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它是水,是气,是山自己身上的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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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底的泉眼,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
那几尾锦鲤在水面下缓缓游动,尾巴摆动的节奏,比冬天快了不少。
“春天过了一半了。”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来。
元宝跳上他的膝盖,缩成一团。
小雪从水缸边沿跳下来,走到竹椅旁边趴下。
苏小棠坐在石桌旁边,翻开了笔记本……
……
二月末,山上的野樱开成了一片。
从清虚观的山门口往下看。
南坡石阶两侧的野樱树全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坡,风一吹就往下落,把石阶盖了一层。
苏小棠每天早上扫雪的习惯,这几天换成了扫花瓣。
她把落花扫到菜地边上堆着,说是要沤肥。
安闲看了一眼那堆花瓣,说了一句“樱花瓣沤肥太酸,不适合菜地”。
苏小棠又把花瓣扫到银杏树根底下去了。
这天上午。
苏小棠正在山门口扫花瓣,忽然听到南坡石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一队人的。
脚步声很杂,有大有小,有重有轻。
像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地方走。
她放下扫帚,走到石阶边上往下看。
南坡的野径上,从三个方向同时上来了人。
左边那条路上来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老道士,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图纸。
右边那条路上来的,是一个穿着短打劲装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短刀。
正中间那条路上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绣花长袍,头发盘得很高,插着一根碧绿的玉簪。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弟子,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锦缎。
三个人同时走到山门口。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月白道袍的老道士,率先迈步走进院子。
短打汉子紧随其后。
中年女人最后一个进来。
三个人在石桌旁边站成了一排。
安闲正在厨房里揉面。
他手上沾着面粉,没法出来,就在厨房窗户里喊了一声:“自己找地方坐,壶里有茶,自己倒。”
三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了下来。
月白道袍的老道士,坐在石桌东侧。
短打汉子坐在石桌西侧。
中年女人坐在石桌北侧。
他们坐下来之后,都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各自打量着院子。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水缸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到银杏树上。
短打汉子的目光,在菜地边沿那排辣椒秧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走廊底下的花盆上。
中年女人的目光,则从石桌表面,扫到院墙根下那丛菊花,最后落在厨房窗户上。
安闲在厨房里又揉了一会儿面,然后把手洗干净,擦干,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走出来。
他在石桌南侧坐下来,把热水倒进茶壶里,又添了几朵野菊和一小撮陈皮。
茶汤慢慢变成浅金色,热气在午后的日光里升起来。
他给四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你们谁先说?”
月白道袍的老道士放下茶杯,展开手里那卷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幅符箓的图案,符文繁复。
线条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他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安闲面前。
“安道长,贫道是阁皂山灵宝派的,道号灵虚。
这张符是灵宝派的镇派符箓,叫‘混元一气符’。
符分七层,每一层对应一个地脉节点。
七层符力同时引动的时候,可以调动方圆百里的地气。
但是贫道画了四十年,只能画出前五层。
后两层怎么也画不出来。
去年秋天,贫道在阁皂山试符的时候。
第五层符力引动了地气,地气顺着符脉往北走了。
贫道跟着那道地气走了一路,最后走到了终南山。”
他指着图纸上,第七层符文的空白处:“这后两层,缺的是地脉最深处的节奏。
阁皂山的地脉浅,节奏不够。
终南山的地脉深,节奏足。
贫道今天来,是想借安道长的院子,把最后两层符补完。”
短打汉子等灵虚道人说完,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连鞘放在桌上。
刀鞘是旧牛皮做的,刀柄缠着麻绳。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常年打铁的人才有的厚实感。
“安道长,我是福建南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姓洪,洪铁山。
练的是铁砂掌和地趟刀。
练了三十年,掌力和刀法都到了瓶颈。
今年开春之后,我每次练掌的时候。
掌心贴地的那一瞬间,地底下会有一股力顶上来。
那股力很怪,不重,但是推得我掌心的劲往回缩。
我去问了寺里的师父,师父说地气变了。
让我顺着地气走。
我一路往北走,走到了终南山。”
他把短刀收回腰后,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颜色发暗,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的。
中年女人等洪铁山说完,从身后女弟子手里接过那只红漆托盘。
她把托盘上的锦缎揭开,
她把瓷坛放在桌上,揭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溢出来。
“安道长,我是贵州茅台镇来的,姓柳,柳如烟。
我家世代酿酒,酿的是‘地气酒’。
用当地的地气发酵,酒里带着地脉的劲。
去年秋天,我家酒窖里所有酒坛的地气都断了。
酒还在,但是那股劲没了。
我顺着地脉的方向往北走,走到了终南山。
我想请安道长帮我看看,终南山的地脉是什么味道。
我能不能把那股味道带回去,把酒窖里的地气重新接上?”
三个人说完了,各自看着安闲。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闲把茶杯端在手里,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灵虚道人要借地脉补符。
洪铁山要借地气练掌。
柳如烟要借地脉酿酒。
你们三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但是根子是一样的。
你们都缺终南山地脉最深处的那个节奏。
那个节奏不在山上,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