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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一条不是我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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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定是双向匿名。\"沈栀说,\"可我不是提供素材的人,我是使用素材的人。为什么我也不能看。\"<\/p>

\"因为你看一眼,就等于知道了。\"宋老师说,\"知道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p>

\"变成什么。\"<\/p>

\"变成你和一个具体的人之间的事。\"宋老师说,\"现在这件事是流程的事:批次、编号、调用记录。你看了名字,它就变成了一个人的事。那个人有家人,有日子要过。\"<\/p>

沈栀低下头。<\/p>

\"宋老师,我用她的素材补了我自己。\"她说,\"我这两年,脸上、身上,有地方不是我的。\"<\/p>

\"我知道。\"宋老师说。<\/p>

\"你知道。\"<\/p>

\"我上周就知道。\"宋老师说,\"回置做完之后,我们复核过一次。你的基础层有异常,异常来源指向0731。\"<\/p>

沈栀抬起头。<\/p>

\"你们早就知道。\"<\/p>

\"我们知道有异常。\"宋老师说,\"我们不知道是谁。姓名封档,我们也在等上级复核。\"<\/p>

\"那我今天查到的,对你们有用吗。\"<\/p>

\"有用。\"宋老师说,\"你把那条记录标了红,我们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入口。以前是内部异常,现在是当事人提出的异议。这两个不一样。\"<\/p>

\"哪个更重。\"<\/p>

\"当事人提出的更重。\"宋老师说,\"因为你是当事人。你的异议,我们必须答复。\"<\/p>

沈栀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点。<\/p>

\"宋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p>

\"你问。\"<\/p>

\"0731这个批次,登记的是'在世自愿调剂'。\"她说,\"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p>

宋老师沉默了两秒。<\/p>

\"意思是,当年提供素材的那个人,还活着。\"她说,\"她本人签了同意书,同意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素材,调剂出去。\"<\/p>

\"她知道调剂给谁吗。\"<\/p>

\"不知道。\"<\/p>

\"她知道用在哪儿吗。\"<\/p>

\"同意书上写的是'用于外观维护与修补'。\"宋老师说,\"具体用在谁身上,她不知道。\"<\/p>

沈栀的喉咙动了一下。<\/p>

\"她今年多大。\"<\/p>

\"档案上写四十一。\"宋老师说,\"那是2008年的登记。\"<\/p>

\"现在。\"<\/p>

\"五十几。\"宋老师说,\"具体我不能讲。\"<\/p>

沈栀站在过道里,灯在她头顶亮着,白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p>

\"宋老师。\"她说,\"如果我想见她呢。\"<\/p>

宋老师的眼睛动了一下。<\/p>

\"你不能见。\"<\/p>

\"为什么。\"<\/p>

\"因为规定。\"宋老师说,\"双向匿名。你去见她,就是破了这个规定。破了规定,这件事就不再是核查的事,就变成别的事。\"<\/p>

\"什么别的事。\"<\/p>

\"就是别的事。\"宋老师说,\"我不能再往下讲。\"<\/p>

沈栀没有再问。<\/p>

\"沈女士。\"宋老师在她转身之前说了一句,\"你今天做的事,我记下了。你标红那一条,是对的。\"<\/p>

\"对在哪里。\"<\/p>

\"对在你没有删。\"宋老师说,\"删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留着它,我们才能查。\"<\/p>

\"如果查出来,我这张脸确实是拼的呢。\"<\/p>

\"查出来是拼的,那就是拼的。\"宋老师说,\"拼的不等于假的。你的脸是你自己的,只是有一部分材料来自别处。这个区别,你要自己想清楚。\"<\/p>

沈栀站在那里。<\/p>

\"我想不清楚。\"她说。<\/p>

\"那就先别想。\"宋老师说,\"先把该做的事做完。你还有两万多条要清算。\"<\/p>

她说完,往过道另一头走了。走出几步,灯在她前面亮起来,她的影子往前拉长,然后拐过弯,不见了。<\/p>

沈栀站在拐角,抱着笔记本。<\/p>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抄的那几行:批次编号0731,启用年份2008,来源类型在世自愿调剂,登记年龄41岁,地域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p>

四十一岁。<\/p>

她想起上周在回置室,陆敏把她的图层一层一层退掉,最后退到基础层,退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张脸,第一反应是陌生。<\/p>

她当时以为那是不适应。<\/p>

现在她知道,那张脸里有一部分,来自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p>

她还活着。她签过同意书。她不知道自己的素材用在了谁身上。<\/p>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p>

过道里的灯灭了。<\/p>

她没有动,灯也没有再亮。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p>

过了一会儿,她抬了一下手,灯亮起来。<\/p>

她往楼梯口走。<\/p>

她在二层走廊尽头给祁闻打电话。<\/p>

\"祁闻。\"<\/p>

\"你说。\"<\/p>

\"我今天查到一条。\"她说,\"2023年4月11日,局部纹理重建,来源编号S-0731。这条挂在我名下。陆敏查了系统,说是批次调剂,素材来源是0731批次。\"<\/p>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p>

\"你确定是0731。\"祁闻说。<\/p>

\"确定。批次卡我看了。启用年份2008,来源类型在世自愿调剂,登记年龄四十一,地域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姓名栏贴了黑条。\"<\/p>

\"调用记录呢。\"<\/p>

\"五条。\"她说,\"2011年、2013年、2018年调到内部补图;2022年10月18日、2023年4月11日,调到我名下。\"<\/p>

听筒里传来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p>

\"2022年10月18日。\"祁闻说,\"那天你做了什么。\"<\/p>

\"我第一次做祛疤。\"<\/p>

\"2023年4月11日。\"<\/p>

\"局部纹理重建。\"<\/p>

\"你签的是哪一份同意书。\"<\/p>

\"我没签。\"沈栀说,\"那两次都是'维护性调用',系统自己调的。\"<\/p>

祁闻在那头沉默了两秒。<\/p>

\"系统自己调的。\"他重复了一遍。<\/p>

\"陆敏是这么说的。维护性调用不用当事人签字。\"<\/p>

\"这个说法有问题。\"祁闻说,\"维护性调用也要签字。除非是系统自动修补。\"<\/p>

\"什么叫系统自动修补。\"<\/p>

\"就是系统发现你名下某个图层有缺损,自动从可用素材里补一块。\"祁闻说,\"这个在早年的系统里是有的。2019年以后,自动修补被关掉了。\"<\/p>

沈栀的手在手机上一紧。<\/p>

\"关掉了,为什么还有2023年的调用。\"<\/p>

\"这正是我要问的。\"祁闻说,\"沈女士,这条记录,你别动。\"<\/p>

\"我没动。\"她说,\"我标了红,标了待核。\"<\/p>

\"标得好。\"祁闻说,\"你现在听我说,下一步怎么做。第一,这条不要删,不要改,不要覆盖。第二,你今天在档案间抄的东西,回去之后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你公司的人。第三,明天上午,你去核查组,做一个正式的异议登记。\"<\/p>

\"异议登记是什么。\"<\/p>

\"就是你书面提出:你名下这条记录有问题,你要求核查。\"祁闻说,\"登记完之后,这条记录就进入核查程序。进入程序之后,任何人再想动它,都要留痕。\"<\/p>

\"留痕。\"<\/p>

\"对。谁动的、什么时候动的、为什么动,都会记录在案。\"祁闻说,\"这比你一个人守着它有用。\"<\/p>

沈栀把这几条记在笔记本上。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p>

\"还有一件事。\"她说,\"档案间的借阅登记上,昨天下午有一条记录。0731批次卡,借阅人一栏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p>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p>

\"你确定是昨天下午。\"祁闻说。<\/p>

\"登记上写的是11-1814:20,事由写'核对'。\"<\/p>

\"昨天下午两点二十。\"祁闻说,\"那个时候你在哪儿。\"<\/p>

\"我在清算室。\"<\/p>

\"你拿到便条是几点。\"<\/p>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左右。\"<\/p>

\"那就是说,在你能进档案间之前,已经有人进去看过这张卡了。\"祁闻说,\"而且借阅人那一栏被划掉了。\"<\/p>

\"是。\"<\/p>

\"沈女士,这件事我要报上去。\"祁闻说,\"档案间的借阅登记是内部记录,划改记录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抄下来的那一页,拍照了吗。\"<\/p>

\"没有。档案间不能拍照。\"<\/p>

\"那你抄的字,就是你唯一的证据。\"祁闻说,\"回去之后,把你抄的那一页,单独复印一份,放到别的地方。\"<\/p>

\"放哪儿。\"<\/p>

\"放一个跟你工作无关的地方。\"祁闻说,\"比如你租的房子,比如你信得过的人那里。\"<\/p>

沈栀想了想。<\/p>

\"我哥。\"她说。<\/p>

\"你哥在县城。\"祁闻说,\"可以。但你送过去的时候,不要用快递实名,不要写清楚里面是什么。\"<\/p>

\"我知道。\"<\/p>

\"还有。\"祁闻的语气慢下来,\"邵宏那边,今天有没有人联系你。\"<\/p>

\"没有。昨天周成给过我一条短信,说三天之内有效。\"<\/p>

\"今天是第三天。\"祁闻说。<\/p>

沈栀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是灰白的,云压得低。<\/p>

\"他会来找我。\"她说。<\/p>

\"他会的。\"祁闻说,\"他这种人,不会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完。他要当面。当面才能给你压力。\"<\/p>

\"我该怎么应对。\"<\/p>

\"第一,不要单独见他。\"祁闻说,\"第二,如果避不开,就站在有人的地方,最好是摄像头写清楚时间、地点、原话。\"<\/p>

\"我记。\"<\/p>

\"沈女士。\"祁闻说,\"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昨天重要。昨天你是在删自己,今天你是在查别人。这两件事不一样。\"<\/p>

\"我知道。\"<\/p>

\"你查到的这条,如果后面核实了,\"祁闻说,\"这件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0731那个批次,我们这边也在查。你提供的调用记录,可能是我们缺的那一块。\"<\/p>

沈栀握紧手机。<\/p>

\"祁闻。\"<\/p>

\"你说。\"<\/p>

\"我今天在档案间,看见卡片上写着'在世自愿调剂'。\"她说,\"她今年五十几岁。她还活着。\"<\/p>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p>

\"是。\"祁闻说,\"她还活着。\"<\/p>

\"如果我想见她。\"<\/p>

\"现在不行。\"祁闻说,\"程序没走完,你不能见她。见了,你和她都会有麻烦。\"<\/p>

\"程序要走多久。\"<\/p>

\"我不知道。\"祁闻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程序走完,如果她本人同意,你们可以见。这是规定里唯一的口子。\"<\/p>

沈栀闭了一下眼睛。<\/p>

\"好。\"她说,\"我等。\"<\/p>

\"还有,沈女士。\"祁闻说,\"封存这件事,我这边今天下午就办。封存单要两个人签字,一个是我,一个是宋老师。封完之后,系统里那一条会显示'封存中',谁都动不了。\"<\/p>

\"谢谢你。\"<\/p>

\"不用谢我。\"祁闻说,\"这是你争取来的。\"<\/p>

电话挂了。<\/p>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里。<\/p>

窗外的天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雨。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正在倒车,倒车雷达\"嘀嘀\"地响。<\/p>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抄的那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p>

下午三点,她下楼。<\/p>

下午三点十分,她下到大厅。<\/p>

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还有二十来个。取号机的屏幕上显示\"今日号源已满\",

她刚走到大厅中间,就听见有人在吵。<\/p>

靠三号窗口那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在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号码纸,声音很大:<\/p>

\"我早上七点来的,你们说下午能办,现在又说号满了?\"<\/p>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系统今天号源已满,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再来。\"<\/p>

\"我明天请不了假。\"<\/p>

\"那您后天。\"<\/p>

\"后天、后天!\"男人把号码纸往台面上一拍,\"你们这个号是怎么放的?我前面就二十几个人,怎么就满了?\"<\/p>

保安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p>

男人转过头看了一眼保安,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不肯走。他把号码纸捡起来,捏在手里,站在窗口前面不动。<\/p>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女人小声说:\"你先让开,我们还要办。\"<\/p>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开了半步,但没有走。<\/p>

沈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p>

她见过这个场面。上周她来做回置的时候,大厅里也有人在吵。那时候她坐在椅子上等号,听着别人吵,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事。今天她听着,想到的是另一些事: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个号,号后面是自己的一段过去,一段被人修过、改过、遮过的过去。号源一天只放那么多,一天只能办那么多人。<\/p>

她想到那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她一个人,要几天。<\/p>

她想到0731。那张卡片,昨天下午两点二十,有人在她之前进去看过。<\/p>

\"沈女士。\"<\/p>

有人叫她。<\/p>

她回头。<\/p>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纸。<\/p>

\"你是沈女士吗。\"他问。<\/p>

\"是。\"<\/p>

\"我在网上看了你的片子。\"他说,\"我也有。我膝盖上没有,我胳膊上有一块烫伤。我妈说是她自己不小心。\"<\/p>

沈栀看着他。<\/p>

\"我今天来办清算。\"男生说,\"我名下有六千多条。我不敢一个人来,我让我表哥陪我,他在外面停车。\"<\/p>

\"你办了吗。\"<\/p>

\"办了一半。\"他说,\"上午核了两千多条,核到一半我受不了了。我出来抽了根烟。\"<\/p>

他把文件袋往上提了提。<\/p>

\"沈女士,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核的时候,看不看内容。\"<\/p>

\"看。\"<\/p>

\"我不敢看。\"男生说,\"我看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看见一条'面部轮廓收窄'。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个。我一直以为那是长开了。\"<\/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妈说我小时候脸圆。\"男生说,\"她说我长大了就瘦了。我一直信。今天我才知道,我脸不圆不是因为长大了,是因为有人给我修。\"<\/p>

\"你妈知道你修过吗。\"<\/p>

\"不知道。\"男生说,\"我十八岁那年自己修的。我修完发给她看,她说'我儿子真帅'。\"<\/p>

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p>

\"沈女士,我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想法。\"他说,\"我想把我妈叫来,让她看看这些记录。我想让她知道,她夸的那个'帅',是我花钱买的。\"<\/p>

\"你叫了吗。\"<\/p>

\"没有。\"男生说,\"我怕她难受。\"<\/p>

沈栀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年轻,下颌线很利,鼻梁直,皮肤很干净。<\/p>

\"你多大了。\"她问。<\/p>

\"二十四。\"<\/p>

\"你修了六年。\"<\/p>

\"六年。\"男生说,\"从十八岁开始。\"<\/p>

大厅的广播响了:\"B023号,请到四号窗口。\"<\/p>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手里拿着号码纸,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她身边没有人,她一个人。<\/p>

她走到窗口前,把号码纸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没有听清,往前凑了凑。<\/p>

沈栀看着她。<\/p>

\"沈女士。\"男生说,\"我能加你微信吗。\"<\/p>

沈栀收回目光。<\/p>

\"不能。\"她说,\"我的微信不加人。\"<\/p>

\"那……\"<\/p>

\"你要是想说话,\"她说,\"你就在大厅里坐着,看见谁核不下去了,你跟他说一句'我也核过'。这个有用。\"<\/p>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p>

\"好。\"他说,\"我试试。\"<\/p>

他抱着文件袋,往楼梯口走。<\/p>

沈栀站在原地。<\/p>

她看见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从四号窗口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联回执,脸上的表情很平。女人走到大厅中间,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然后往门口走。<\/p>

走过沈栀身边的时候,女人停了一下。<\/p>

\"我办完了。\"她说。<\/p>

\"多少条。\"<\/p>

\"三千一百四十七。\"女人说,\"核了一上午,删了一下午。\"<\/p>

\"你女儿知道吗。\"<\/p>

\"不知道。\"女人说,\"我回去也不打算告诉她。\"<\/p>

沈栀看着她。<\/p>

\"大姐。\"她说,\"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说了吗。\"<\/p>

\"哪句。\"<\/p>

\"'你长得像你自己'。\"<\/p>

女人沉默了一下。<\/p>

\"说了。\"她说,\"我昨天晚上说的。她正在写作业,我说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妈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妈你今天怪怪的'。\"<\/p>

\"然后呢。\"<\/p>

\"然后她低头接着写作业了。\"女人说,\"我在她后面站了一会儿。她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我看着那撮头发,忽然觉得,这孩子长这么大,我好像一直没看清过她的后脑勺。\"<\/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今天来办这个,\"女人说,\"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一个修女儿脸的妈了。\"<\/p>

她说完,往门口走。<\/p>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p>

沈栀站在大厅里。<\/p>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屏幕上是红色的字:今日号源已满。<\/p>

她低下头,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p>

地下车库出口在中心主楼的西侧,坡道往上,出口处有一个减速带,还有一盏灯,灯杆上装着一个摄像头。<\/p>

她走到出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坡道外侧的临时位上,车头朝外,没有熄火。车边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四十多岁,个子高,头发理得短。他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p>

\"沈女士。\"<\/p>

沈栀停下。<\/p>

车库出口的风比外面小,但是有回声。她能听见车里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轻的歌,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p>

\"邵宏。\"她说。<\/p>

\"是我。\"邵宏伸出手,手里捏着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用的是双手,\"上次电话里,我说话不客气。\"<\/p>

沈栀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p>

\"我不接名片。\"她说。<\/p>

邵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把名片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p>

\"那我就不递了。\"他说,\"我站在这儿,跟你说话。\"<\/p>

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年轻一点,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车钥匙;另一个四十来岁,穿夹克,站在车尾,背对着他们,像在放风。<\/p>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栀说。<\/p>

\"你在中心办清算,这件事不难知道。\"邵宏说,\"我今天不是来堵你。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说完就走。\"<\/p>

\"说吧。\"<\/p>

\"我帮你清。\"邵宏说,\"两万多条,你自己清,要五六天。我这边三天就能清完。清完之后,系统里干干净净,谁查都查不到。\"<\/p>

\"条件。\"<\/p>

\"独家。\"邵宏说,\"你手上那个系列,还有你那些素材,都归我们。我们出钱,出人,出渠道。你只需要出镜。\"<\/p>

沈栀看着他。<\/p>

\"邵先生,你昨天让周成跟我说过同样的话。\"<\/p>

\"周成不会说话。\"邵宏说,\"他只会递名片。我不一样,我跟你讲清楚条件。\"<\/p>

\"你讲的这个条件,我不接受。\"<\/p>

\"你先别急着拒。\"邵宏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你那两万多条记录,一样是你那条片子。这两样东西现在都值钱,但是都在贬值。记录每多一天,就多一条被人查;片子每多一天,就多一个被人扒。\"<\/p>

\"我不卖。\"<\/p>

\"我不是让你卖。\"邵宏说,\"我是让你把东西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p>

\"你的地方。\"<\/p>

\"对。\"邵宏说,\"我的地方。\"<\/p>

沈栀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灯杆>

\"邵先生。\"她说,\"我站在这儿,是因为这儿有摄像头。我口袋里手机在录音。\"<\/p>

邵宏看了一眼她的口袋,笑了笑。<\/p>

\"我知道。\"他说,\"你从上周开始就这样。你报备、你截图、你录音。你在学。\"<\/p>

\"我在学。\"<\/p>

\"学得不错。\"邵宏说,\"可是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对我没用。我不做违法的事。我做的都是生意。\"<\/p>

\"删底层备份,也是生意?\"<\/p>

\"那是技术活。\"邵宏说,\"客户有需求,我们提供服务。\"<\/p>

\"什么客户。\"<\/p>

\"这个不能说。\"<\/p>

\"0731的客户呢。\"沈栀说。<\/p>

邵宏的笑收了一点。<\/p>

\"你知道0731。\"他说。<\/p>

\"我今天查了批次卡。\"<\/p>

\"查到了什么。\"<\/p>

\"查到2008年启用,在世自愿调剂,四十一岁,城南老城区。\"沈栀说,\"查到五条调用记录。查到昨天下午两点二十,有人在我之前进去看过这张卡,借阅人一栏被划掉了。\"<\/p>

邵宏没有说话。<\/p>

风从坡道上灌下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动了一下。<\/p>

\"沈女士。\"他说,\"你知道得太快了。\"<\/p>

\"我还知道一件事。\"沈栀说,\"你手上有那条记录的备份。\"<\/p>

邵宏看着她。<\/p>

\"你猜的。\"<\/p>

\"不是猜。\"她说,\"你昨天让周成跟我说,'素材在三个人手上'。三个人:甘明远、澄明、你。可我的授权书只给了澄明一家。你手上那一份,不是从我这儿拿的。\"<\/p>

\"那从哪儿拿的。\"<\/p>

\"从系统里拿的。\"沈栀说,\"你有权限,或者你买通了有权限的人。\"<\/p>

邵宏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p>

\"沈女士,你这个人,比我预想的难办。\"<\/p>

\"我只是核了记录。\"<\/p>

\"你核得太细了。\"邵宏说,\"这个圈子里,没人核这么细。大家都要快,都要干净,都要好看。你不一样,你要真。\"<\/p>

\"真不好吗。\"<\/p>

\"真好。\"邵宏说,\"真好不值钱。\"<\/p>

他往前走了半步。<\/p>

\"我给你最后一个条件。\"他说,\"你把那条0731的记录,从系统里撤掉。撤掉之后,你名下的记录就干净了,我手上那一份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们两清。\"<\/p>

\"撤掉之后,那条记录就没了。\"<\/p>

\"对。\"<\/p>

\"那她呢。\"沈栀说,\"那个五十几岁的女人。\"<\/p>

邵宏停了一下。<\/p>

\"谁。\"<\/p>

\"0731。\"沈栀说,\"她的素材用在我身上。我撤了记录,她那一份就永远查不到了。\"<\/p>

\"她不会知道。\"邵宏说。<\/p>

\"我知道。\"<\/p>

邵宏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p>

\"沈女士。\"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p>

\"我得到了。\"沈栀说,\"我今天核了两千多条,抄了五条调用记录,标了一条红。这些是我得到的。\"<\/p>

\"这些不值钱。\"<\/p>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p>

邵宏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p>

\"行。\"他说,\"我不逼你。我这个人做生意,从来不逼人。你今天不答应,明天可能答应,明年可能答应。我等你。\"<\/p>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p>

\"对了。\"他说,\"你母亲住的那个地方,挺安静的。巷子口有棵槐树。\"<\/p>

沈栀的手在口袋里握紧。<\/p>

\"邵先生。\"她说,\"你今天说的这句话,我记下来了。\"<\/p>

\"记吧。\"邵宏说,\"我没别的意思。\"<\/p>

\"你有。\"沈栀说,\"你在告诉我,你知道她在哪儿。\"<\/p>

邵宏没有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车窗降下来一半,他探出头。<\/p>

\"沈女士,我说一句话你听着。\"他说,\"这个圈子里,能保住自己的人,不是最硬的,是最会算的。你算算,你现在手上这些东西,能保你几天。\"<\/p>

车窗升上去。车启动,往坡道上开,出了出口,拐上大路,尾灯在路口亮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p>

沈栀站在灯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停止录音。录音时长四分十七秒。<\/p>

她站着,手在抖。抖了大概十几秒,停下来。<\/p>

然后她把录音文件重命名,改成\"1120-车库-邵宏\",转发给祁闻,附一行:<\/p>

\"他提了我母亲的住处。原话:'你母亲住的那个地方,挺安静的。巷子口有棵槐树。'\"<\/p>

祁闻回得很快:\"收到。这条很重要。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回家,找个人多的地方待到八点以后再回去。\"<\/p>

\"好。\"<\/p>

\"还有,录音我听了前半段。\"祁闻说,\"他说'我不做违法的事',这句话你要记住。他怕。他怕,就说明他知道边界在哪儿。\"<\/p>

沈栀把手机放回口袋。<\/p>

她走出车库出口,站在路边。<\/p>

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光还是白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p>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p>

笔记本里夹着那几页清单,是今天核完的第二册的一部分。她抽出一页,想看一眼编号。<\/p>

风把那页纸吹得翻了过来。<\/p>

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p>

字很小,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p>

\"来源不明,待核。\"<\/p>

四个字。<\/p>

她看着这四个字,站在路边,站了很久。<\/p>

那行字是陆敏的字。<\/p>

沈栀认出来了。昨天上午陆敏在系统里给那条2010年的记录做标记的时候,随手在她的便笺背面写过四个字,写的时候笔尖很轻,铅笔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灰。她当时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便笺就被收走了。<\/p>

现在这四个字出现在清单的背面。<\/p>

\"来源不明,待核。\"<\/p>

她站在路边,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p>

这页纸是第二册里的,编号在第四十七页附近。纸的背面本来应该是空白的,现在多了这四个字。字写在靠右下角的位置,不显眼,不占地方。<\/p>

她想起陆敏说的一句话:我不判断,我只判断流程对不对。<\/p>

可流程对的时候,人还是会写字。<\/p>

她把那页纸夹回笔记本里,夹在最中间,合上。<\/p>

风还在吹,路边的树被吹得响。她站在路灯边那排自行车旁边。<\/p>

四十一岁。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p>

她想起昨天夜里翻的那只旧纸箱,想起那张写着\"家给你留着门\"的纸条。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那道疤还在?\",想起母亲在巷子口说\"你这张脸怎么变回来的\"。<\/p>

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签过一份同意书,同意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素材调剂出去,用于\"外观维护与修补\"。她不知道用在谁身上。她也不知道,她的一部分,现在长在一个三十一岁的人的脸上,帮她挡了两年镜头。<\/p>

沈栀站在路灯

不是恨。她恨不起来。那个人没有做错什么,她签的是同意书,走的是流程。她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素材去了哪儿。<\/p>

也不是感激。她没法感激。因为那两年她站在镜头前,讲的都是假的;她脸上那一部分真的东西,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人。<\/p>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该被记下来。<\/p>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p>

\"0731。四十一岁,2008年登记。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五条调用记录。姓名封档。她还活着。\"<\/p>

写完,她在

\"36位来源,这一章只浮出一个。\"<\/p>

她把笔收起来,抱着笔记本,往地铁站走。<\/p>

走到地铁口,她停下来。<\/p>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拿出来看,是周主管:<\/p>

\"口径公关过了。明天早上九点,客户来公司看第二条。你到。\"<\/p>

她回:\"到。\"<\/p>

又一条,是小孟:\"沈姐,今天评论六百多了。有个账号连续发了七条长评,讲的都是她自己的疤。我看了,都是真的。她的账号只有四十几个粉丝。\"<\/p>

沈栀回:\"把她那七条存下来。\"<\/p>

\"存了。\"<\/p>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地铁站。<\/p>

扶梯往下,人站在上面,一站一站往下走。她站在扶梯中间,看着对面往上走的人,一张一张脸从她眼前过去。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有人闭着眼睛。<\/p>

她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身上有一道疤,被修掉过;有多少人知道自己修掉的是什么;有多少人,用着别人的一部分,自己不知道。<\/p>

扶梯到底,她往前走。<\/p>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抬手按住头发,走进车厢。<\/p>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p>

车开动,窗外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退。<\/p>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封面上有一块折痕,是昨天抱那四册纸的时候压出来的。<\/p>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块折痕,按平,又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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