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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膝盖的旧疤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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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四十,沈栀在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了那道疤。<\/p>

她本来是要穿那条深灰色的西裤。裤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她坐在床沿上,先把左腿伸进去,再伸右腿,裤脚往上带的时候,睡裤的裤腿被推到了膝盖上面。<\/p>

膝盖外侧,有一道疤。<\/p>

她停住了。<\/p>

那道疤不长,大概两指宽,斜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边缘有一层很细的白,中间微微凹下去,摸上去有一点硬。她把腿抬起来,凑到窗前,借清晨的光看。光从侧面打过来,那道疤的凹陷处落了一道影子,形状很清楚。<\/p>

她伸手去摸。指腹按上去,能摸到那一道浅浅的坎。<\/p>

这道疤在她身上待了二十多年。可她已经忘了它。<\/p>

不是记不起来,是真的忘了——就像一个人忘掉自己左手上有几颗痣,忘掉牙床内侧有一小块凸起,忘掉脚踝骨旁边那块皮比别处厚。她这两年照过无数次镜子,拍过无数张照片,做过无数次皮肤护理,每一张照片里,她的腿都是光的,膝盖是平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瑕疵。<\/p>

现在那道疤回来了。<\/p>

她坐在床沿上,裤子还挂在一条腿上,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车声。她用食指沿着那道疤划了一下,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划得很慢。<\/p>

然后她想起来了。<\/p>

七岁。夏天。场院。<\/p>

场院在村子中间,一块压得很实的水泥地,白天晒粮食,晚上是孩子们的地方。那年夏天刚收完麦子,场院边上堆着麦秸,堆得比人高,麦秸的尖在太阳底下发亮。她穿着一双塑料凉鞋,鞋襻断了一边,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跟几个孩子在场院上跑,跑\"抓人\",一个人追,几个人跑。<\/p>

她跑得很快。她小时候跑得很快,光脚也快,穿凉鞋也快,村里的大人说这丫头腿上有劲。那天她跑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追不上,她回过头去看,笑,笑着往场院边上拐。<\/p>

麦秸堆旁边有一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露出一个尖。她没有看见。<\/p>

她摔下去的时候,先是膝盖磕在石头上,然后是手掌撑在地上,掌心被水泥地磨掉一层皮。她记得那个声音——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闷的,像敲了一下木头。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立刻哭,先是坐在地上,看着膝盖,看见皮肤裂开一道口子,白的东西露出来,然后血才慢慢涌出来,从伤口的两边往下流。<\/p>

她记得血的颜色。不是电视上那种鲜红,是暗的,稠的,流到小腿上,被灰沾住,变成一条黑红的线。<\/p>

然后她哭了。<\/p>

场院上的人都停了。有人喊:\"桂兰摔了!\"有人跑过来。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p>

母亲是从灶屋那边过来的。<\/p>

母亲那时候三十多岁,头发在脑后盘着,围裙上沾着面。她从灶屋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场院上,脚步很快,脸绷着。她走到沈栀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拨开,看了一眼伤口。<\/p>

\"谁让你跑那么快?\"<\/p>

这是母亲说的第一句话。<\/p>

沈栀哭得更厉害了。<\/p>

\"哭什么哭。\"母亲说,\"自己摔的,还有脸哭。\"<\/p>

她把沈栀从地上拉起来,拉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井水,往膝盖上浇。井水凉,浇在伤口上,沈栀整个人抖了一下,哭声断了半截。<\/p>

\"忍着。\"母亲说。<\/p>

然后母亲进屋,拿出一瓶红药水、一卷纱布、一小块棉花。她把棉花蘸了红药水,往伤口上按。红药水是凉的,也是辣的,沈栀的腿一抽一抽地抖。<\/p>

\"别动。\"母亲一手按着她的腿,一手按着伤口,\"动了要留疤。\"<\/p>

沈栀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留疤。她只记得母亲的手很用力,按得她疼,她一边哭一边看母亲的头顶,看见母亲的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在太阳底下很亮。<\/p>

后来母亲用纱布把膝盖缠了三圈,缠得有点紧,打了个结,结打在外侧。缠完,母亲站起来,把药瓶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扫帚。<\/p>

\"回屋去。\"她说,\"三天别沾水。\"<\/p>

沈栀坐在床沿上,把裤腿又往上推了推。<\/p>

那道疤现在就在她膝盖上,浅浅的,白的,斜着。<\/p>

她这两年做过全身体检,做过皮肤检测,做过三次激光。医生拿着仪器在她膝盖上照的时候,说\"这里有一个陈旧性瘢痕,可以做\",她当时看了一眼,说\"做吧\"。做了三次,疤淡了,后来又完全看不见了。她当时以为那是技术进步,是钱花得值。<\/p>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技术进步。那是她把这道疤从自己身上抹掉了。<\/p>

她站起来,裤子提上去,又脱下来,换了一条裙子。裙子到膝盖

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了一眼。那道疤在裙子边上露出来一点点,不显眼,可是她自己知道它在。<\/p>

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拉了拉,拉平,又松开。<\/p>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写下:<\/p>

\"膝盖外侧,一道疤。两指宽,斜的。七岁,场院,跑抓人,摔在石头上。妈说:谁让你跑那么快。哭什么哭。然后她给我浇井水,上红药水,缠纱布。她说:动了要留疤。\"<\/p>

写完她看了一遍,在

\"疤留下来了。我后来又把它做掉了。现在它回来了。\"<\/p>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沈栀到公司。<\/p>

办公区刚开灯,空调还没把温度降下来,一阵一阵地送风。保洁刚拖过地,地面还没干透,拖着一条条水痕。她把包放下,开了电脑,先看群消息。<\/p>

部门群里,周主管六点五十发过一条:\"九点,我办公室。沈栀带方案。老赵、小孟也来。\"<\/p>

她昨晚写到十二点的那份方案在桌面上,打印了三份,用订书机订好。第一页右上角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字:\"不治愈,不控诉,只记录。\"<\/p>

九点整,她敲门进去。<\/p>

周主管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框架,纸上有几处用红笔画了线。老赵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保温杯放在脚边。小孟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上,笔握着。<\/p>

\"坐。\"周主管说,\"讲。\"<\/p>

沈栀把三份方案发下去,站着讲了七分钟。<\/p>

她讲方向:不做\"治愈系原生家庭讲述\",做一个普通家庭的口述实录。一条一个场景,一个具体的人,不给结论,不配煽情音乐,不写\"所有不完美都变成另一种爱\"这种字幕。<\/p>

她讲执行:三条样片,她自己出镜,回老家拍,能用手机就用手机,出镜的人签同意书,本人不同意就不发。<\/p>

她讲边界:不拍父亲的护理过程,不拍母亲哭,不拍病人,只拍人说话、做事、坐着的时候。<\/p>

周主管翻到第二页,用手指敲了敲桌面。<\/p>

\"客户要的是能传播的东西。\"他说,\"你这个东西,我看完的感觉是——真实,但是沉。沉的东西,平台上不给量。\"<\/p>

\"我知道沉。\"沈栀说,\"所以我加了第四条。\"<\/p>

\"第四条在哪?\"<\/p>

\"我今早加的。\"她说,\"第四条叫《我膝盖上有道疤》。\"<\/p>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p>

老赵抬头看她。小孟的笔停在纸上。<\/p>

\"这条我自己拍。\"沈栀说,\"不拍别人,就拍我自己的膝盖。我七岁那年跑着玩,摔在一块石头上,膝盖磕开一道口子,流了血。我妈用井水给我冲,上红药水,缠纱布,缠了三圈,她说'动了要留疤'。疤留下来了。这两年,我把它做掉了。三次激光,做没了。现在它又回来了。\"<\/p>

她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p>

\"这条的成本是一条手机视频加一段旁白。\"她说,\"不用场地,不用演员,不用调色。时间两分钟。\"<\/p>

周主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方案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p>

\"两分钟。\"他说,\"你要用两分钟讲一个疤。\"<\/p>

\"对。\"<\/p>

\"观众凭什么看?\"<\/p>

\"因为他们身上也有。\"沈栀说,\"每个人都有。有人是摔的,有人是烫的,有人是手术的,有人是自己划的。现在这些疤都被磨掉了,磨得光光的。我给他们看一个没被磨掉的。\"<\/p>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p>

\"小沈。\"他说,\"你这个想法,我听着是好的。可我跟你讲句实话:平台不认这个。平台认的是三秒抓人。你开头第一句是什么?'我膝盖上有道疤'?这抓不住人。\"<\/p>

\"抓不住。\"沈栀说,\"所以第一句我不用这个。\"<\/p>

\"用什么?\"<\/p>

\"用我妈那句话。\"她说,\"'哭什么哭,自己摔的,还有脸哭。'\"<\/p>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能抓。\"<\/p>

\"这句是真的。\"沈栀说,\"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p>

周主管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p>

\"我先跟你说清楚。\"他说,\"客户那边,岑总上周五听完我的说法,没有当场否,但也没有认。她说要看具体的东西。今天下午她带人过来,看样片方案,也看人。\"<\/p>

\"看人?\"<\/p>

\"看你。\"周主管说,\"她要看你站在镜头前是什么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上次说你以前那些视频'太完整'。她要看你现在的样子。\"<\/p>

沈栀点头。<\/p>

\"还有一件事。\"周主管说,\"内容岗的事,我今天可以给你一个说法。岗是给你的,但是编制上要压一压,先按项目做,三个月为期。这三个月里,小孟跟你。\"<\/p>

小孟抬起头。<\/p>

\"她做制片和执行。\"周主管说,\"跑流程、签同意书、对素材、盯后期。她不写,不拍,不出镜。\"<\/p>

\"我明白。\"小孟说,声音很稳。<\/p>

\"老赵做顾问。\"周主管看了老赵一眼,\"你那些平台上的关系,帮着跑一跑,别让东西发不出去。\"<\/p>

\"行。\"老赵说,\"我这边没问题。\"<\/p>

沈栀把方案收起来。她起身要走,周主管叫住她。<\/p>

\"沈栀。\"<\/p>

\"嗯。\"<\/p>

\"你今天穿裙子。\"他说,\"你以前不穿裙子。\"<\/p>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p>

\"我以前穿。\"她说,\"修过的照片里穿。\"<\/p>

周主管没有听懂,皱了皱眉,摆摆手:\"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你带样片方案,也带你自己的那段。不用化妆。\"<\/p>

\"好。\"<\/p>

她出来,走回工位。小孟跟在她后面,走到隔板转角的时候叫了她一声。<\/p>

\"沈姐。\"<\/p>

\"嗯。\"<\/p>

\"谢谢你没把我挤出去。\"小孟说,\"我知道这个岗本来我可以争。你没提,主管也没提。\"<\/p>

沈栀看了她一眼。<\/p>

\"你想争吗?\"<\/p>

\"想。\"小孟说得很直,\"但是我不想按他们那种方式争。我也不想在镜头前讲我妈半夜摔碗。\"她顿了一下,\"我给你做制片。你要什么,我去办。你只要把东西讲出来就行。\"<\/p>

沈栀点了点头。<\/p>

\"同意书是难事。\"她说,\"我妈不会签。我哥更不会。\"<\/p>

\"那我去磨。\"小孟说,\"磨到他们签。这是我的活。\"<\/p>

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p>

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窗户那边进来,落在长桌的一角。桌上摆了四瓶水、一盒纸巾、一台投屏的笔记本。岑总监来了三个人:她自己,那个细框眼镜的男策划,还有许清。许清进门的时候朝沈栀点了一下头,手里抱着一叠打印的参考材料。<\/p>

\"沈女士。\"岑总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听说你给我准备了一个新方向。周主管上周五讲的那个,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点冒险。\"<\/p>

\"冒险在哪?\"<\/p>

\"你把'治愈'两个字拆了。\"岑总监说,\"我们买的是一个情绪产品。用户点开,是想被安慰。你要是给他一个'我妈骂我'的故事,他看完不舒服,会关掉。\"<\/p>

沈栀把四份方案摆到桌上,一人一份。<\/p>

\"我先不讲方向。\"她说,\"我讲四条。您看完,再判断舒不舒服。\"<\/p>

她打开投屏。第一页是一张白底的照片——一双膝盖,靠在一张木凳边,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疤。<\/p>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p>

\"这是我今天早上拍的。\"沈栀说,\"没有修。手机原相机,没开美颜。\"<\/p>

岑总监身体往前倾了一点。<\/p>

\"这道疤是我七岁那年摔的。\"沈栀说,\"场院上跑抓人,摔在石头上,膝盖磕开,流了血。我妈从灶屋出来,第一句话是'谁让你跑那么快',第二句是'哭什么哭'。然后她给我浇井水,上红药水,缠纱布,缠了三圈,说'动了要留疤'。\"<\/p>

她按了一下键盘,第二页是一段文字。<\/p>

\"疤留下来了。二十多年。这两年我把它做掉了,三次激光,做没了。上周我做了一次全身的图层回置,它回来了。\"<\/p>

岑总监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p>

\"图层回置。\"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听过。\"<\/p>

\"您听过。\"沈栀说,\"我们中心做这一行。\"<\/p>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男策划把笔放下。许清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抬头看她的老板。<\/p>

\"沈女士。\"岑总监说,\"你知道你刚才讲的是什么吗?\"<\/p>

\"我知道。\"<\/p>

\"你在跟我讲,你为了一个账号,把自己身上的疤磨掉了。\"岑总监说,\"然后你现在要把这道疤拿出来,做成内容。你这是在卖什么?\"<\/p>

\"不是卖。\"沈栀说,\"是给人看。\"<\/p>

\"给人看,然后呢?\"<\/p>

\"然后他们可能会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一道。\"沈栀说,\"他们可能不会点赞,不会转发,也不会哭。他们可能只是坐在那里,摸一下自己的膝盖,然后继续看下去。\"<\/p>

岑总监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方案,翻到第二页,看那三条样片的标题:《我妈骂我笨》《我爸说不出话》《我把号换了》。她看得不快,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p>

\"这一页是你手写的。\"她说。<\/p>

最后一页是沈栀今早补上去的一段,用钢笔写在打印纸背面:<\/p>

\"我不保证这个东西会火。我保证它不假。要是客户要的是数据,我做不到。要是客户要的是有人看完之后,愿意给自己家里打个电话,我能做到。\"<\/p>

岑总监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很久。<\/p>

\"我干这行十七年。\"她忽然说,\"我做过六个'家庭'类的项目。每一次,客户都要我保证'温暖'。我给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全都有一个问题——太暖了,暖得像假的。用户看完哭一场,第二天什么也不记得。\"<\/p>

她把方案合上,两只手叠在上面。<\/p>

\"我母亲去年走的。\"她说,\"走之前那两年,她跟我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她住在我哥家,我每两个月回去一次。她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瘦了',第二句是'你哥给我买的这个不好'。她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p>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p>

\"我做了六个温暖的项目。\"岑总监说,\"我一个也没给我妈看过。\"<\/p>

她抬起头,看着沈栀。<\/p>

\"你这个东西,我要试。\"她说,\"两条。第一条《我妈骂我笨》,第二条《我膝盖上有道疤》。这两条先拍出来,一周之内给我看。要是能看,我们再谈后面九条。\"<\/p>

周主管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声音很轻。<\/p>

\"但是有几个条件。\"岑总监说,\"第一,不用你那套软光、柔焦、咖啡杯、窗边逆光。你用手机拍,白天拍,屋里开灯拍。第二,你的旁白不许写成诗。你就说话,像现在这样说话。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妈、你爸、你哥,必须签字。签不了,就只拍你自己那一条。\"<\/p>

\"我明白。\"<\/p>

\"还有一句。\"岑总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你那个号,以前的视频你都留着吗?\"<\/p>

\"留着。在云盘。\"<\/p>

\"别删。\"她说,\"到时候会有用。一个人把自己修成另一个样子,又走回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内容。这不是卖惨,这是证据。\"<\/p>

她说完,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回过头。<\/p>

\"沈女士。\"<\/p>

\"嗯。\"<\/p>

\"你今天没化妆。\"岑总监说,\"比上周好看。\"<\/p>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p>

老赵先出声:\"成了。\"<\/p>

\"成了两条。\"周主管说,\"两条不等于成了。她要的是九条。\"<\/p>

\"先做两条。\"沈栀说。<\/p>

小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去准备同意书。三个人,三份。还要准备一份未成年人授权——你哥的孩子要是出镜,也得签。\"<\/p>

\"我哥的孩子不出镜。\"沈栀说。<\/p>

\"那就两份半。\"小孟说,\"你妈那份最难。我先想好怎么说。\"<\/p>

她抱着本子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栀的膝盖。<\/p>

\"沈姐。\"她说,\"那条片子,你要不要先拍?自己的那条,不用等签字。\"<\/p>

\"今天晚上拍。\"沈栀说。<\/p>

那天下午,母亲带她去了卫生所。<\/p>

卫生所在村口,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屋里有一张白铁皮桌,一个玻璃柜,柜里摆着几盒药、几卷纱布、一支体温计。墙上贴着一张人体图,图的边角卷起来。<\/p>

医生姓吴,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粘着。他把沈栀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伤口,用棉花蘸了药水洗,洗完说:\"不用缝。上点药就行。\"<\/p>

母亲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p>

\"会不会留疤?\"<\/p>

吴医生把纱布剪开,头也没抬:\"这么深,肯定留。\"<\/p>

\"能不能不留?\"<\/p>

\"留不留不是我说了算。\"吴医生说,\"伤口自己长。你要是不想让她抓,就给她包紧点,别让她抠。\"<\/p>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p>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在前面,沈栀跟在后面,一条腿直着走,膝盖不敢弯。走到院子门口,母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p>

\"走快点。\"<\/p>

\"疼。\"<\/p>

\"疼也得走。\"母亲说,\"走不动就自己爬进去。\"<\/p>

沈栀没有爬。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走到门槛前,抬腿的时候膝盖一弯,纱布绷了一下,她疼得\"嘶\"了一声。母亲在身后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腿,把她托过门槛,然后立刻把手收回去。<\/p>

那三天她不能洗澡。<\/p>

母亲每天晚上烧一壶水,倒在盆里,晾到温热,用一块旧毛巾给她擦。擦到膝盖的时候,母亲把毛巾拧得很干,只擦伤口周围,擦完用干布按一按,怕潮。<\/p>

\"妈,什么时候能洗澡?\"<\/p>

\"痂掉了再说。\"<\/p>

\"痂什么时候掉?\"<\/p>

\"你自己长。\"<\/p>

沈栀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的头顶。母亲蹲在她面前,低着头擦,头发里那根白的在灯下亮。母亲的手在水里泡着,指节发红。<\/p>

第三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趁母亲去灶屋,自己把纱布解开了。<\/p>

伤口上已经结了一层痂,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她用指甲去抠那块翘起来的痂,抠了两下,痂掉了一角,底下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很嫩,很薄,像一层纸。<\/p>

母亲端着碗进来,看见她在抠,把碗往桌上一放,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p>

\"你干什么?\"<\/p>

\"痒。\"<\/p>

\"痒也不能抠。\"母亲把她的手拨开,蹲下来看伤口,看了很久,\"抠了要留更大的疤。\"<\/p>

她重新拿纱布包上,包得比之前紧,结打在外侧。包完,她站起来,看着沈栀。<\/p>

\"你要是再抠,我就不管了。\"<\/p>

沈栀没有再抠。那道痂后来自己掉了,掉的时候是洗澡的时候,她看见痂皮浮在水面上,薄薄的一片,像一片干叶子。<\/p>

疤就是那时候定下来的。浅浅的,白的,斜着。<\/p>

那天之后,家里多了一条规矩:她的膝盖上贴着纱布,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下地。她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别的孩子在场院上跑,看见他们跑过去的时候扬起的灰。哥哥从场院回来,站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膝盖。<\/p>

\"瘸了?\"<\/p>

\"没有。\"<\/p>

\"那你怎么不跑?\"<\/p>

\"妈不让。\"<\/p>

哥哥笑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指隔着纱布按了按她的膝盖。她疼得一缩。<\/p>

\"疼吧。\"哥哥说,\"谁让你跑那么快。\"<\/p>

他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她。<\/p>

\"吃。\"他说,\"别跟妈说我给你了。\"<\/p>

沈栀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膝盖上贴着纱布,看着太阳从场院那头落下去。<\/p>

那半个馒头她吃了很久。她一边吃,一边想,哥哥这个人真奇怪——他笑她,还给她馒头。<\/p>

父亲那天没有说什么。<\/p>

父亲那天在院子里修车,蹲在地上,把一辆旧自行车的后轮卸下来,摊在一块布上。他听见场院上有人喊\"桂兰摔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弄那个轮子。晚上母亲给她换纱布的时候,父亲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说了一句:<\/p>

\"别动那个。\"<\/p>

就这一句。<\/p>

沈栀后来一直记得这一句。她那时候不懂,觉得父亲冷。现在她想起来,父亲说\"别动那个\"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纱布的,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p>

他不会说别的。他一辈子就会说这几句。可他看见了。<\/p>

她坐在床沿上,把裙摆掀起来,看着膝盖上那道疤。<\/p>

七岁那年的夏天,场院上的灰,麦秸堆的尖,石头露出的那一截,母亲浇下来的井水,吴医生剪纱布的声音,哥哥按在她膝盖上的手指,父亲站在门口说的那一句\"别动那个\"——这些东西现在全都回来了,一样一样,清清楚楚。<\/p>

她把裙子放下来,盖住膝盖。<\/p>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小孟发来的消息:\"沈姐,你妈那边的同意书,我拟了一份。要不要先发你看?\"<\/p>

她回:\"先别发。等我今天拍完自己那条,我再想怎么跟我妈说。\"<\/p>

小孟回:\"好。\"<\/p>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找手机支架。<\/p>

晚上七点,她回家,先把旧手机找出来。<\/p>

旧手机在书架上的一只收纳盒里,跟几根充电线、一个坏掉的耳机、两张旧公交卡放在一起。手机是两年前换下来的,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纹,开机要等很久。她插上电,等了两分钟,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旧消息。<\/p>

相册里有两千多张照片。她往下翻,翻到最底下,那是更早的年份。<\/p>

她找到了。<\/p>

一张七岁或者八岁的照片,在院子里拍的,她坐在小板凳上,穿一件红色的短袖,膝盖上贴着纱布,纱布的边缘已经发黄。照片的背景是院墙,墙头上有一棵草。她的脸很圆,头发短,眼睛看着镜头,有一点不高兴。<\/p>

她把照片放大。<\/p>

膝盖上那块纱布清清楚楚。<\/p>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十几岁的照片。有一张是初中毕业,她站在学校门口,穿校服,裤子到脚踝。她把照片放大,看膝盖那一块——裤子遮着,看不见。<\/p>

再往下是高中、大学。有一张是她二十岁那年在海边拍的,穿一条短裤,站在沙滩上,膝盖露在外面。她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看见膝盖外侧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模糊。<\/p>

那是疤。<\/p>

她记得这张照片。这张照片她发过朋友圈,当时有人评论\"腿好白\"。她当时把照片修过——用修图软件里的\"修复\"功能,在疤上涂了几下,涂完之后颜色就匀了。<\/p>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又翻回去看七岁那张。<\/p>

七岁那张没有被修过。那时候没有修图软件,照片是照相馆洗出来的,她后来用手机翻拍的。<\/p>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一张是膝盖上贴着纱布的小孩,一张是膝盖被涂平的大人。<\/p>

中间隔着二十年,隔着无数次修补。<\/p>

她打开手机的记账软件,往下翻,翻到两年前的记录。<\/p>

\"美肤管理年卡:六千八。\"<\/p>

\"全身皮肤检测:三百八。\"<\/p>

\"激光祛疤(膝盖),第一次:一千二。\"<\/p>

\"激光祛疤(膝盖),第二次:一千二。\"<\/p>

\"激光祛疤(膝盖),第三次:一千二。\"<\/p>

\"全身精修写真(含后期):两千六。\"<\/p>

她看着这些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p>

那些钱她都记得是怎么花的。年卡是分十二期刷的,每个月五百多,刷的时候她刚起量,收入还不稳,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签了。皮肤检测是在一家商场的三楼做的,做完之后店员拿着一张表跟她讲,说她皮肤底子好,只要保养得当,可以一直保持\"没有瑕疵\"。<\/p>

\"没有瑕疵\"这四个字,她当时听得很舒服。<\/p>

激光祛疤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第一次做完,膝盖上红肿了三天,走路的时候裤子蹭着疼。第二次做完,疤淡了,颜色接近周围的皮肤。第三次做完,她照镜子,看不见了。<\/p>

她记得那天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腿抬起来,从各个角度看,看完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好像身上最后一点不干净的东西也被清掉了。<\/p>

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她清掉的是自己七岁那年的夏天。<\/p>

还有一件事,她今天才想起来。<\/p>

两年前,她清相册的时候,删过一张照片。<\/p>

那张照片是她大学时候拍的,在宿舍里,穿短裤,坐在床上,膝盖露着。照片里她的膝盖上有一道明显的白痕,是疤。她删那张照片的时候,理由是\"这张不好看,留着影响整体\"。<\/p>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p>

\"留着影响整体。\"<\/p>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窗外有人在楼下骑车过去,铃响了一下。<\/p>

她打开云盘,找到那个叫\"原生\"的文件夹——现在它已经被她标了星,放在最上面。她点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p>

\"疤的记录。\"<\/p>

第一行她写:\"七岁,场院,石头,膝盖,缝不用缝,会留疤。\"<\/p>

第二行:\"三天不洗澡,妈用毛巾擦,痂掉了。\"<\/p>

第三行:\"二十岁海边照片,修过。大学宿舍照片,删过。\"<\/p>

第四行:\"三次激光,一千二一次。年卡六千八。全身精修写真两千六。\"<\/p>

第五行她写了很久,最后写:\"这些钱,买的是一个没有疤的膝盖。那个膝盖不是我的。\"<\/p>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p>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p>

是许清发来的消息:\"沈姐,岑总让我转一句:她说你那条《疤》如果拍了,不要配音乐。她说她想听现场的声音。\"<\/p>

沈栀回:\"好。现场有什么声音就留什么声音。\"<\/p>

许清又发来一条:\"她还说,如果你愿意,她可以陪你一起出镜。她说她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她十六岁那年自己弄的,她一直没跟人说过。\"<\/p>

沈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p>

她回:\"让她自己决定。她要是不想,就不出。\"<\/p>

许清回了一个\"好\"。<\/p>

沈栀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很响。她关掉,屋子里又静下来。<\/p>

她端着杯子回到桌前,把手机支架架起来,找了一个能看见膝盖的角度。<\/p>

支架摆好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里自己的膝盖。<\/p>

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淡,浅白色,斜着。<\/p>

她按了录制键。<\/p>

第一条她录了四遍。<\/p>

第一遍,她坐在椅子上,把裙摆放上去一点,露出膝盖,然后对着镜头说:<\/p>

\"我膝盖上有一道疤。七岁那年摔的。我妈当时说,哭什么哭,自己摔的,还有脸哭。\"<\/p>

话说完,她停了。这一遍她讲得很稳,一句接一句,语气平,没有一个字卡住。<\/p>

她看了回放,把手机放下。<\/p>

太顺了。<\/p>

这一遍里,她知道镜头在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低一下眼,什么时候该停半秒,什么时候该让呼吸出一点声。她两年做过这种事,做过几十条,熟得闭着眼睛都能做。镜头的焦距、脸上的角度、语速的节奏,全是算过的。<\/p>

她想起岑总监那句话:\"你的旁白不许写成诗。你就说话,像现在这样说话。\"<\/p>

她把这条删了。<\/p>

第二遍,她没有写稿。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开口之前先想了很久。她想的是母亲当年站在场院里,围裙上沾着面,蹲下来拨开她的手。<\/p>

\"我七岁那年……\"她开口,\"在场院上跑,摔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p>

她停了一下。<\/p>

\"我妈从灶屋出来,第一句话是'谁让你跑那么快'。\"<\/p>

她说到\"谁让你跑那么快\"的时候,声音塌了一下。她自己听见了,没有停下来。<\/p>

\"然后她说,哭什么哭,自己摔的,还有脸哭。\"<\/p>

这一遍录完,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膝盖上那道疤在灯下很淡。她伸手摸了一下。<\/p>

她把回放看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好,可还是有一处不对——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软,那种软是她两年练出来的,一说到母亲就自动带上,像一层保护。<\/p>

她删了。<\/p>

第三遍,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回来坐下。<\/p>

这一遍她没有先想母亲。她想的是自己。<\/p>

\"我膝盖上有一道疤。\"她说,\"七岁摔的。摔完,我妈骂我,我哭。后来疤留下来了。\"<\/p>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那道疤。<\/p>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它不好看。我做过三次激光,把它做没了。做没的那天,我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我觉得干净了。\"<\/p>

她讲话的速度慢下来。<\/p>

\"可它不是脏东西。\"<\/p>

她说完这句,喉咙动了一下。<\/p>

\"它不是脏东西。\"她又说了一遍,\"它是我七岁那年,从场院这头跑到那头,跑得最快的一次。\"<\/p>

她说到这里,眼睛热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用手去擦,让那点热停在眼睛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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