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不温柔的原生父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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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凌晨四点五十,沈栀醒在闹钟之前,醒得很不体面。
她是被一个画面顶醒的:一只搪瓷碗,碗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碗里半碗白粥,粥面浮着几粒咸菜丁。碗被人往桌上一顿,粥晃出来,溅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有人在她对面话,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她坐起来,灯没开,屋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层橙光。手背那块地方还发着热,她抬手看了一下,皮肤平平的,连一点旧疤都没有。心跳撞得耳膜发响,后背的汗把睡衣溻出一片凉。
那是灶屋。冬天,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塑料布被灶口的汽熏出一片黄。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锅盖斜着,白汽从缝里往外跑。母亲站在锅边,围裙上沾着面,一只手拿搪瓷碗,一只手还捏着锅铲。
她那时候九岁,或者十岁,记不清了。她站在灶屋门口,手里一张卷了边的试卷,卷面上红笔写着七十八。她想让母亲看一眼,想听一句"还行",哪怕只是"下次努力"。
母亲没看。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
然后母亲了一句更长的,她现在一个字一个字都想得起来:"你哥考九十二我过他一句没有?你倒好,七十八还敢把卷子往我跟前递。你这脑子是随谁?我跟你爸时候念书,哪个不比你强?"
她站在门口,试卷在手里卷成一个筒。粥溅出来那一下,她记得自己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后来她吃了那碗粥。粥是凉的,咸菜是咸的,她吃得很慢,怕发出声音。母亲在灶台那边刷锅,铁刷子刮锅底,一下一下,很响。
这就是她刚刚想起来的东西。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那两年在镜头前讲的那些"原生家庭",都是修过的。可她修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她把母亲修成了一个在灶屋门口笑着喊她吃饭的人,把父亲修成了一个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发来一句"早点睡"的人,把那个家修成了一个有热汤、有灯、有人等的地方。
现在那只搪瓷碗回来了,碗沿的缺口回来了,那句"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也回来了。
她摸黑走到餐桌前,把台灯拧亮。旧笔记本翻开在昨天那一页,最上面一行是她写的:妈妈声音软,手粗,冬天裂口子。
她盯着"声音软"三个字看了很久。
声音确实是软的。母亲话尾音拖长,那一点软是从口音里带出来的,跟这个人硬不硬没有关系。可她昨天只记下了软,没记下软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她自己把那一层挑出去,只留下能让她心里好受的那一半——她做过三年这种事,做过两年更早的那种事,做得太熟,一抬手就知道该把哪一块剪掉。
她拿起笔,在"声音软"后面补了六个字:话硬,会骂人。
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她没有接着写下去。写进来,那个家就不是她这两年讲给几十万人听的那个家了。
窗外的天开始有一点要亮的意思,灰的,很薄。楼下环卫的三轮车经过,车轴吱呀吱呀,扫帚扫过地面,一顿一顿。对面楼有一户开了灯,方方一块。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坐到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壶身慢慢响起来。她靠着灶台,忽然想起母亲冬天的手,手背裂开几道口子,用一点凡士林抹着,抹完还要在围裙上蹭两下,怕油沾到面里。
那只手是粗的,是真的。可那只手打人的时候也很有力。她十四岁那年跟母亲顶了一句嘴,被那只手在背上拍了一巴掌,巴掌声闷,不疼,可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母亲看她哭,更烦:"哭什么哭?你两句就哭,将来出去谁受得了你?"
水开了。她关火,把水倒进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她在餐桌前坐下,写下:
"搪瓷碗,缺口。粥溅手背。九岁或十岁,期末考七十八。妈: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
写完她看了一遍,没有划掉。
有些东西不能被修。修过一次,就要修一辈子;她修了两年,修到连自己都信,信到上周站在回置室的镜子前,看着那张原生的脸,第一反应是陌生。脸能删干净,故事删不干净——她把自己那一段来路编成了另一个版本,编得太顺,编得连细节都有:母亲在灶屋喊她吃饭,父亲在电话里早点睡,年夜饭桌上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着,谁都不高声话。
七点,闹钟在卧室里响。她没有回去按,让它响到自动停。然后洗脸,换衣服,深灰外套,深色裤子,头发扎在脑后。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眉骨平,眼尾平,下颌偏宽,面中偏平,嘴唇颜色浅,眼下有一点青。她抬头看了看,忽然想,这张脸九岁是什么样,十四岁挨那一巴掌时是什么样,十八岁背着包站在灶屋门口、母亲在里面骂"出去就别回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
十八岁那一段她还没想起来。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带了一个布包,包里几件旧衣服、一点钱、三个煮鸡蛋。她一直以为母亲塞给她鸡蛋的时候是心疼她。今天早上那只搪瓷碗回来之后,她开始怀疑那三个鸡蛋——也许母亲只是不想让她在路上饿死,饿死在外面,家里要担名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从前不会这样想母亲。这两年她在镜头前讲母亲,讲得比谁都软。现在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想:想一个会算账、会怕丢人、会在给鸡蛋的时候还骂人的母亲。
出门前她在书架旁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只旧纸箱。箱盖合着,里面是成绩单、照片、汇款单,还有那张写着"家给你留着门"的纸条。
那行字是软的,可写字的那双手不软。一个能写出"受了委屈就回来"的人,也能在灶屋里顿碗骂人。这两样东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谁也没把谁盖住。
她关灯,带上门,走进清晨的冷空气里。
周二早上的写字楼,电梯里挤着上班的人。
沈栀站在靠门那一角,背包抱在胸前。电梯每层都停,门开一次,进来两三个人,香水味、洗发水味、早餐袋里的葱油味一层层叠上来。金属门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人影,她看见自己那张平的脸夹在一堆化过妆的脸中间,不显眼,也不难看。
八点五十五到工位。部门群里,周主管七点五十发过一条:"今天十点半,三号会议室,客户市场部过来谈内容合作,涉及我们产品线的对外传播,相关同事都到。"后面跟一句:"沈栀、孟,你们两个务必到。"
老赵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四十七八,头发从头顶往下退,露出亮亮的一片额头,做销售出身,后来转了产品,话爱带一句"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多"。他端着保温杯从她工位后面过,脚步停了一下。
"沈,内容合作,好事。"他往她屏幕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现在这个情况,正好——台前不用你站了,写东西总归是写东西。"
这话没有恶意,甚至算关照。可沈栀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台前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去后面写吧。
九点半孟来了,米白针织衫,头发散着,坐下先补了一层口红,转过身搭话:"沈姐,听客户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总监。这种级别,肯定不是随便聊聊。"
她话的时候眼睛亮。沈栀看着她,心里清楚:这种机会,长得体面、话好听、镜头前不怯场的人最占便宜。三天前这个位置是她的,今天是孟的。
十点半,三号会议室。
长桌一头是周主管和部门三个人,另一头是客户市场部:四十来岁的女总监姓岑,短发,墨绿针织外套,话前先把笔记本翻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策划;一个年轻女执行,姓许。
岑总监开门见山:"这次不谈产品参数,谈传播。你们产品线在客户端的认知偏理性,参数讲得清,但没什么让人记住的东西。我们想做一个系列,做人的部分。主题初步定'原生家庭',平台上这个题材有量,用户愿意看,情绪浓,转发高。我们要真实感,不要喊口号的。"
沈栀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我们看了不少案例。"岑总监,"做得好的都是真人真事,讲述者自己在镜头前,得磕磕巴巴反而更可信。所以我们倾向于找你们内部的员工出镜,最好是本人有故事、讲得出来的。"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老赵先笑了:"这个我们部门倒是有合适的人。"他侧过身朝沈栀那边抬了抬下巴,"沈以前做过内容,账号有基础,粉丝不少。她讲这个,讲得比谁都好。"
岑总监的目光转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是认真的打量。
"沈女士,我上周回去之后,搜了一下你的账号。"她,"那个号停更挺久了,但保留下来的视频我看了,尤其是讲家人的那几条,数据很好。评论区里很多人看哭了。那种质感不是演出来的。"
沈栀的口腔里有一点干涩。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所以我想问一句,"岑总监,"那个系列,你能不能接着做?"
周主管在旁边适时接上:"我们这边正好在调整分工,沈栀可以负责内容,手上的产品资料继续跟,两头兼顾。"
话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沈栀听出来了:这是她的机会,也是她的枷锁。内容岗,是她三天前被挪到后台之后唯一还可能拿到的位置;而这个位置要她做的,正是她两年前编出来的那套东西。
孟在旁边动了一下,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半寸。
"我需要想一想。"沈栀听见自己。
岑总监没有意外,点了点头:"应该的。这周五之前给个方向就行。不过有句话我先在前面——这个系列如果要,我们要的是你自己家里的真事。你以前那些视频,情绪是对的,但太完整了,完整得有点像剧本。观众现在眼睛毒,稍微假一点就看得出来。"
沈栀抬起头。
"真实的家庭不是那样的。"岑总监,"真实的家庭有杂音,有不出口的话,有当场就翻脸的场面。你那些视频里,你妈永远在笑,你爸永远温和,一家人永远在灯下吃饭。这种画面,看着舒服,可不像真的。"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老赵把保温杯盖拧上,动作很轻。孟的目光在笔记本上,笔尖一动不动。
沈栀在这一刻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她两年前造出来的那个家,早就被人看出来了,只是没人当面。评论区里那些"看哭了",哭的是他们自己想要的那个家,不是她的家。
"岑总,我明白你的意思。周五给您答复。"
岑总监合上笔记本:"好。另外——你如果真要做,我建议你先回家一趟。不用带拍摄的人,就你自己回去,住两天,看看你家里人现在是什么样,别凭记忆写。"
会议散了。客户先走,周主管送出去,回来在走廊里叫住她。
"这个机会,抓住了。"他,语气比平时实,"内容岗定下来,你后面就不算闲着。孟那边我另作安排。"
"主管,"沈栀看着他,"如果我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们要的那种'治愈'呢?"
周主管愣了一下,笑了一下:"那你就想办法,把它做得让人愿意看。"
她回工位,把产品文档关掉,点开了云盘。
云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原生"。
沈栀两年没打开过它。文件夹的图标是默认的黄色,缩在列表最跳出十一个文件。
文件名都很规整:《001我妈从不催我》《002我爸的那句话》《003我家的年夜饭》《004我学会的第一道菜》……一直到《011结尾:把爱出来》。每个后面都带版本号,最多一个改到了v7。
她点开第一个。第一页是脚本表格:镜头、时长、画面、台词、字幕。台词一栏写着:
"我妈这个人,从来不催我。我在外面加班到半夜,她从来不打电话问我在哪儿。她只会在我回家的时候,把汤热一下,放在桌上,然后自己进屋看电视。她什么也不。我时候以为她不在乎我,后来才明白,她是怕多了我烦。"
她记得自己录这一条时的样子:坐在出租屋窗边,米白色毛衣,光从侧面进来,脸上打了柔光,到"她什么也不"的时候,眼睛往下垂了一下,声音压低半度。那条视频发出去,第二天涨了四万粉,评论前排全是"我妈也这样""看哭了"。
她往下翻,翻到附录。"素材来源"写得清清楚楚:
"来源:真实记忆片段B-07(母亲不打电话)。改写明:补入'热汤'、'看电视'、'怕多了我烦'三处细节,用于强化'沉默的爱'叙事。"
她盯着"改写明"四个字。
她当年是知道自己在改的。不是糊里糊涂地编,是清清楚楚地改,改完了还给自己做了备注。
B-07是什么?她闭上眼睛往回找。
城里第二年,她连着三天没给家里打电话。第四天打回去,母亲接了,第一句是"你还知道有个家?"第二句是"打这三天的电话不要钱?"她解释自己忙,母亲"忙,忙得连个电话都打不起,你在外面混成什么样了"。她当时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是车流,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里,她把电话挂了。
这就是B-07。
脚本里写的"她从来不打电话问我"是真的——母亲确实不打,因为觉得电话费贵,也觉得"出去了就该自己扛"。可那不是"沉默的爱",那是两件事叠在一起:舍不得钱,和不愿示弱。她自己在脚本里把这两件事揉成了一件,揉成了"怕多了我烦"。这一句是她加上去的,加得很妙,妙到她录的时候都动了情。
她往后翻第二个文件。《002我爸的那句话》:
"我爸这辈子跟我不超过十句话。可他有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那年我考试没考好,回家路上一直哭。他骑车带我,骑到半路忽然了一句:'没事,爸养你。'就这一句。他没回头看,我也没抬头。可我记到今天。"
这句话是编的。
她父亲从来没过"爸养你"。父亲一年到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那十句里没有这一句。父亲过的话是:"吃饭。""走了。""别动那个。""多少钱。"
定稿之后她录了一遍,录到"爸养你",鼻子真的酸了。她当时以为自己共情能力强。其实不是。她是被自己写的东西骗了,骗得比观众还彻底。
她点开第三个。《003我家的年夜饭》:"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菜,蒸馒头、炸丸子、炖一锅排骨。年三十那天,厨房的窗户上全是汽。我在旁边打下手,我妈骂我笨,可她还是把最好的一块排骨夹给我。"
有的真,有的假。
真的是:提前三天备菜,蒸馒头,炸丸子,窗户上全是汽,母亲骂她笨,她"连个丸子都搓不圆"。
假的是最后一句。她家排骨是按人分的,一人几块,分得清清楚楚。母亲会给她留,但不会"夹最好的一块"。母亲的方式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半寸,"吃",别的话没有。
她当时觉得"推半寸"不够好看,观众看不懂,就改成"夹最好的一块"。改完那条的完播率是全系列最高的。
文件夹最终版)》。第二页是定位:
"账号定位:治愈系原生家庭讲述者。核心人设:从县城走到城市的普通女孩,被家人以笨拙的方式爱着,用温柔的方式回望来路。内容原则:不写冲突,不写怨,不写难堪;所有不完美一律转化为'另一种爱'。"
"所有不完美一律转化为'另一种爱'。"
这一行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她觉得这是做内容的方**,写得很聪明。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它像一句判词。
列表最后一行显示:共享人沈栀;协作者:甘明远(已移除)。
甘明远。她脑子里先是一片空,接着浮上来一点东西:一个四十来岁男人的声音,话慢,爱用"我们把它地一下"这种词。她记得跟他见过三次面,记得他在纸上画过三条线,"人设要有弧光"。
她记不起他的脸。
她记得他的手,记得他递过来一份需要签字的授权书,记得最后一页有一条:"乙方同意将个人成长经历素材用于内容创作,原始素材由甲方归档保存,保存期限五年。"
她当时签了。
"原始素材由甲方归档保存。"
她后脊慢慢发凉。她那些真实的、不好看的、不能播的记忆片段,被人归档保存了。她签过字,同意保存五年。五年还没到。
她起身去了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窗,只有一扇防火门和一段向下的台阶,声控灯一亮一灭。她靠在墙上,拨出上周祁闻留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祁闻。我是沈栀。有件事,我想报备一下。"
她把事情了一遍:客户要做原生家庭系列,要她出镜,用她旧账号的路子;她把旧文件夹翻出来,发现自己两年前签过一份叙事授权,协作者叫甘明远,原始素材由对方归档保存,期限五年;文件夹里十一个脚本,每一个后面都附着"素材来源"和"改写明",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她加上去的。
祁闻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听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翻了两页,停住。
"沈女士,先清楚一件事:你现在跟我讲的这些,是你自己主动报的,不是你被查出来的。这一点我记下来了。"
"我明白。"
"第二,那份授权书,你手上还有原件或者照片吗?"
"没有。当时给的纸质件,我签完就交回去了。"
"公司名字记得吗?"
"名片是白的,上面印着两个字,好像是'澄明',后面还有'叙事'。"
听筒那边静了一秒。
"澄明叙事。"祁闻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速慢,"这个名字我们这边有记录。不是你想的那种记录。上个月查三十二号批次当年的工艺问题,顺线查到一个外包环节,涉及'外观叙事包装'。这个行业里是有这类服务的——帮申请人把个人故事做成对外可用的版本,配合账号运营。澄明叙事是当时查到的三家之一。它跟邵宏那条渠道有没有直接关系,现在还没有实据,但两边在同一个圈子里,人是有交叉的。我们查到的是一份合同上的签字人,跟邵宏那边一个服务商的中介是同一批人。名字我暂时不能给你。"
沈栀靠在防火门上,铁皮冰凉,隔着外套还是透进来。
"我能不能要回来?"
"可以提。素材是你的个人信息,你可以书面向他们要求查询、复制、删除。流程我给你一份明,你按着走。但在拿到东西之前,不要自己上门,不要单独见他们的人。跟邵宏那边一样,任何电话、短信、加好友,先截图给我。"
"记住了。"
"还有一件。"祁闻语气缓了一点,"0731那边,复核往前走了半步。同意书上的地址我们核到了具体镇子,村一级正在对。年龄那一栏登记四十一岁,是按当年年份算的,实际可能有一两岁的差。姓名还在封档,上级没有结论。我不做推断,只告诉你进度。"
一两岁的差。四十一,或者四十,或者四十二。她脑子里浮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围裙上沾着面,手背裂着口子,话尾音拖长。这个轮廓跟她母亲重合在一起,重合得让她心里发慌。可她按住自己——对上一个年纪不算证据,这句话她昨天已经写在笔记本上了。
"还有,"她,"如果我要回家一趟——回我自己记忆里那个镇子,去找人,去问事。你们那边会觉得不合适吗?"
"从核查角度,不建议你现在一个人去。"祁闻,"但从你自己角度,回去看看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三条:去之前告诉我时间;到了之后每天发一个位置;如果那边有人主动找你、问你从哪儿来、找谁,别顺着答,先脱身。"
"好。"
"沈女士,你今天报这个事,比你想的重要。你之前那些视频,我们这边也调过——不是查你,是看你那三年的对外表达有没有被第三方介入过。现在你自己把线头交出来了,省了我们很多功夫。"
电话挂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话时灭过一次,她抬了下手,灯又亮,白光打在水泥台阶上,台阶边缘有一道被鞋底磨出的黑。
她推门回到办公区,把云盘关掉,清空最近访问。
然后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标题栏敲了四个字:回家两天。
先看。"
中午食堂,人挨着人。
沈栀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两荤一素,米饭半碗。空气里是菜籽油和洗洁精混着的味道,后厨还在出锅,抽油烟机轰轰作响。
孟端着盘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沈姐,一个人?我陪你吃。"
她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今天这会,我听着都替你紧张。岑总那个人挺厉害,话不留余地。"
"还行。"
"沈姐,我个实话,你别多想。这个内容岗要是定给你,我心里是服的。你以前做过,账号有底子,客户点名要你。我比不上。"
"你还年轻。"
"不是年轻不年轻的事。"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我这人,白了就是长得还行,会话。真让我坐下来写东西、讲自己家里的事,我讲不出来。我家里那些事……"她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一下,"我一句都不想。"
沈栀抬起头看她。
孟今年二十三四,从南边一个城来的,进公司一年多,一直站前台,客人来了先笑,笑得标准,嘴角的弧度像量过。
"你家里怎么了?"
"没什么。都那样。"孟摆摆手,"我爸妈离婚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她脾气不好。我不想在镜头前讲这些,讲出来像卖惨。而且讲了也没人爱看。观众要的是治愈,谁要看我妈半夜摔碗。"
沈栀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那些视频的评论区,那些"看哭了""想起我妈了"。那些留言是真的,可它们回应的是她编出来的那个家。真正半夜摔碗的家,没有人拍。
"如果我做这个系列,不按'治愈'做呢?"
孟愣了一下:"不按治愈?那做什么?"
"做真的。"
"真的……"孟把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沈姐,真的没人看。真的东西不好看。平台上那些爆的,哪个不是把苦日子讲成甜的?观众不是要看苦,是要看苦里那点甜。你只给苦,人家划走。"
"如果苦里没有甜呢?"
孟被问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那就更没人看了。"
沈栀把最后两口饭吃完,端起托盘:"我先上去了。"
"沈姐,"孟在后面叫她,"你要是真接了,缺人手叫我。我虽然不会写,跑腿、对流程、扛机器,我能干。"
"好。"
下午两点,办公区最安静的时候。
沈栀在整理产品资料,把上周客户提的两个问题补进常见问答。老赵端着保温杯过来,看了她屏幕两眼。
"沈,跟你句话。你今天在会上'想一想',这个话得不好。"
"怎么不好?"
"客户给你机会,你要接就当场接,要推就当场推。'想一想'这三个字。你想想,岑总回去怎么想?她会觉得你没底气。你们周主管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干。你一犹豫,旁边就有人补位。"
沈栀看着他。
"我不是你不行。"老赵摆手,"我是,你这个位置现在不好坐。你脸的事,部门里都知道了,前台你站不了,主讲也慢慢要换。你要是连内容这摊也丢了,后面就真的只剩整理资料。"
"赵哥,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我看你这几天,人是稳的,不慌,这个好。可稳归稳,你得让别人看见你在往前走。"
他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以前那个号,我刷到过。拍得挺好。就是太干净了。"
"太干净?"
"太干净。"老赵,"你家那口锅,锅底要是黑的,你就别拍成亮的。"
沈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后面。
四点,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沈女士您好,我是岑总团队的许清,上周对接会见过。有个素材清单想发您参考。"
她通过了。许清很快发来一份文档,《原生系列参考素材清单》,里面列了十几个参考账号和链接,每条后面有数据:播放量、完播率、涨粉数、评论区高频词。文档最后有一行手写体的话:"岑总,她要的不是最漂亮的,是最像人的。"
沈栀看着"最像人的"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五点二十,又一条好友申请,头像默认的灰色,昵称两个字:"老甘"。备注:"沈女士,好久不见。听你要重开账号,我这边还存着你当年的一些素材,可能用得上。方便的话聊两句。"
沈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先把屏幕截图,发给了祁闻。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办公区的灯已经开了,白亮的光在每个人的桌上,在她那份素材清单上,在"最像人的"那四个字上。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甘明远找上门了。比我预想的快。
周三早上九点,周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
"客户那边催了一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还亮着岑总监的微信,"她不催内容,就催一个方向。这周能不能给我一版框架?不要成稿,就要框架:做什么、怎么做、谁出镜、拍几条。"
"框架我明天给您。"沈栀,"但有一件事,我要请一天半假。明天下午走,周五晚上回。"
"干什么去?"
"回老家。岑总昨天了一句,让我先回家看看。我确实很多年没回去了,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我不知道。要做这个系列,我得先看一眼。"
周主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低头翻了两页工时表。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内容岗还没定,你这个假一请,部门里就有人问:她凭什么。再了,客户要的是方案,不是你回去住两天。"
"方案我明天上午交,假算我自己的年假。"
他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在请假单上签了字。
"一天半。周五下午三点前必须到工位。"
"清楚。"
中午十二点四十,她到写字楼外面,拨了那份PDF页脚上的服务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女声:"澄明叙事,您好。"
她明来意:两年前做过内容企划,签过授权,涉及本人成长经历素材,要求查询、复制、删除。对面查了一会儿,这属于历史项目,要走正式流程,把书面申请发到官网邮箱,附身份证,七个工作日内答复。
她又问了一句:"你们那边现在还有一位叫甘明远的顾问吗?"
对面静了一秒:"顾问人员信息我们不对外提供。"
电话挂了。她"七个工作日"的时候语气太稳,稳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法。
进屋,她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记忆里那个号码。
老家那部座机,她记得很清楚:区号加八位,前四位是镇上的号段,后四位她记成两组,一组是二七,一组是零六。她把两种组合写在纸上。
第一组拨出去。
嘟——嘟——嘟——
响了六声,被掐断。不是没人接的那种一直响,是响到第六声忽然断掉,听筒里只剩很轻的电流声。
她握着手机等了两秒,重拨。这一回响了两声就被掐断。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浮上来一个念头:有人在。有人在那部电话旁边,听见铃响,看了一眼,按掉了。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她不敢确定。老式电话有可能线路故障,有可能响到一半自己断。可她打过这个号码太多次,她知道"无人接听"是什么声音,"忙"是什么声音,"被掐断"是什么声音。
她拨第二组。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的女声,标准,没有起伏。她把手机放下,手心有一点凉。
一个被掐断,一个是空号。她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也许第一组根本就是别人家的号码,那家人这两天在家,听见陌生号码不接。也许第二组是她记错了。也许那部电话早就停机,线路被拆,号码分给了别人。
她想起母亲接电话的样子。母亲从来不问"您好",只"喂"一声,声音短,尾音不拖;如果是陌生号码,第二句就是"你找谁";对方错人,母亲直接挂,一句"打错了"都不完。母亲这辈子不爱在电话里话,觉得费钱,也觉得电话里的事不清。
如果刚才掐断电话的是母亲,她大概就是看了一眼屏幕,看见一个陌生号码,按掉了。
她的手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没有按下去。祁闻提醒过:不要顺着对方的节奏走,先脱身,先报备。
她退回桌前,在笔记本今天的日期
"老家座机:二七组合,响六声被掐断;零六组合,空号。不确定是否有人。"
器,不带脚本。"
周主管回了一句:"这个方向客户未必认。"
她回:"周五我当面讲。"
下午两点四十,长途车出站。
车是老式的,座椅套蓝布,靠背上印着广告。她坐靠窗的位置,包放在腿上。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上车就睡,头一点一点往她这边歪,快靠上她肩膀时自己惊醒,坐正,过一会儿又歪过来。
车走过一段高架,底下是成排新盖的住宅楼,外墙上还贴着售楼的横幅。再往前楼矮下去,变成厂房,厂房后面是空地,空地上堆着塑料布盖着的建材。出城以后,路两边是收过的玉米地,茬子立在地里,黄褐色,一直铺到远处那一线树。
太阳偏西,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没有疤,只有一点被纸划出的细口子。
手机在包里震了。陌生号码,本地号。她盯着看了三秒,接起来。
"沈女士吗?"一个男声,四十来岁,语速慢,句尾往下压,"我是甘明远。前天加你微信,你没通过,我猜你忙,就打个电话。"
车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跑。
"甘老师。"
"你还记得我,好。"甘明远笑了一下,笑声很短,"我听你要重开账号,客户要原生家庭。我这边还留着你当年的东西——脚本、素材、录音整理,都在。你要用,我随时给你。你现在从头做,太费劲。"
沈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到笔记本,翻开,按住录音键。
"我当年那些东西,算不上素材。都是我自己编的。"
"编的也是素材。"甘明远,"你那些脚本,改得挺好啊。'爸养你'那一句,我当时就好,一句就能立住人。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
"我签过一份授权,素材归档在你那边,五年。"
"对,还在期限内。所以我,我给你。你要重开,用回去最省事。想改一改,我也可以帮你地。"
"帮我地,收钱吗?"
甘明远在那头静了半秒,又笑:"沈女士,你现在话比以前硬。"
"我以前的话,是你们给的词。"
"这话重了。我们只是提建议,签不签是你自己签的。你当时也想要那个东西——我跟你实话,你当时那个状态,我给你一句'你家太好了,不像真的',你都不爱听。"
沈栀没有话。车过一个坑,车身颠了一下,她的额头碰到车窗玻璃,凉。
"我这次打电话,还有一件事。"甘明远的声音低了一点,"你那份原始素材,不只是我在存。当年有几家一起做过这个项目,素材是共享的。你要是重开账号,用的是同一套故事,别人手里也有。到时候谁自己是'原始',不清。"
"谁?"
"名字我不能。我就提醒你一句:你这次要是做大了,会有人来找你,他也有一份。到时候你怎么办?"
车窗外的天开始发黄,太阳到树线以下,田里的茬子被拉出很长的影子。
"甘老师,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当年那些'改写明',是你写的,还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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