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八方斗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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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把离他最近那个少年脸上的布揭开。
少年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但是呼吸还在。
安闲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
悬在少年的额头上方,大约一掌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手指微微收拢。
然后他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根一根地往外抽丝。
苏小棠站在地窖门口,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
但是那些音节,落在空气里的时候。
她觉得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空气里被抽走。
安闲念了大约半刻钟。
念完之后,他把手掌从少年额头上收回来。
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停了几息,然后缓缓呼出去。
呼出去之后,少年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躺在干草上,眼神有些涣散。
但是瞳孔是活的,在动。
安闲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躺着的人旁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他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接。
念到第八个人的时候。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小棠站在门口,觉得地窖里的空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手指关节发白。
安闲念完第十六个人的时候。
地窖里的干草上,十六个人都睁开了眼睛。
有的人开始慢慢转头。
有的人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个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地窖四周。
安闲走出地窖,回到堂屋里。
老太太还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重新拿起了那只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
她看到安闲走出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嘴角咧到了不该咧到的位置。
“我的气,你打算怎么收?”
安闲站在八仙桌对面,看着她。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的手指越来越干,越来越瘪,皮肤底下的血管,像是枯掉的河床。
她的嘴角还在往上咧。
但是咧到一定程度之后,嘴角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渗出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
“你的气封了十六个人,损耗太大。
封气的人自己不能封,因为你的气,跟他们的气连在一起。
你把他们的气解开之后,你自己的气也散了。”
安闲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老太太把鞋底放下来,抬头看着安闲。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孙子能活就好。
我活了八十多年,在这条山沟里,看了八十多年的日头。
活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她手里的针线从指间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的眼皮慢慢合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
皮肤底下,那层青色光泽,从四肢末端开始褪去,像是一盏灯正在被慢慢拧灭。
安闲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只鞋底拿起来。
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而齐,是他见过的针脚里最细的。
他把鞋底放在老太太膝盖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定身体。
“松树坳村后山坡上,那两排空坟,明天让人平了。
坟头压的青石收起来,放在村头路口,铺成一条路。
以后村里人进进出出,都从那条路上走。”
他转身走出大屋,苏小棠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第一道山梁的时候,苏小棠回头看了一眼松树坳。
村子里,有人从屋里走出来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地窖门口,仰着头看着天,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出了一层血色。
苏小棠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
她走在老道长的身后,忽然发现老道长的灰道袍后背上。
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泽,正在慢慢褪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
四月十五那天。
山门外来了六个人。
苏小棠正在院子里,晒新收的野菊花。
她把竹筛摆在石桌旁边的空地上,一朵一朵地翻着花瓣,让每一面都晒到太阳。
元宝趴在棉垫上,半眯着眼。
小雪蹲在水缸边沿上,低头看着水面下,那几尾缓缓游动的锦鲤。
竹椅底下的黄鼠狼,缩在最里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第一个到的,是个穿赤色道袍的中年人。
方脸浓眉,腰间挂着一枚铜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烈”字。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下的青砖地面微微发烫。
苏小棠觉得脚底热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没看出什么名堂。
第二个到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
身形精瘦,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得很轻。
但是每一步踩下去,地面的尘土都会微微扬起。
他的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刀鞘上缠着黑布。
第三个到的,是个穿月白道袍的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拂尘的尾丝无风自动,在空中轻轻飘荡。
第四个到的,是个穿翠色长裙的中年女人。
头上戴着银冠,腰间系着一串银铃。
她走动的时候,银铃却不响。
第五个到的,是个穿土黄短打的壮汉。
身材魁梧,肩宽背厚。
两只手掌比常人的大一圈,掌心的茧厚得发亮。
第六个到的,是个穿紫色道袍的年轻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紫色玉牌,玉牌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六个人在石桌旁边站成一排,谁也没有先开口。
安闲从厨房里走出来,在水缸边洗了洗手,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六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来的人不少,你们谁先说?”
穿赤色道袍的中年人,率先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在下昆仑山,火脉修士,朱烈。
听闻终南山地脉翻涌,特来请教。
我不跟您比拳脚,也不比符箓。
我就跟您比一件事。
您脚下这片地,火气够不够。”
他说完这句话,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按在膝盖上。
而他的掌心,贴在膝盖上的那一瞬间。
脚下的青砖地面,从脚底向四周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像是被烧红的铁板。
那层暗红色从朱烈脚下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安闲坐的那把竹椅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