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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一条不是我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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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七点五十,沈栀在地铁上站着。<\/p>

车厢里挤,扶手上一排手,有人的手背上有青筋,有人的手腕上戴着表。她抓着上面那根横杆,包挂在肩上,四册清单今天没有带——太重,她昨天抱回家,肩窝酸了一夜,今天只带了笔记本、便笺、身份证和那一沓回执。<\/p>

地铁过隧道,灯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她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正在用手机自拍。女孩把手机举起来,找角度,侧脸,收下巴,拍了六七张,然后低头翻,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收了一下。<\/p>

沈栀看着她。<\/p>

女孩又举起手机,这次拍得更久。她把头发往后拨,露出耳朵,笑了一下,笑完立刻收住,看回放。她看回放的时候,眉头是皱的。<\/p>

到站,人往外涌。沈栀跟着人流出去,上扶梯,出地铁口。街上风大,早餐铺的蒸汽从窗口往外冒,一个***在铺子前面吃包子,一口一个。<\/p>

八点半到公司。她把包放下,先看手机。<\/p>

小孟发了三条消息:<\/p>

\"沈姐,评论五百一十七条了。转发七千二。播放量两万三。\"<\/p>

\"有个自称'家庭研究'的账号写了长评,说我们这个系列'有社会学价值'。我没回。\"<\/p>

\"还有一个自称记者的,加我微信,说想采访你。我问了他是哪家媒体,他含糊其辞。我没通过。\"<\/p>

她回:\"都别回。记者的事,让他联系公司公关。\"<\/p>

小孟回:\"好。周主管要找你,说口径。\"<\/p>

九点,她敲周主管的门。<\/p>

\"坐。\"周主管把一份打印的东西推过来,\"你昨天给我的口径,我改成这样了。你看看。\"<\/p>

沈栀拿起来看。纸上是一段话,大概三百字,标题是\"关于《我膝盖上有一道疤》内容表现的说明\"。里面写着\"该内容为员工个人创作,不涉及公司业务\"、\"播放量低于同类均值,但完播率与评论长度显著高于均值\"、\"后续将按项目制推进\"。<\/p>

\"可以。\"她说。<\/p>

\"最后一句我加了。\"周主管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该项目不涉及任何第三方数据合作'。\"<\/p>

沈栀抬头看他。<\/p>

\"为什么要加这一句。\"<\/p>

\"因为今天早上有人给公关打电话,\"周主管说,\"问我们是不是跟某个'数据服务商'合作推这个系列。公关不知道这事,问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加这一句,把话说死。\"<\/p>

\"什么人打的电话。\"<\/p>

\"公关没说。\"周主管说,\"只说对方口气很熟,像同行。\"<\/p>

沈栀把纸放下。<\/p>

\"主管,我今天还要去中心。\"<\/p>

\"去。\"周主管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是项目身份,你的时间一半在公司,一半在中心。这个月我不管。下个月,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答复:这个项目你干不干。\"<\/p>

\"我干。\"<\/p>

\"干就按干的规矩来。\"他说,\"别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公司在替你处理私事。\"<\/p>

沈栀站起来。<\/p>

\"主管。\"她说,\"昨天你说你妈看了片子。\"<\/p>

周主管抬头。<\/p>

\"她看完说什么了。\"沈栀问,\"除了那句'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p>

周主管沉默了一下。<\/p>

\"她还说了一句。\"他说,\"她说,'我当年也是这么骂你姐的'。\"<\/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姐。\"周主管说,\"我姐十六岁那年跟人跑了,我妈骂了她一顿,把她赶出去。后来我姐回来了,我妈不让她进门。我姐在门口站了一夜。\"<\/p>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空调的风声很清楚。<\/p>

\"这些事我不知道。\"沈栀说。<\/p>

\"我也不知道。\"周主管说,\"我妈昨天才说的。\"<\/p>

他把那份口径往前推了推:\"拿着。中午之前让公关过一遍。\"<\/p>

沈栀拿起纸,转身要走。<\/p>

\"沈栀。\"他在后面叫住她,\"你今天去中心,是不是又要签字。\"<\/p>

\"是。\"<\/p>

\"签之前,看清楚每一条。\"他说,\"我这些年签过太多东西,签完才后悔。\"<\/p>

九点四十,她到中心。<\/p>

大厅里的人比昨天多。取号机前排了一条队,队尾一直排到门口。她走过去,从队尾旁边绕,往楼梯口走。<\/p>

大厅左侧那排椅子上,坐着昨天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今天她换了一件外套,文件袋还是那个,放在腿上。她看见沈栀,抬了一下手,没说话。<\/p>

沈栀朝她点头,上楼。<\/p>

九点五十,二层第三间。<\/p>

陆敏今天换了新手套,还是白的,薄的那种。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摞回执、一盒红笔、一支蓝色签字笔。第一册摊开在桌子中间,纸页被她用夹子夹住,怕风翻。<\/p>

\"今天换个做法。\"陆敏说,\"昨天是你说一条我删一条。今天先核,后删。\"<\/p>

\"怎么核。\"<\/p>

\"你拿红笔,一条一条打钩。\"陆敏把红笔推过来,\"钩打在序号前面。打完之后,你再回头看一遍,把有疑问的圈出来。圈出来的先不删。\"<\/p>

沈栀拿起红笔。笔是新的,笔帽上有一层薄蜡,她拧开,笔尖是圆的。<\/p>

\"为什么要打钩。\"她问,\"系统里不是有状态吗。\"<\/p>

\"系统里的状态是机器写的。\"陆敏说,\"钩是你自己打的。以后出了事,问你为什么删这条,你说不出理由,就要看这个钩。钩是你打上去的,就表示你看过。\"<\/p>

\"看了就等于同意。\"<\/p>

\"看了不等于同意。\"陆敏说,\"看了等于你知道它在这儿。\"<\/p>

沈栀把第一册翻到昨天停下的地方。昨天她删到第一册的一半,后面的页还都是原始状态。她翻过去,找到第一行没有标记的记录。<\/p>

\"2022-01-0914:02:33,肤色校准。\"<\/p>

她在序号前面打了一个钩。红笔划过纸,留下一个细钩。<\/p>

\"钩打小一点。\"陆敏说,\"大了容易盖住。\"<\/p>

她打小了一点。<\/p>

第二条,第三条。钩一个一个往下排。红钩在白纸上很显眼,一行一行,像一串小脚印。<\/p>

打了大概二十条,她停下来。<\/p>

\"陆姐,这些记录,你自己看得懂吗。\"<\/p>

\"看得懂一半。\"陆敏说,\"操作类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具体改成什么样,我不知道。系统里只有缩略图,缩略图只有指甲盖那么大。\"<\/p>

\"那你怎么判断删得对不对。\"<\/p>

\"我不判断。\"陆敏说,\"我只判断流程对不对。这条在你名下,时间对得上,来源编号有,执行人有,状态正常,那就删。反过来,时间对不上,来源编号是空的,执行人是空的,那就不删,标待核。\"<\/p>

沈栀看着纸上那些钩。<\/p>

\"我昨天看到一条2010年的。\"她说,\"标了待核。\"<\/p>

\"我知道。\"陆敏说,\"那条我在系统里加了标记。今天你要是想查,得去档案间。\"<\/p>

\"我约了。\"<\/p>

\"条子带了吗。\"<\/p>

\"带了。\"<\/p>

陆敏点点头,低头去弄打印机。<\/p>

沈栀继续打钩。<\/p>

打到第四十几条,她发现一件事:有些记录的\"执行人\"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横杠。她数了一下,第一页里有六条是这样。<\/p>

\"陆姐,执行人空着的,是什么意思。\"<\/p>

\"外包做的,没登记。\"陆敏说,\"或者内部代做的,不署名。\"<\/p>

\"内部代做,为什么不署名。\"<\/p>

\"因为署名要负责。\"陆敏说,\"不署名,出了事就查不到人。\"<\/p>

沈栀把那一行圈出来。红笔在序号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得很慢。<\/p>

\"这一条也待核?\"<\/p>

\"圈出来就先不删。\"陆敏说,\"我给你做标记。\"<\/p>

她继续往下打钩。<\/p>

钩打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她起来活动了一次,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排梧桐树,昨天的叶子还在,今天少了一半。楼下有个清洁工在扫,扫帚一下一下,把叶子往一个方向拢。<\/p>

十一点四十,她把第一册剩下的部分打完,翻到第二册。<\/p>

第二册的纸比第一册新一点,边角没有那么卷。她翻到第一页,开始打钩。<\/p>

打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她的手腕开始酸。红笔比签字笔重,一直握着一个姿势,虎口那块发紧。她把笔换到左手,用左手打了两条,钩歪得厉害,又换回来。<\/p>

\"歇会儿。\"陆敏说。<\/p>

\"不用。\"她说,\"我想今天把第二册核完。\"<\/p>

\"核完也要明天删。\"陆敏说,\"你今天核完,明天就只剩删,快。\"<\/p>

\"那今天就核完。\"<\/p>

她低下头,接着打。<\/p>

打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她开始看出一些规律:靠前的那几页,操作类型大多是\"肤质\"、\"肤色\"这一类,比较轻;越往后,类型越重,\"轮廓收窄\"、\"局部替换\"、\"纹理重建\"。时间也越往后,从2022年到2023年。<\/p>

她一边打钩,一边在心里记:这两年,她是从哪一步开始改得不像自己的。<\/p>

翻到第四十页,她看见一条\"眼尾延长\",时间是2023年5月。她记得那一年她在拍一组商务照,摄影师说她的眼睛\"不够精神\",建议\"眼尾提一点\"。她当时说\"那就提\"。<\/p>

她在序号前打了一个钩,钩打得比别的都重,红笔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红点。<\/p>

\"轻点。\"陆敏说,\"笔尖会坏。\"<\/p>

\"抱歉。\"<\/p>

她接着往下。<\/p>

第四十七页。<\/p>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昨天那张十六岁的记录,是第二册第四十七页还是第一册?她记不清了,翻回去看了一眼夹在纸里的便笺。<\/p>

便笺上是她自己的字:2010-08-17,第二册,第47页,第7行。<\/p>

她把第二册翻到第四十七页,找第七行。<\/p>

昨天她看到的那一条在第七行。可今天这一页上,第七行的位置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是被一条新的记录顶下去了。页码没错,行数错了。<\/p>

她往上看了一眼,昨天那条的记录还在,现在在第六行。<\/p>

第六行:2010-08-1710:12:44,面部基础层微调,S-____,L-____-02,执行人:—,复核人:内部,状态:长期挂账。<\/p>

她在这一行的序号前画了一个圈,圈完之后,笔尖往下移,移到第七行。<\/p>

第七行:2023-04-1115:39:07,局部纹理重建,S-0731,L-0731-12,执行人:周敏(外包),复核人:—,状态:已归档。<\/p>

她的笔停在那里。<\/p>

钩打歪了。她本来要在序号前面打一个短的横钩,手一动,钩子往下拖了半公分,在序号上划出一道红斑。<\/p>

\"陆姐。\"她说。<\/p>

陆敏走过来。<\/p>

\"这一条。\"沈栀用手指指着第七行,\"来源编号是S-0731。\"<\/p>

\"正常。\"陆敏说,\"你名下大部分图层都挂在这个批次上。\"<\/p>

\"不是L-0731,是S-0731。\"沈栀说,\"S是素材来源,L是图层。\"<\/p>

陆敏低头看了一会儿。<\/p>

\"你看错了。\"她说。<\/p>

\"我没看错。\"沈栀把纸转过去一点,让光落在那一行上,\"S-0731。后面没有一个数字。\"<\/p>

陆敏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p>

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电脑前,把这一行的编号敲进去。<\/p>

沈栀坐在椅子上,红笔还握在手里。<\/p>

她低下头,把那一行抄在笔记本上。<\/p>

她抄了两遍。<\/p>

第一遍:\"2023-04-1115:39:07|局部纹理重建|S-0731|L-0731-12|周敏(外包)|—|已归档\"<\/p>

第二遍:\"来源:S-0731。0731。不是0731-xx,就是0731。\"<\/p>

她抄完,把笔放下,抬头看陆敏。<\/p>

陆敏还站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p>

\"查到了。\"陆敏说。<\/p>

沈栀站起来,走到电脑旁边。<\/p>

屏幕上是一个信息框,里面的字段和清单上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栏。陆敏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p>

\"这一条,来源编号S-0731,不是图层编号。\"她说,\"S开头的是素材来源,L开头的是图层。这条记录的意思是:这次'局部纹理重建'用的素材,来自0731这个批次。\"<\/p>

\"0731是什么。\"<\/p>

\"一个批次编号。\"<\/p>

\"批次是什么。\"<\/p>

陆敏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转过身来,靠在桌边上。<\/p>

\"这个我得从头讲。\"她说,\"我们中心的业务,你现在大概知道:外观挂账、图层回置。挂账就是把一个外观图层挂到一个人身上,回置就是把这个图层退掉。图层是哪来的?是素材做的。素材又分两种:一种是本人的,你自己提供的照片、影像;另一种是系统的。\"<\/p>

\"系统的素材哪来的。\"<\/p>

\"来源很多。\"陆敏说,\"有的是早年建档的时候采集的,有的是批次调剂。\"<\/p>

\"调剂。\"<\/p>

\"就是调过来、配过去。\"陆敏说,\"一个人不用了,他名下的一些素材可以调剂给另外一个人用。这个在早年是允许的。那时候流程不严。\"<\/p>

沈栀看着她。<\/p>

\"你的意思是,我这条记录用的素材,是别人的。\"<\/p>

\"是这个意思。\"陆敏说。<\/p>

\"谁。\"<\/p>

\"系统里只显示批次编号,不显示人。\"陆敏说,\"0731这个批次,我只能告诉你它是批次号。具体是谁的素材,要去档案间查批次档案。\"<\/p>

沈栀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有点凉。<\/p>

\"陆姐。\"她说,\"我今年三十一。我名下这些记录,最早的是2010年,那年我十六岁。这条2023年的记录,用的素材来自0731批次。这两个是一回事吗。\"<\/p>

\"不一定。\"陆敏说,\"2010年那条是基础层微调,素材类型写'合成'。2023年这条是局部纹理重建,素材来源写S-0731。两条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p>

\"你怎么看。\"<\/p>

\"我不看。\"陆敏说,\"我只查系统。\"<\/p>

沈栀沉默了一下。<\/p>

\"你刚才说,早年允许调剂。\"她说,\"现在呢。\"<\/p>

\"现在不许。\"陆敏说,\"2019年以后就不许了。2019年之前挂的账,按当时的规矩办;2019年之后要是还有调剂,属于违规。\"<\/p>

\"我这些记录,2019年之后的有吗。\"<\/p>

陆敏把清单翻了两页,指着第三十几行。<\/p>

\"2022年、2023年都有。\"她说,\"这一条2023年4月的,就是2019年之后的。\"<\/p>

\"那就是违规。\"<\/p>

\"我的原话是:2019年之后要是有调剂,属于违规。\"陆敏说,\"这一条是不是调剂,要查档案。它也可能不是调剂,是早年调剂过来的素材,后来一直被调用。\"<\/p>

\"那我怎么查。\"<\/p>

\"档案间。\"陆敏说,\"批次档案里有调用记录。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调到哪儿,都记着。\"<\/p>

沈栀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把\"批次调剂\"\"2019年以后不许\"\"调用记录\"这几个词写下来。<\/p>

写完,她抬起头。<\/p>

\"陆姐,我问你一句。\"<\/p>

\"你问。\"<\/p>

\"你刚才看到这个编号的时候,\"她说,\"你的手停了一下。\"<\/p>

陆敏看着她,没有立刻答。<\/p>

\"我停了一下。\"她说。<\/p>

\"为什么。\"<\/p>

\"因为这个编号我不常见。\"陆敏说,\"0731这个批次,在我们内部有一个说法。\"<\/p>

\"什么说法。\"<\/p>

陆敏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来。<\/p>

\"这个说法我不能跟你讲。\"她说,\"讲了我要担责任。你要是想查,走档案间的流程,档案上有,你自己看。\"<\/p>

\"档案上写了什么。\"<\/p>

\"档案上写了什么,你看了就知道。\"陆敏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看了之后,可能会后悔。\"<\/p>

沈栀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住。<\/p>

\"我这两天已经后悔很多次了。\"她说。<\/p>

\"那不一样。\"陆敏说,\"你后悔的是你自己修过的图。你要看的那个东西,是别人的人生。\"<\/p>

房间里静了一下。打印机在旁边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楼下有车经过,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p>

沈栀把那一页的记录又看了一遍。<\/p>

\"这一条今天不删。\"她说。<\/p>

\"不删。\"陆敏说,\"我给它标'待核'。标完之后,系统里会有一条红字。\"<\/p>

\"红字会怎么样。\"<\/p>

\"红字会挂着。\"陆敏说,\"挂着的时候,这条记录不能删、不能改、不能覆盖。也不能被别人调用。\"<\/p>

\"别人调用?\"<\/p>

\"有的业务会调用素材。\"陆敏说,\"比如有人要做同款外观,系统会推荐素材。挂着红字的,推荐不出来。\"<\/p>

沈栀点了点头。<\/p>

\"那就挂着。\"她说。<\/p>

陆敏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屏幕上那一行变成红色,前面多了一个小标记。她敲完,把手从键盘上拿开。<\/p>

\"沈女士。\"她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条一标红,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处理的了。系统会把它报给上级。上级会看到:沈栀名下有一条记录,来源编号S-0731,状态待核。\"<\/p>

\"然后呢。\"<\/p>

\"然后会有人来问。\"陆敏说,\"问的人不一定是核查组。也可能是别人。\"<\/p>

\"别人是谁。\"<\/p>

\"我不知道。\"陆敏说,\"我只知道,标红之后,这条记录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p>

沈栀看着屏幕上那一行红字。<\/p>

她想起昨天在面馆里,周成说的那句话:三天之内有效。<\/p>

\"陆姐,我这边的流程,会被别人看到吗。\"<\/p>

\"会。\"陆敏说,\"中心内部的系统,有权限的人都能看。外包的人看不到,协调的人看不到,但有权限的能看到。\"<\/p>

\"哪些人有权限。\"<\/p>

\"我这种操作员有。\"陆敏说,\"主管有。核查组有。还有上面。\"<\/p>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p>

\"我明白了。\"她说。<\/p>

\"你明白什么了。\"<\/p>

\"我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三天时间,等我做决定。\"沈栀说,\"因为他们知道我会查到这一条。他们也知道,我查到之后会标红。标红之后,这条记录就公开了。\"<\/p>

陆敏没有说话。<\/p>

\"他们要的就是公开。\"沈栀说,\"公开了,他们才好谈。\"<\/p>

陆敏把手套拉了拉。<\/p>

\"沈女士,\"她说,\"我在这儿干了九年。我见过很多人查到自己名下有问题,第一反应是删。你不删。\"<\/p>

\"删了就没有了。\"沈栀说。<\/p>

\"对。\"陆敏说,\"删了就没有了。所以很多人删。\"<\/p>

她把桌上那盒红笔往前推了推。<\/p>

\"接着核吧。\"她说,\"核完这一册,你去档案间。我这边给你把时间留出来。\"<\/p>

\"谢谢。\"<\/p>

沈栀坐回去,拿起红笔。<\/p>

笔尖在纸上落下,打了一个钩。<\/p>

档案间在中心主楼的一层半,不在二层,也不在大厅那一层。<\/p>

走廊从楼梯口往左拐,走过一段没有窗的过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档案间。非授权人员请勿入内。\"门边有一个读卡的装置,绿灯亮着。<\/p>

沈栀把陆敏写的便笺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p>

\"档案间查阅,沈栀,2026-11-19,事由:本人名下记录待核(2010-08-17)。\"<\/p>

便笺末尾陆敏签了一个名字,签得很小。<\/p>

她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p>

过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一条缝。<\/p>

门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便笺,看了两遍。<\/p>

\"沈栀。\"<\/p>

\"是。\"<\/p>

\"陆敏写的。\"他把便笺还给她,\"进来。\"<\/p>

档案间比她想的大。<\/p>

房间很长,天花板低,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柜,柜子很高,从上到下全是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年份。空气里有一股纸和铁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樟脑丸。<\/p>

墙边有一台除湿机,正在运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个温湿度计,指针指在\"55\"。<\/p>

\"这里不能拍照。\"管理员说,\"不能带包。包放门口。\"<\/p>

沈栀把包放在门边的一个架子上,只带了笔记本和笔。<\/p>

\"查什么。\"<\/p>

\"批次档案。0731。\"<\/p>

管理员看了她一眼。<\/p>

\"0731。\"他重复了一遍,\"你查这个干什么。\"<\/p>

\"我名下有一条记录,来源编号S-0731。\"沈栀说,\"我要看调用记录。\"<\/p>

\"你名下。\"<\/p>

\"是。\"<\/p>

管理员转身,往柜子那头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柜子上点,点过一排,又点过一排。<\/p>

\"0731在这边。\"他说,\"2019年以前的批次,都在这一片。\"<\/p>

他停在一个柜子前面,拉开一个抽屉。抽屉很沉,拉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进去,翻了几下,抽出一张硬卡纸。<\/p>

卡片不大,比A5小一点,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一点软。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

他把卡片拿到桌上,把台灯拉近了一点。<\/p>

\"看吧。\"他说,\"不能拿走。\"<\/p>

沈栀低下头。<\/p>

卡片上第一行是:<\/p>

\"批次编号:0731。\"<\/p>

第二行:\"启用年份:2008年。\"<\/p>

第三行:\"来源类型:在世自愿调剂。\"<\/p>

第四行:\"登记年龄:41岁。\"<\/p>

第五行:\"地域: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p>

第六行是姓名。姓名那一栏,贴着一张黑条。<\/p>

黑条贴得很平,边缘有一点点翘。她用指甲碰了一下,管理员立刻说:\"别动。\"<\/p>

\"这上面有名字。\"她说。<\/p>

\"有。\"管理员说,\"但你不能看。\"<\/p>

\"为什么。\"<\/p>

\"因为这是调剂人的信息。\"他说,\"调剂是双向匿名的。提供素材的人不许知道谁用了,使用素材的人也不许知道素材是谁的。\"<\/p>

\"那我现在为什么能看到年龄和地域。\"<\/p>

\"因为这是批次属性。\"他说,\"批次属性可以查,个人信息不能查。\"<\/p>

沈栀看着那张卡片。<\/p>

四十一岁。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p>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2008年启用,登记年龄四十一岁——那这个人2008年四十一岁,今年应该五十九岁。如果年龄是按当时登记的算,实际可能有出入。<\/p>

\"这张卡片上,有调用记录吗。\"<\/p>

\"有。\"管理员把卡片翻过来。<\/p>

背面是一栏一栏的表格,手写的,字迹不一样:<\/p>

\"2011-03-02调出至内部(补图)\"<\/p>

\"2013-09-17调出至内部(补图)\"<\/p>

\"2018-06-21调出至内部(补图)\"<\/p>

\"2022-10-18调出至沈栀名下(局部)\"<\/p>

\"2023-04-11调出至沈栀名下(局部)\"<\/p>

沈栀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两行上。<\/p>

\"2022年10月18日。\"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做祛疤。\"<\/p>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管理员说。<\/p>

\"2023年4月11日,是我做的那一次局部纹理重建。\"<\/p>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p>

她抬起头。<\/p>

\"这张卡片上写着,我的素材是从这个人身上调的。\"<\/p>

\"不是'身上'。\"管理员说,\"是'名下'。这个批次是素材批次,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它是当年调剂过来的一批素材,登记在一个批次号

\"那一批素材里,有几个人的。\"<\/p>

\"我不知道。\"管理员说,\"批次档案只登记批次,不登记具体人数。有的批次是一个人的,有的是几个人的。\"<\/p>

沈栀看着卡片上的黑条。<\/p>

\"这张黑条

\"我不能说。\"<\/p>

她沉默了一下。<\/p>

\"这张卡片,今天有人来看过吗。\"<\/p>

管理员的手停了一下。<\/p>

\"你问这个干什么。\"<\/p>

\"借阅登记。\"沈栀说,\"档案间应该有借阅登记。\"<\/p>

管理员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从一个柜子上拿下一个本子。<\/p>

本子是硬皮的,封面写着\"借阅登记(2026)\"。他翻到最近的一页,把本子放在桌上。<\/p>

\"自己看。\"他说。<\/p>

沈栀低下头。<\/p>

最近的一页上,昨天有一条记录:\"11-1814:200731批次卡借阅人:____(已划)事由:核对\"<\/p>

借阅人那一栏被划掉了,用黑笔划了一道粗线,划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p>

她看着那道划痕。<\/p>

\"这是谁划的。\"<\/p>

\"不是我划的。\"管理员说。<\/p>

\"那是谁。\"<\/p>

\"我不知道。\"他说,\"我昨天下午不在。今天早上来,本子就这样了。\"<\/p>

沈栀把这一页看了很久。<\/p>

\"我能抄吗。\"<\/p>

\"能抄。\"管理员说,\"抄完我给你盖章。\"<\/p>

她把笔记本翻开,把卡片上的信息抄下来:批次编号、启用年份、来源类型、登记年龄、地域、五条调用记录、借阅登记上被划掉的那一行。<\/p>

抄完,她把本子推回去。<\/p>

管理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章,在她的笔记本上盖了一下,章是蓝色的,盖在纸的右下角,字有点糊。<\/p>

\"盖完了。\"他说,\"你走吧。\"<\/p>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p>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个批次,现在还在用吗。\"<\/p>

\"在用。\"管理员说,\"但用得少。\"<\/p>

\"为什么用得少。\"<\/p>

管理员把卡片放回抽屉,抽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p>

\"因为2019年以后不许调剂了。\"他说,\"这个批次的素材,只能用于原档案的维护,不能新调。你名下那两条,是维护性的调用。\"<\/p>

\"维护性。\"<\/p>

\"就是修补。\"他说,\"你身上有地方要修补,系统就从这个批次里调素材。\"<\/p>

沈栀站在铁柜前面。<\/p>

\"我这两年。\"她说,\"身上有多少地方,是用这个批次补的。\"<\/p>

管理员没有答。<\/p>

\"我查不到吗。\"<\/p>

\"查得到。\"他说,\"清单上都有。S-0731开头的,都是。\"<\/p>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p>

她想起昨天在清算室里,她抄了三个编号:L-0731-04、L-0731-11、L-0731-06。她以为那些都是图层编号。现在她想起来,陆敏说过:L开头是图层,S开头是素材。<\/p>

她抄的那三个,都是L。<\/p>

S只有一个。<\/p>

\"我明白了。\"她说。<\/p>

\"你明白什么了。\"管理员问。<\/p>

\"我明白我这两年,\"沈栀说,\"不是在修图。我是在用别人的东西,补我自己。\"<\/p>

管理员没有说话。他把台灯拉回去,灯的光从卡片上移开,落在桌子的另一头。<\/p>

\"姑娘。\"他说,\"你查这个,是为了什么。\"<\/p>

\"为了知道。\"<\/p>

\"知道了以后呢。\"<\/p>

\"以后我就不补了。\"沈栀说。<\/p>

管理员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p>

\"你走吧。\"他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p>

她从档案间出来,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弹了一下。<\/p>

过道里没有窗,灯是感应的,她走出两步,身后那一段灯灭了,前面那一段亮起来。她走得很慢,笔记本抱在胸前。<\/p>

走到过道拐角,前面站着一个人。<\/p>

宋老师。<\/p>

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拐角那边,像是刚从哪里出来,也像是等在那儿。<\/p>

\"沈女士。\"她说。<\/p>

\"宋老师。\"<\/p>

两个人隔着一米站着。<\/p>

\"你从档案间出来。\"宋庆兰说。<\/p>

\"是。\"<\/p>

\"查到什么了。\"<\/p>

沈栀看着她,没有立刻答。<\/p>

\"查到一张批次卡。\"她说,\"0731。\"<\/p>

宋老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p>

\"你母亲那边的地址,\"她说,\"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p>

沈栀的手在笔记本上收紧。<\/p>

\"为什么。\"<\/p>

\"因为已经有人在打听。\"宋老师说,\"我们这边在查,你那边也在报。可打听的人不止一个。你把地址给公司的人、给同事、给客户,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口子。\"<\/p>

\"我只给过一个人。\"<\/p>

\"你给的是同事。\"宋老师说,\"同事还有同事。\"<\/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不是在怪你。\"宋老师的语气平下来一点,\"我是在提醒你。你母亲住的那条巷子,第三家,蓝色铁门。这个地址,从今天起,你写在纸上都不要太具体。\"<\/p>

\"我记在心里。\"<\/p>

\"记在心里可以。\"宋老师说,\"嘴上别说。\"<\/p>

过道里的灯灭了一段,又亮起来。<\/p>

\"宋老师,\"沈栀说,\"0731这个批次,你知道多少。\"<\/p>

宋老师看着她。<\/p>

\"我知道的,不比档案上多。\"她说,\"档案上写的,你都看到了。\"<\/p>

\"我看到姓名那一栏贴了黑条。\"<\/p>

\"那是规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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