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不温柔的原生父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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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写的。你写完,我改。你记不清了?"
"我记不清了。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这两年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以为是我自己骗了自己。现在你告诉我,是你跟我一起写的。那我这两年骗人的账,就得有人跟我一起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售票员走过来检票,从她面前经过,看了一眼,往前走了。
"沈女士,我劝你一句。这个行当,故事是商品。你要做,就按商品的规矩做。你要是想把自己家那点破事原样搬出来——"
"我没想搬。"沈栀打断他,"我想先看清楚。看清楚再决定说什么。"
"看清楚要花钱的。"
"我知道。"
"那你自己看着办。我这边随时可以谈。你手上授权还没到期,你要查素材,走流程也行,找我更快。"
"我不找你。我走流程。"
她把电话挂了。
挂断以后,她手心全是汗。录音还在走,她按了停止,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往窗外看。
天暗了一半,远处的镇子亮起零星的灯,一片一片,像撒在黑色地面上的碎米。车拐进县道,路面不平,颠得人往上弹。
她拿出笔记本,写:
"甘明远:素材共享,几家一起做。有人手里也有一份。他说:故事是商品。"
"他说得对一半。故事可以是商品。但我这个不是。"
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
还有一个小时到镇上。
晚上八点,车到镇上。
车站很小,一块水泥地,两盏灯,一辆卸完客的车正在掉头。主街就一条,两边的店一半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纸。还开着的一家超市、一家药店、两家饭馆。空气里有炸东西的油味,还有一点凉下来的土味。
她找了一家旅馆,招牌上写着"兴隆旅社",红字,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闪。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住宿?一晚六十。热水器要开一会儿才热。夜里别开窗户,这边蚊子多。"
她坐在床沿上,写下:
"镇上的路比我记得的窄。主街一边的店全关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出门。
巷子在主街后面,从一家裁缝铺旁边拐进去。路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被车轮压出的坑积着水。巷子口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黄狗,看见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叫。
十七号。
门牌是蓝底的,字掉了漆,只剩一个"七"看得清。院墙比她记忆里矮,墙头长着草。木门关着,门上挂一把铁锁,锁身全是锈,锁孔里塞着一层灰。门框两侧还贴着对联,红纸褪成粉白,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右边一个"福"。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记得这扇门。记得门轴响的声音,记得推门要先抬一下,不然会蹭到门槛。记得门槛中间有一道凹,是她小时候每天跨进跨出磨出来的。她低头看门槛——那道凹还在,比记忆里浅。
院子里有声音,是收音机在唱戏。她抬手敲了三下。
收音机停了。过了半分钟,旁边那户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找谁?"
"婶子,这是……沈家吧?"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看了很久,忽然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你是……桂兰?"
沈栀点头。
"哎哟。"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眼睛在她脸上来回看,"你这孩子,多少年了。你妈说你出去了,不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婶子,我家里现在没人住?"
"早搬了。你爸病了以后,你妈就带着他去县里了,住了三年多了。这院子空着,你哥隔一阵回来看看,扫扫院子。"
"我爸病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中风。"老太太说,"三年前,在地里。送到县医院,命保住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你妈跟着去了县里,在县医院后头租了个房子,一直照顾着。"
沈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包。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墙上的一片干叶子刮得打了个转。
"你哥在镇上开店,农资店,主街东头,招牌写着'桂东'。你去找他,他有钥匙。"
"谢谢婶子。"
"桂兰。"老太太叫住她,"你妈这三年不容易。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
农资店在主街东头,两间门面,门口堆着化肥袋子,袋子上印着"复合肥"三个大字。店里有一股刺鼻的氨味,货架上摆着农药、种子、水管接头,墙上挂着一排镰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胖,光头,穿一件旧T恤,正在手机上划。她走进去,他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哥。"
沈桂东把手机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回去,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着。
"你还知道有个家?"
这句话跟当年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一模一样,连停顿都一样。沈栀站在柜台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的说话方式,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母亲那样说,哥哥也那样说。她自己从前也那样说过,只是后来学会了软。
"我昨天到的。我去看了院子。"
"院子有什么好看的,锁着。"沈桂东说,"你不是有家吗,在城里。"
"哥,爸的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打过你电话。你那个号,打过去是空号。你换号了,也没跟家里说。妈说,别找了,人家在外面过得好,不想让咱们打扰。"
沈栀的手在包带上收紧。
她换过号。三年前换的,为了避开一些人,也为了把从前那个自己彻底断掉。换号的时候,通讯录里那些名字她一个个看过去,看到"家"那个分组,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新号发过去。她跟自己说,等混出个样子再联系。
"我换号了。我该说的。"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沈桂东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在店里的灯光下散开,"爸现在说不出话。妈这三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喂饭要一个小时,翻身、擦洗、推出去晒太阳。她腿也不好,去年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膝盖里现在还有水。"
沈栀没有说话。
"你回来干什么?"他问,"你要接他们去城里?"
"我这次是回来看看。过两天还得回去上班。"
沈桂东把烟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摁得很用力。
"行。看看就看看。妈在县里,医院后头那条巷子,第三家,门口有个蓝色铁门。你去吧。"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院子的钥匙。你要进去看,就进去看。走的时候锁好。"
沈栀伸手拿钥匙。钥匙串上三把,一把大的,两把小的,挂在一个褪色的塑料牌上,牌上写着"沈"。
"哥,妈她愿意见我吗?"
沈桂东看了她一眼,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她三年没提过你。你自己想。"
县城比镇上热,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半,扫成一堆一堆,堆在树根旁边。
县医院后面是一片老居民区,楼都是五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长了青苔。巷子窄,两边停着电动车。她按哥说的找,第三家,门口一扇蓝色的铁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重一点。
有脚步声,拖着的,一步一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母亲。
她比沈栀记忆里矮了一点,也瘦了,头发白了一半,往后梳,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脸上多了几道深纹,从鼻翼到嘴角。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带着水。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缝看着对方。
母亲的眼神先是平的,接着往下移,移到她的下巴、她的嘴、她的眼睛,然后又抬回来。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母亲开口,声音哑,"你是谁?"
"妈。是我。"
母亲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动了一下。她把门开大一点,往前凑了凑,眼睛在她脸上看,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
"桂兰?"
"是我。"
母亲没有让开。她站在门口,把沈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说:"你这张脸,怎么变回来了。"
沈栀的心往下一沉。
"前两年你是不是回来过一趟?"母亲说,"站在巷子口,穿得挺体面,头发烫了,脸白得像纸。我出来倒水,看见你,我说这姑娘怎么站在这儿。你看了我一眼,走了。"
沈栀的喉咙动了一下。
前年。她记得前年有一次出差路过这个县城,在酒店住了一晚,晚上一个人走到这片老居民区,站在巷子口,看见蓝色铁门,看见门开,看见一个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她当时以为自己没被看见。
"我看见了。我没认出来。那张脸不像你。"
"妈——"
"你那时候那个脸,"母亲打断她,"眼睛不像,嘴也不像。我在心里想,这要是桂兰,她怎么不叫我。后来我想,不是。桂兰不回来。"
沈栀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母亲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推开:"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屋里是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算是客厅兼厨房。地上铺着塑料地垫,墙角堆着纸尿裤的箱子,箱子上摞着叠好的衣服。桌上放着一台电磁炉、一个铝锅、几只碗。窗台上一排药瓶,从大到小,标签朝外。屋里有一股味道,是药味、消毒水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不刺鼻,但是很沉。
卧室门开着。她看见里面一张护理床,床边有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父亲穿着一件蓝布上衣,肩膀塌下去一边,头微微歪,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垂着。听见动静,他的头慢慢转过来。
沈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父亲的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歪,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气不够。
"爸,我回来了。"
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盯着她看,看了很久,然后那只垂着的手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抖了一下,又落下去。第二次他用了力,手抬到她面前,手指张开,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轻,力气比她想的小得多。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急起来,眼睛往她脸上凑。
"他认得你。"母亲在门口说,"他这几天老这样,见人就抓。你别让他使劲,他一使劲就喘。"
沈栀没有抽手。她让父亲抓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爸,我是桂兰。我从城里回来的。"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的音,说不成字。他的眼睛往下,落在她的手上,又抬起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句。也许是"吃饭",也许是"多少钱",也许是"别动那个"。他一辈子就会说这几句。现在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母亲进了厨房,电磁炉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放在桌上。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一点磕痕。
"吃。"
沈栀走过去坐下。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咸不咸?"
"不咸。"
"淡了?"
"正好。"
母亲没有再问,转身进卧室,把父亲的轮椅往窗边推了推,让他晒太阳,手在父亲背上拍了两下,把衣服拉平。
"妈,我不知道爸病了。我换号了,没跟家里说。是我不对。"
母亲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你把号换了,我怎么找你。你哥打过,空号。我心想,人家不想让咱们找。"
"我不是不想。我是……"
"你是什么?"母亲转过身,手在罩衣上擦了一下,"你在外面过得好,我知道。你那个视频,我刷到过。"
沈栀的手停在桌上。
"刷到过?"
"村里有人转给我看的。"母亲说,"我一看,那姑娘在讲她妈怎么怎么好,怎么给她热汤,怎么怕说多了她烦。我看完了,把手机还给人,我说这不是我家。"
沈栀的脸上慢慢热起来。
"我当时还跟人说,这姑娘讲得好。人家说,这就是桂兰。我说不是。我家桂兰不这么说我。"
厨房里的锅还在响。母亲走过去把火关了,回来站在桌边,两只手在罩衣上搓了搓。
"你讲的那些,要是真的,我给你热汤,我不说什么。可我什么时候给你热过汤?我什么时候怕说多了你烦?我这辈子跟你说的话,哪一句不是直说的?"
沈栀低下头。
"妈,那是我编的。我编了两年。"
母亲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灶屋门口递试卷的那一次。母亲的眉头皱着,嘴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编这个干什么?"
"有人要看。我要靠这个吃饭。"
"吃饭要靠编瞎话?"母亲说,"你不会写点别的?"
沈栀没有回答。
母亲也没有再追问。她转身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两道结,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一张高中毕业照,塑封过,边角磨白了,塑封的边上有一道压痕。
"这个我一直带着。搬了两回家,没丢。"
沈栀拿起照片。照片上她十八岁,站在最后一排,白衬衫,头发扎成一束,脸比现在圆,眼睛亮。她记得这张照片,可她不记得给过母亲。
"我从你抽屉里拿的。你走的时候没收拾,抽屉里一堆纸,我收屋子,看见这张,就留下了。"
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沈栀捏着照片,塑料膜被她手指捏出一点响。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没有温柔,也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把事情说完了的疲惫。
"吃面。"母亲说,"凉了就坨了。"
周五早上,母亲要带父亲去医院复查。
沈栀跟着去。从巷子到医院后门只有三百米,母亲推着轮椅,她在旁边拎包。母亲推得很慢,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就把轮椅往后压一下,抬过坎。父亲的头随着颠簸一点一点,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腿上。
"你别推。"母亲说,"你不会推。推不好他要往前栽。"
"我学。"
"学什么。你下午不是要走?"
医院走廊里人多,排队的人从诊室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母亲把轮椅靠墙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病历本、社保卡、一叠检查单,用夹子夹着,边角都磨软了。她把夹子打开,一张一张按顺序理,理完递给沈栀。
"你拿着。一会儿叫号,你听。"
"妈,这些你都留着?"
"不留着怎么报。一张丢了,就少几十块。"
叫号的时候,母亲把轮椅推进去,沈栀在外面等。过了十来分钟,门开,母亲推着轮椅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处方。
"医生说要接着做康复,别停。做一次八十,一个星期两次。"
回去路上,母亲忽然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沈栀说了个数。
母亲"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够自己花就行。"
"妈,爸的康复费,我可以出。"
"不用你出。你哥每个月给一千五,够用。"
"我也能出。"
"你出什么。你自己在外面租房吃饭,一个月剩多少?钱多得没处放就存着。人老了要花钱,你现在不觉得。"
沈栀没有再争。
中午十一点半,她在巷子口找了个安静地方,拨了周主管的电话。
"主管,我下午三点前赶不回去。"
那头静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在县里。家里的事比我想的多,我下午赶不回去。周一早上我给您完整方案。"
"沈栀。你知道今天下午是什么事。客户总监亲自过来听方向,你不在,我拿什么讲?"
"我把框架发您,您先讲。"
"框架是你写的,你自己讲最有力。你昨天答应我三点前到工位。"
"我答应过。是我的错。但我现在走不了。"
周主管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我,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你把客户会推掉。"
沈栀看着巷子那头的蓝色铁门:"我爸中风三年,我今天才知道。我妈一个人照顾他。我三年没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行。会我去讲。你这个内容岗,我不敢保证了。"
"主管,如果这个岗要我做的是把我们家编成他们想要的那个样子,那这个岗我也不接。"
"你说什么?"
"我可以做,但按我的说法做。我讲我爸说不出话,我妈骂人,我自己三年没回家。这些不好看。客户要是不认,我就不接。"
周主管笑了一声,笑得很干:"你现在倒硬气了。"
"我不是硬气。我是没别的可讲了。"
"周一早上九点,我办公室。带着你的'说法'来。要是讲不通,你就回产品线整理资料。"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手心是凉的。
她走回铁门口,母亲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手里拿着针线,在缝父亲一件上衣的袖口。阳光落在她背上,把白头发照得很亮。
"妈,我下午得回城。周一还要上班。下回我再回来。"
"下回。"母亲把线咬断,"下回是什么时候。"
"我尽量快。"
母亲把衣服抖了一下,叠好,放在腿上。她站起来进屋,过了一会儿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几个馒头、一兜煮鸡蛋、两包榨菜。
"路上吃。别在车上买,车上的东西贵,还不干净。"
沈栀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鸡蛋是煮的,壳上还带着一点锅底的黑灰。
"妈。"
"走吧。晚了赶不上车。"
她转身进门,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
"桂兰。"
"嗯。"
"你下回回来,"母亲说,"别再编了。"她顿了顿,"你编的那些,我听着难受。"
沈栀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她点了点头,没敢说话。母亲已经转身进去,蓝色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闩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那袋馒头和鸡蛋。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母亲也是塞给她一袋煮鸡蛋,也是这样说:"路上吃,别在外面买,贵。"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心疼。今天她知道,这句话里既有心疼,也有算账,也有"别在外面丢人"。三样东西混在一起,一样也不肯单独拿出来。这就是她母亲。
她拎着袋子往车站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蓝门,然后哭了。不是站在门口哭,是一边走一边掉眼泪,走得很快,怕被人看见,就把头低下去,让眼泪掉在地上。
晚上十点,她回到城里。
进屋,开灯,把包放在地上,那袋馒头和鸡蛋放在桌上。
第一行是定位。她写了三遍,划掉两遍。最后留下的一句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口述实录,不治愈,不控诉,只记录。"
第二行是原则:一条一个场景,一个具体的人;不给结论,不加音乐,不写"另一种爱";拍到的人必须签字;本人不认可不发。
第三行是执行:三条样片。
第一条,她写:《我妈骂我笨》。
"我妈这辈子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笨'。我小时候洗衣服,搓不干净,她说我笨。我切土豆,切成块不是丝,她说我笨。我十四岁跟她顶嘴,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说'哭什么哭,将来出去谁受得了你'。这些话我记了很多年。我以前跟人讲她,讲的是另一套。现在我把这一套讲出来。"
第二条:《我爸说不出话》。
"我爸三年前中风,现在说不出话。他这辈子会说的话不多:吃饭。走了。别动那个。多少钱。现在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剩一只手,见人就抓。"
第三条:《我把号换了》。
这一条写了很久。她写自己换号那天,坐在出租屋里,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家"那个分组,停了一下,最后没把新号发过去。
写完三条,她在我会一份一份给他们看。他们要是不同意,这三条都不发。"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这一页。
这跟她两年前写的那些脚本完全不一样。那些脚本里有光,有柔焦,有一句一句能让人掉眼泪的台词;这一页上只有"笨"、"说不出话"、"换了号",硬邦邦的,读起来一点也不舒服。可这是她家里的事,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每一句她都能对上时间、地点和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的短信。图片点开,是一份扫描件——授权书。纸有些发黄,表格的格线是印的,最后一行签字处写着三个字:沈栀。字迹是她的,写得有点抖。
图片谈。三天之内。"
她盯着那张扫描件看了很久。这份文件她签的时候是两年前,在一间很亮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杯水。她签完字,甘明远把文件收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袋,说"这个是走流程用的,你放心"。
她当时真的放心了。
她把图片转发给祁闻,附一行:"收到这个。号码是新的。三天期限。"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着。
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上。她翻回昨天那一页,看着自己写的两行:
"妈妈声音软,手粗,冬天裂口子。""软是口音。硬是话。"
她拿起笔,在这两行时大:
"我从前以为,一个人只要被爱过,那些被爱的方式就会一直是暖的。后来我知道不是。我母亲给我煮鸡蛋的时候会骂我,骂我笨的时候会替我把锅刷了,把我十八岁的照片从抽屉里拿走,塑封起来,搬两回家都没丢,见面第一句还是问我'你是谁'。她这辈子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软话,可她带着那张照片过了三年。我父亲一辈子只说过'吃饭''走了''多少钱',他没说过'爸养你',那句话是我编的,我编的时候还掉了眼泪,现在他说不出话了,只剩一只手抓着我。我哥学会了母亲的说话方式,开口第一句是'你还知道有个家'。这就是我的家,它不温柔,不治愈,不体贴,它粗糙、沉默、会骂人、会算计,会把鸡蛋塞给你再告诉你别在外面丢人,它在我编的那个版本里被修得干干净净,一句重话都没有,一顿饭都是热的,一个眼神都是软的。"
她换了一行,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
"我把那个版本讲了两年,讲给几十万人听,讲到自己都信。今天它破了。破得很彻底,破得连补都补不回去——那个家没有热汤,没有灯下围坐,没有'怕说多了我烦',只有一只缺口的搪瓷碗,一碗溅出手背的粥,一句'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这才是我来的地方。它不好看,可它是真的。"
她写完,把笔放下,手有一点抖。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桌面,扫过那袋馒头,扫过笔记本上这一页字,然后消失。
两天前她还在想把那些记忆压回去,压回那个被她修过的版本里,继续做那个"被爱意包裹"的人。现在她知道压不回去了。有些东西一旦回来,就会一直待在那儿,像门槛上那道被磨出来的凹,你跨过去多少次,它就在那儿多少次。
她伸手把袋子拿过来,解开,拿出一个鸡蛋,在桌角磕了一下,剥开。
蛋是凉的,蛋白上有一点盐味。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