
如今纸贵，书更贵，一部《论语》，传抄一部，工钱抵得上小半年粮。
这位小贤良师，难道还要著书？
王岩也不多解释，当真闭了门。
门一闭，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王岩每日天一亮便坐进书房，直写到深夜。
张灵夜里送汤进来，常见他对着满案的纸发怔，写了划，划了写，废纸一日一篓。
有一夜，张灵忍不住问：“夫君到底在写甚么？”
“教材。”王岩头也不抬，“给养育院的学堂，编的课本。”
“娃儿们启蒙，不是有《仓颉》《急就》么？城中塾师，都教这个。”
“不够用。”王岩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阿灵，我问你，一个娃儿，从识字到能写会算，能自己读懂道庭的告示，能算清自家的田亩租税，要多少年？”
张灵想了想：“跟着塾师，少说得六七年。”
“太久了。”王岩摇头，“我要把这条路，砍到三年。”
“三年？”
“三年。”王岩把案上的纸拢了拢，“我要编的，不是一本书，是五门课。语文、数学、体育、美术、品德。”
张灵拿起一册写好的草稿，翻开。
头一册，是《语文》。
“语文一科，分三段。”王岩在一旁言道，“头一段识字，摘《千字文》《百家姓》，再配《说文解字》里常用的五百字，由简入繁，一年下来，能识一千五百字。”
“第二段读写，从道、儒、墨、法诸家里，截浅显的段落。《老子》的‘上善若水’，《墨子》的‘兼相爱，交相利’，《论语》里教人向学的句子，韩非说刑名的条目……只取做人做事的，凡讲尊卑天命、君臣贵贱的，一概不录。”
张灵翻着草稿，忽然抬头：“删了尊卑，先生们肯教么？”
“所以先生也要换。”王岩言道，“这事我自有计较。”
“第三段书写，从自己的名字写起，到写一封完整的家书，写一张田亩的字据。不求辞藻，只求把事写明白。”
张灵又抽出一册，《数学》。
翻开头一页，她便愣住了。
纸上没有文句，是两行字符。上头一行，是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下头一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0、1、2、3、4、5、6、7、8、9。
“这是甚么？”
“太平数字。”王岩接过来，指着那行字符，“寻常计数，写作‘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九个字。用太平数字，写作‘12345’，五个符号。”
“再看这个。”他提笔，在纸上写：三千二百，加一千六百五十。
又用符号列了个竖式，数位对齐，从末位加起，须臾得数：四千八百五十。
“凡加减，数位对齐，满十进一。乘除另有口诀。”王岩言道，“《九章算术》是好，但太繁，寻常人学不会。我这套法子，一个识字的娃儿，三个月，能做田亩、粮仓、商账的算题。”
张灵盯着那行符号，她是医者，算药账、算粮账，日日与算筹打交道，太知道这几个符号，抵得上多少把算筹了。
“还有这个〇。”王岩指着第一个符号，“零。空位为〇。有了它，再大的数，也不会错位。这是整套数字的根。”
“这门课若推开来……”张灵缓缓言道，“各县道区的账吏，商队的账房，都要换算法了。”
“正是。”王岩点头，“所以我先教娃儿。十年之后，这批娃儿长大，这套算法，就长在他们骨头里了。”
《体育》一册，张灵看得直皱眉：“队列、跑步、蹴鞠、棍棒、弓术……还有避险逃生？学堂里教这个？”
“学堂里最缺的就是这个。”王岩言道，“娃儿们是遗孤，没爹没娘，将来在这世上立身，头一条是有一副好身板，第二条是能护住自己。队列练的是令行禁止，跑步练的是气力，棍棒弓术是自保，避险逃生是水火兵乱里保命的本事。”
“再说了……”王岩笑了笑，“半大的娃儿，一身的力气没处使，不让他们在场上跑，他们就要在屋里拆房。”
《美术》一册，前一半是歌谣，后一半是图画。
歌谣的词，直白得像说话。
有一首，张灵低声念了出来：“一根筷子哟，轻轻被折断；十根筷子哟，牢牢抱成团……”
“这歌叫《团结就是力量》。”王岩言道，“娃儿们一边干活一边唱，唱熟了，道理就在心里了。另有几首，唱农耕的，唱守乡的，都是一个路数，朗朗上口，不要那些繁复难传的古乐。”
图画则是另一个路数。
画犁，画耧，画井，画牛马羊，画田亩阡陌。
最后几页，是几幅简笔舆图，常山郡的山水县治，都在上头。
“不求画得雅。”王岩言道，“求的是娃儿们认得器物，辨得草木，看得懂舆图。”
最后一册，是《品德》。
张灵翻开，发现通篇没有一句大道理，全是小故事。
一个娃儿拾了钱、交还失主的故事；两兄弟分家、为半亩地反目、到头来两败俱伤的故事；一个人偷了邻家的鸡、被乡里疏远、改过之后又被重新接纳的故事……
每个故事末尾，只有一两句：不可偷盗；兄弟恭敬；邻里互助。
“道理讲一万句，娃儿记不住。”王岩言道，“故事讲一个，他能记一辈子。孝顺亲长、家庭和睦、遵纪守法、不可私斗，全在故事里。”
张灵把五册草稿，整整齐齐码在案上，看了王岩很久。
“夫君。”张灵忍不住轻声言道，“你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这世上的人。”
王岩笔触一顿，心里不禁一紧。
“真不像这世上的凡人。”张灵补了一句，替他研墨，“倒像天上派下来的神人。”
王岩这才放松下来，笑了笑并没接话，只低下头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