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两万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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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八点零七分,第一条片子发出去了。<\/p>
发出之前,三号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小孟在笔记本电脑上做最后一次核对,把文件名的版本号念了一遍:\"277A_疤_终版_不修。\"沈栀坐在桌子另一头,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传进度条走完停在百分之百。<\/p>
\"发。\"小孟说。<\/p>
沈栀按了一下。页面转了一圈,跳出来一行小字:发布成功。<\/p>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在头顶送风,纸张被吹得动了一下。走廊上有保洁在收垃圾,塑料袋拖过地面,声音一阵一阵。窗外是城市晚高峰的尾巴,车流在楼下的路上排着,红灯一亮,一片刹车灯同时亮起来。<\/p>
\"就这样了。\"小孟说。<\/p>
\"就这样了。\"沈栀说。<\/p>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是她两年养成的习惯——发完不看,等数据自己跑。她以前发完一条视频,会先去洗手间洗个手,回来再看。那两年她信一个说法:发出去的东西,前十分钟的数据决定它后面能不能起来。<\/p>
\"沈姐。\"小孟把电脑合上,\"我先走了。我妈那边今天又打了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p>
\"回去吧。\"<\/p>
\"明天上午的会,我八点半到。\"<\/p>
\"好。\"<\/p>
小孟抱着电脑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不要看一眼评论?\"<\/p>
\"不看。\"<\/p>
\"行。\"小孟说,\"那我也不看。明天早上一起看。\"<\/p>
门关上。会议室里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桌上那半杯水、一叠打印的同意书、两支笔。<\/p>
她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关了灯,走出去。<\/p>
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半。有人还在加班,隔板后面亮着一盏台灯,键盘声很轻。她走过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坐下来,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p>
屏幕上有三条通知。两条是系统提示,一条是微信。<\/p>
她点开微信,是老赵:\"发了?\"<\/p>
\"发了。\"<\/p>
\"我看了。\"老赵回,\"开头那句'谁让你跑那么快',起得好。我给我老婆看了,她说她妈也这么说过。\"<\/p>
沈栀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嗯\"。<\/p>
播放量:一百二十七。<\/p>
评论:一条。<\/p>
她把那条评论点开。<\/p>
账号叫\"老陈\",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粉丝三十七个。评论只有六个字:<\/p>
\"我膝盖上也有。\"<\/p>
沈栀盯着这六个字。<\/p>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眼睛没有离开。她想看看会不会有第二条。一分钟,两分钟。播放量从一百二十七涨到一百五十三,评论还是那一条。<\/p>
她看着那六个字,看到第七分钟,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p>
眼睛酸得厉害,她眨了一下,眼泪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把手机拿近,又看了一遍那条评论。<\/p>
\"我膝盖上也有。\"<\/p>
这六个字里没有\"看哭了\",没有\"太治愈了\",没有\"想起我妈\"。只有一个陈述:我也有。一个三十七个粉丝的账号,在一个没有投流、没有话题、没有标签的视频
她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把手机再拿起来。<\/p>
评论变成两条了。<\/p>
第二条是一个叫\"雨天不带伞\"的账号:\"我妈也这样。摔了先骂,骂完给我上药。\"<\/p>
她把这两条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p>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做了两年内容,收到过几万条评论,最多的一条有八千多条,前排全是\"看哭了\"\"泪目\"\"我妈也是这样\"。她那时候会挑几条回复,回复的话是软的,是设计过的,是让人看了更想哭的。她回复完,会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一种做完一件活的踏实。<\/p>
今天不一样。<\/p>
今天这两条评论,她一句都回不出来。<\/p>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不知道回什么。她们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之间,不需要话。<\/p>
她坐在椅子上,把两条评论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p>
\"二十点零七分发出。二十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我膝盖上也有。'账号老陈,三十七个粉丝。\"<\/p>
写完,她把笔放下。<\/p>
手机在桌上震了。<\/p>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p>
\"沈女士。\"一个女声,很平,语速不快,\"我是陆敏。回置室。\"<\/p>
沈栀坐直了。<\/p>
\"陆姐。\"<\/p>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p>
\"方便。\"<\/p>
\"我这边是走流程通知。\"陆敏说,\"你名下的外观挂账记录到期了。系统提示要做统一清算。明天上午来一趟,带身份证。九点以后都可以,我上午在二层。\"<\/p>
\"清算是什么意思。\"<\/p>
\"就是把你名下挂着的记录,一条一条处理。\"陆敏说,\"有的删除,有的归档,有的要走更高一级流程。具体来了再讲。\"<\/p>
\"多少条。\"<\/p>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沈栀听见她翻纸的声音,或者是在看屏幕。<\/p>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p>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p>
\"两万……\"她说了半句,停住。<\/p>
\"一万四千多条是修图记录。\"陆敏说,\"剩下的是图层挂账、模板调用、版本覆盖。系统里都算一条。\"<\/p>
\"我这两年,\"沈栀说,\"拍了多少张照片?\"<\/p>
\"系统不按张算。\"陆敏说,\"系统按操作算。你修一次图,可能生成十几条记录:调色一条、磨皮一条、液化一条、导出覆盖一条。你删一张照片,也会留一条记录。\"<\/p>
沈栀没有说话。<\/p>
\"明天来吗。\"陆敏问。<\/p>
\"来。\"<\/p>
\"带身份证。九点以后。二层,进门右转,第三间。\"<\/p>
\"陆姐。\"<\/p>
\"嗯。\"<\/p>
\"这些记录,\"沈栀说,\"是不是我不来,它们也一直在?\"<\/p>
\"一直在。\"陆敏说,\"挂账记录不销毁,就一直在你名下。你以后要办什么事,它都跟着。\"<\/p>
电话挂了。<\/p>
沈栀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灯。<\/p>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p>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年,七百三十天。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除以七百三十,大概每天二十九条。可她这两年不是每天都修图。她一周发两三条视频,一次拍摄修图要一整天,一天里能生成几百条记录。她算不清。<\/p>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p>
\"21487条。修图、挂账、模板、版本覆盖。陆敏:不销毁就一直跟着。\"<\/p>
写完,她在p>
手机又震了一下。<\/p>
是小孟:\"沈姐,评论四条了。有个叫'老陈'的,你看见没?\"<\/p>
\"看见了。\"<\/p>
\"我给他点了个赞。\"<\/p>
沈栀笑了一下:\"别点。\"<\/p>
\"为什么?\"<\/p>
\"点了就像我们在要人情。\"<\/p>
小孟回了一个\"哦\",然后是一行:\"那我明天再看。\"<\/p>
沈栀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她捧起水扑在脸上,扑了三次。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眼下有一点青,眉骨平,眼尾平。<\/p>
她看着镜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要清算的,是这张脸。<\/p>
不是比喻。是真的清单。一条一条,哪一年、哪一天、哪一个操作,把这张脸从原来的样子,改成了后来的样子,再改回现在的样子。清单上都会有。<\/p>
她关掉水,把脸擦干,回到桌前坐下。<\/p>
十点半,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回家。<\/p>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比白天大,行道树的叶子在地上打旋。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看见对面商场的大屏在放广告,一个女孩的脸占满了整块屏,皮肤白得没有一处阴影。<\/p>
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看自己的手。<\/p>
手指上有几道细纹,指甲没有修,右手食指侧面有一点墨。<\/p>
绿灯亮了,她过马路,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开灯。<\/p>
屋里很静。她把包放下,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响,她把火关小,等它响完。<\/p>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p>
\"明天九点,中心,二层,第三间。带身份证。\"<\/p>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我要一条一条看。\"<\/p>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p>
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睡着大概是十二点多,中间醒过两次。第一次是楼下的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第二次是三点半,她自己醒的,眼睛一睁开就清醒,像有人在她耳边按了一下开关。<\/p>
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p>
播放量:四千二百。<\/p>
评论:三十一条。<\/p>
她把评论一条一条往下滑。<\/p>
\"我腿上有一道,烫的,我奶奶说是我自己撞的。\"<\/p>
\"我胳膊上有一道,小时候被玻璃划的,缝了五针。\"<\/p>
\"我也有。在膝盖上。我一直不敢穿短裤。\"<\/p>
\"我妈也是先骂再上药。\"<\/p>
\"这个姐姐说话不装。\"<\/p>
\"没有背景音乐,好。\"<\/p>
\"看完我摸了一下我的膝盖。\"<\/p>
看到第七条,来,胳膊骨折,她爸背着她走了三公里,一路上骂她'作死',到了医院挂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p>
沈栀看完这一条,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p>
她做了两年内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评论。那两年她看评论是看数据:前排是什么情绪,有没有人在骂,有没有人说要转发,哪一条能置顶。她看评论像看报表。<\/p>
今天她看的是人。<\/p>
四点,她起来喝了半杯水,回到床上,还是没有睡着。<\/p>
五点四十,天开始有一点亮。她起床,洗脸,把头发扎起来,换了衣服。今天穿的是那条深灰色西裤。她把裤腿放下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膝盖被布料盖住,什么也看不见。<\/p>
她坐下来,写了几行字:<\/p>
\"三点半醒。评论31条。每一条都带一个身体部位。\"<\/p>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笔放下。<\/p>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是老赵。<\/p>
\"小沈,起了没?\"<\/p>
\"起了。\"<\/p>
\"我跟你说个事。\"老赵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也起得早,\"我昨天晚上把片子转给我老婆看,她看完没说话,去厨房了。过了十分钟她出来,跟我说她小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过,膝盖上留了一道疤,她妈拿烧酒给她擦,擦完还骂她。她说她三十年没跟人提过这件事。\"<\/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结婚二十六年。\"老赵说,\"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个。\"<\/p>
\"赵哥。\"<\/p>
\"你说这算不算成了。\"<\/p>
\"不知道。\"沈栀说,\"数据不大。\"<\/p>
\"数据。\"老赵在那头笑了一下,\"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销售,见过太多数据好的东西,第二天就没人提了。你这个东西,我老婆三十年没提的事,昨晚提了。这个比数据值钱。\"<\/p>
沈栀嗯了一声。<\/p>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中心。\"<\/p>
\"九点。\"<\/p>
\"那边我熟。\"老赵说,\"二层清算室那个陆敏,人不错,话少,按规矩办事。你要是遇到什么说不清的,别跟她争,出来给我打电话,我找人说。\"<\/p>
\"好。\"<\/p>
\"还有。\"老赵压低声音,\"大厅里有外人。你要是看见穿夹克的,别接话。\"<\/p>
\"我知道。\"<\/p>
电话挂了。她看着手机屏幕,把老赵这句话记在心里:穿夹克的。<\/p>
七点二十,周主管发来一条微信:<\/p>
\"片子我看了。评论不错。客户那边上午要看数据。你九点不是要去中心?回来给我一份口径:这个系列怎么解释'数据不高但评论长'。别写虚的,写实的。\"<\/p>
她回:\"中午前给您。\"<\/p>
\"没提。\"<\/p>
\"好。\"<\/p>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在县城的巷子里,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喂父亲吃饭要一个小时。她想打个电话,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又停住。<\/p>
现在打,母亲会说\"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p>
她把手收回来。<\/p>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中心。<\/p>
城南第七外观调置中心,一栋六层的楼,外墙是灰白色的,玻璃门里能看见一个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抽着烟,一个低着头看手机。台阶旁边的绿化带里有一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树,树底下落着一层叶子。<\/p>
她走进去。<\/p>
大厅比她上次来的时候人多。<\/p>
取号机在门口右手边,屏幕上写着\"请选择业务类型\"。她按了一下\"挂账清算\",机器吐出一张纸,纸上是号码:A017,前面还有九个人。<\/p>
她把纸捏在手里,找了个座位坐下。<\/p>
广播响了:\"A008号,请到三号窗口。\"<\/p>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走过去。<\/p>
沈栀把号码纸放在腿上,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几行字:\"本中心不提供任何形式的'保证通过'服务。请勿向任何非本中心工作人员支付费用。\"<\/p>
她看了两遍。<\/p>
九点零五分,大厅门口进来一个穿夹克的男人。<\/p>
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夹克是深色的,里面穿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进来以后没有取号,先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个坐着的人,最后停在靠门那一排。<\/p>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名片,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旁边,弯下腰说了两句。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笑了一下,直起身,往下一个目标走。<\/p>
他走到那个文件袋女人旁边,弯下腰。<\/p>
\"大姐,办什么业务?\"<\/p>
女人抬头:\"挂账。\"<\/p>
\"挂账这块我熟。\"他说,\"我这边有渠道,能快。你留个电话?\"<\/p>
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要接名片。<\/p>
保安从门口走过来,脚步很快,一只手已经搭在对讲机上。<\/p>
\"先生。\"保安说,\"这里不能发名片。\"<\/p>
\"我发个名片怎么了。\"<\/p>
\"中心规定。\"保安说,\"请您出去。\"<\/p>
夹克男人把名片收回口袋,脸上的笑没有变:\"行,我出去。\"<\/p>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沈栀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p>
他看了她一眼。<\/p>
那一眼很短,但是沈栀看清了:他看的是她的膝盖,然后才是她的脸。<\/p>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p>
男人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在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有需要的,外面找我。\"<\/p>
保安把门拉开,他出去了。<\/p>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抱着文件袋的女人把袋子抱得更紧,往椅子里面坐了坐。<\/p>
沈栀低下头,把号码纸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p>
她认出那个人了。不是脸,是那种走路的样子——右肩有一点往前,脚步比一般人快半拍。小孟在县城的巷子口,看见过一个女人这样走。<\/p>
不,不对。她想起来,那个人是男的。她在中心大厅见过他一次,上次来办回置的时候,他就在角落里递名片,递到第三个人时被保安请了出去。<\/p>
同一个人。<\/p>
她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摸出来,在桌子底下给小孟发了一条消息:<\/p>
\"大厅里有个穿夹克的,四十来岁,右肩往前。上次也在。你上次说的巷子口那个女的,是不是也这样走?\"<\/p>
小孟回得很快:\"那个女的是右肩往前。沈姐,你别一个人待着。\"<\/p>
\"我在大厅,有保安。\"<\/p>
\"我十点过去。\"<\/p>
\"不用。你去看评论。\"<\/p>
\"评论我盯着。我十点过去。\"<\/p>
沈栀把手机放回包里。<\/p>
广播响了:\"A017号,请到五号窗口。\"<\/p>
她站起来,把号码纸捏在手里,往五号窗口走。<\/p>
五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头发扎得很紧,穿中心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工牌。她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台读卡器、一支扫码枪、一叠表格,还有一杯没有盖盖子的水。<\/p>
\"身份证。\"她说。<\/p>
沈栀把身份证递过去。姑娘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看了屏幕两眼,又抬头看她。<\/p>
\"沈栀。\"<\/p>
\"是。\"<\/p>
\"挂账清算,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姑娘说,语气很平,\"系统里显示你名下有一条'回置已完成'的记录,上周办的。\"<\/p>
\"是。\"<\/p>
\"那我这边给你做清算授权。\"姑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放在台面上,推过来,\"这张是清算确认单。你在这里签字,签完我给你开二层的门禁。清算期间,你名下不能挂任何新的图层。要是有新挂的,得等清算结束,走重新申请。\"<\/p>
\"清算要多久。\"<\/p>
\"看条数。\"姑娘说,\"两万多条,正常要三到五个工作日。\"<\/p>
\"能不能一天做完。\"<\/p>
\"那一天做不完。\"姑娘说,\"一条一条过,看一遍核对一遍,删一遍确认一遍。快的话,一分钟六七条。两万多条,你自己算。\"<\/p>
沈栀拿起笔,在确认单上签字。签名的时候她用的是\"沈栀\"两个字,写完看了一眼,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名字她用了三年,身份证上是它,工作群是它,中心的档案是它。可她自己知道,那也不是她的本名。<\/p>
\"签完了。\"姑娘把单子收回去,盖章,撕下一联给她,\"二层,右转,第三间。陆敏在。\"<\/p>
\"谢谢。\"<\/p>
\"沈女士。\"姑娘在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进去以后,别跟人换号。\"<\/p>
\"什么意思。\"<\/p>
\"有人会跟你说,他有渠道,能帮你把记录'一次性处理干净'。\"姑娘说,\"别信。\"<\/p>
沈栀看着她。<\/p>
\"你们这儿是不是常有人来。\"<\/p>
姑娘没有回答,低头把她的身份证推回来:\"身份证收好。\"<\/p>
沈栀把身份证放进包里,拿了那一联单子,往楼梯走。<\/p>
楼梯在大厅左侧,水泥台阶,扶手是不锈钢的,被摸得发亮。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二层,走廊很长,两侧是门,门牌是白底黑字:201、202、203。<\/p>
第三间。<\/p>
她敲门。<\/p>
\"进。\"<\/p>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台打印机,一台电脑,墙上一个挂钟。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进来,落在桌面上。空气里有一股纸的味道,还有一点机器的热气。<\/p>
陆敏坐在桌子后面。她四十来岁,短发,穿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戴着一双薄的白手套。桌上摊着几页纸,她正在一张一张对齐。<\/p>
\"沈女士。\"她抬头,\"坐。\"<\/p>
沈栀在对面坐下。<\/p>
陆敏把手上那几页纸叠齐,放在一边,然后从桌下搬出一摞纸,放在桌上。<\/p>
\"这是第一册。\"她说,\"一共四册,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p>
沈栀看着那摞纸。<\/p>
纸是普通的A4,打印得密,每一页大概四十行。第一册摞起来大概有七八厘米厚,纸边整齐,有一处被压得有点卷。<\/p>
陆敏把另外三摞也搬上来,一摞一摞摆在桌上。四摞纸排成一排,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p>
\"你摸摸。\"陆敏说。<\/p>
沈栀伸出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摞的边缘。纸边很硬,割手。<\/p>
\"这一摞大概五千多条。\"陆敏说,\"四摞加起来,比你小臂高。\"<\/p>
沈栀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p>
\"我这两年,\"她说,\"真的有两万多条记录?\"<\/p>
\"有。\"陆敏说,\"系统里每做一次操作,就生成一条。你调一次色,一条;磨一次皮,一条;换一次背景,一条;导出一次,一条。你修完图觉得不满意,重新修一遍,前面那一遍的记录也在。\"<\/p>
\"那些记录,是照片吗。\"<\/p>
\"不是照片。\"陆敏说,\"是操作记录。上面写着时间、操作类型、来源编号、执行人、复核人。有的还附缩略图。\"<\/p>
她把第一册翻开,推到沈栀面前。<\/p>
第一页最上面是一行表头:<\/p>
\"序号|时间|操作类型|素材来源编号|图层编号|执行人|复核人|状态\"<\/p>
\"00001|2021-09-1414:22:07|面部基础层微调|S-0219|L-0731-04|周敏(外包)|—|已归档\"<\/p>
沈栀的手停在那一行上。<\/p>
\"2021年9月。\"她说,\"那是我……\"<\/p>
\"那是你第一次来中心。\"陆敏说,\"系统里显示的建档时间,是2021年9月14日。\"<\/p>
\"从那天起,\"陆敏说,\"你名下开始有记录。\"<\/p>
\"第一页这一条,\"沈栀说,\"'面部基础层微调',是什么意思。\"<\/p>
\"就是把你的脸的基础层调一下。\"陆敏说,\"调完之后,后面所有的修图都在这个基础上做。\"<\/p>
\"调成什么样。\"<\/p>
\"这个系统里不显示。\"陆敏说,\"只显示操作类型和时间。\"<\/p>
沈栀把第一册往前翻了一页。<\/p>
她看着\"眼尾延长\"这四个字,看了很久。<\/p>
\"眼尾延长。\"她念出来。<\/p>
\"那一条你看一下时间。\"陆敏说。<\/p>
沈栀顺着那一行往左看:2022-03-1110:41:52。<\/p>
\"这些操作,\"她说,\"是谁做的。\"<\/p>
\"执行人一栏有写。\"陆敏说,\"有的是我们中心的,有的是外包的。你看这一行,'周敏(外包)'。\"<\/p>
\"外包的人,我能查到吗。\"<\/p>
\"查不到。\"陆敏说,\"外包人员不在我们的编制里,系统里只留一个代号。\"<\/p>
沈栀把笔拿出来,在笔记本上抄下\"周敏(外包)\"。<\/p>
\"陆姐。\"她说,\"这些记录,我能全删吗。\"<\/p>
陆敏把手套往上拉了拉。<\/p>
\"有的能删,有的不能。\"她说,\"能删的是操作记录和缩略图。不能删的是底层备份——底层备份按批次归档,删要更高一级的权限。\"<\/p>
\"更高一级是谁。\"<\/p>
\"核查组。\"陆敏说,\"或者更上面。\"<\/p>
沈栀把笔停下。<\/p>
\"那我今天能删多少。\"<\/p>
\"能删的先删。\"陆敏说,\"删一条,我这边要你确认一次。你不能光签个字就走,得一条一条看着删。\"<\/p>
\"为什么。\"<\/p>
沈栀看着桌上那四摞纸。<\/p>
\"开始吧。\"她说。<\/p>
删除的第一条记录,是2021年9月14日那一条。<\/p>
陆敏在电脑上点开,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窗口:时间、类型、来源编号、状态,还有一张缩略图。缩略图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是能看清是一张脸。<\/p>
沈栀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p>
\"看清楚了吗。\"陆敏问。<\/p>
\"看清了。\"<\/p>
\"确认删除?\"<\/p>
\"确认。\"<\/p>
陆敏按了一下。屏幕上那一行变灰,然后跳出一个提示框:\"操作已记录,状态:已删除。\"打印机在旁边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纸上是一行确认回执。<\/p>
\"这张你留着。\"陆敏说,\"每删一条,出一张。最后一起签字。\"<\/p>
沈栀把那张纸接过来,放在手边。<\/p>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p>
一开始她还能看内容。看到第十几条的时候,她开始只看时间。看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她连时间也不看了,只听陆敏念时间和类型,一句一句,中间不夹一句多余的话。<\/p>
打印机一张一张吐纸。纸吐出来的声音很规律,一张,两张,三张。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还有陆敏念时间的声调,平得像在念课文。<\/p>
删到第五十条的时候,沈栀的手开始发麻。不是累,是那种长时间做同一件事的麻。她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笔,笔尖压着笔记本,准备记东西,可是没什么可记的。<\/p>
\"陆姐。\"她说,\"能不能停一下。\"<\/p>
陆敏停下来,把手从鼠标上移开。<\/p>
\"喝水吗。\"<\/p>
\"喝。\"<\/p>
陆敏起身,从墙角的饮水机那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水是温的,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杯壁很薄,捏一下会凹。<\/p>
沈栀喝了两口。<\/p>
\"陆姐,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p>
\"九年。\"<\/p>
\"你每天都做这个?\"<\/p>
\"不一定。\"陆敏坐回去,把手套拉了拉,\"有时候做回置,有时候做清算。回置是把图层退回去,清算是把记录处理掉。两个不一样。\"<\/p>
\"哪个难。\"<\/p>
陆敏想了想:\"清算难。\"<\/p>
\"为什么。\"<\/p>
\"回置是技术活,手稳就行。\"陆敏说,\"清算是人的活。你要一条一条看着一个人怎么把自己改掉。有的人看到一半就哭,有的人看到一半就骂,有的人一句话不说,签完字就走。你这一天里,什么人都能见到。\"<\/p>
沈栀看着桌上那四摞纸。<\/p>
\"你见过最多的,是多少条。\"<\/p>
\"他删了吗。\"<\/p>
\"删了。\"陆敏说,\"删到最后一天,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跟我说了一句话。\"<\/p>
\"什么话。\"<\/p>
\"他说,'我以为我在改照片,原来我是在改我自己'。\"<\/p>
沈栀没有说话。<\/p>
\"陆姐。\"她说,\"我想查一条记录。\"<\/p>
\"什么记录。\"<\/p>
\"膝盖。\"她说,\"祛疤。两年前做的,三次。\"<\/p>
陆敏把手放在键盘上:\"时间。\"<\/p>
\"大概是2022年秋天。十月或者十一月。\"<\/p>
陆敏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列结果。<\/p>
\"有三条。\"她说,\"2022-10-18、2022-11-02、2022-11-23。操作类型:'局部纹理重建'。\"<\/p>
沈栀看着那三行。<\/p>
\"这三条今天能删吗。\"<\/p>
\"能。\"陆敏说,\"但我要跟你说一句:这三条删了,你膝盖上的疤也不会回来。疤回来是因为上周的回置,不是因为删记录。\"<\/p>
\"我知道。\"沈栀说,\"我想看着它们被删掉。\"<\/p>
陆敏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让她看清。<\/p>
第一条:2022-10-1809:37:14,局部纹理重建,来源编号S-0219,图层编号L-0731-11,执行人:周敏(外包),状态:已归档。<\/p>
沈栀看着\"L-0731-11\"这个编号。<\/p>
\"这个编号,\"她说,\"是什么意思。\"<\/p>
\"图层编号。\"陆敏说,\"L是图层,前面是批次,后面是序号。\"<\/p>
\"0731是批次。\"<\/p>
\"对。\"<\/p>
\"0731是什么批次。\"<\/p>
陆敏的手停了一下。<\/p>
\"这个我不能讲。\"她说,\"批次信息要核查组授权才能查。\"<\/p>
沈栀把那个编号抄在笔记本上。她抄得很慢,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抄:L、-、0、7、3、1、-、1、1。<\/p>
\"删吧。\"她说。<\/p>
陆敏点了确认。屏幕上那三行变灰,打印机吐出三张纸。<\/p>
沈栀把三张纸接过来,放在手边,跟前面那几十张放在一起。<\/p>
纸已经有了一小摞。她数了一下,四十七张。<\/p>
\"四十七张。\"她说。<\/p>
\"四十七张。\"陆敏说,\"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分之一。\"<\/p>
\"陆姐,中午能休息吗。\"<\/p>
\"十二点到一点。\"<\/p>
\"那我十二点回来接着做。\"<\/p>
\"你不用回来。\"陆敏说,\"我做。你下午两点来就行。\"<\/p>
沈栀站起来,把那一小摞回执纸收进包里。<\/p>
\"这些我带走。\"<\/p>
\"带走。\"陆敏说,\"别丢。最后要对总数。\"<\/p>
沈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p>
陆敏已经低下头,把第二册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房间里的打印机还在响,吐出一张空白纸,她伸手把纸抽出来,放在一边。<\/p>
中午十二点,沈栀下楼。<\/p>
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批。早上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还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她看见沈栀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p>
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吃盒饭,一个在打电话。门口的绿化带里,那棵树底下又落了几片叶子。<\/p>
她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的,太阳被云挡着,光很散。<\/p>
她摸出手机,看见小孟发来的消息:<\/p>
\"沈姐,评论一百四十七条了。有人说要采访你。我没回。\"<\/p>
\"还有人问,那个片子是不是我们公司做的。我也没回。\"<\/p>
\"另外,刚才有个人加我微信,备注写'同行交流'。头像是个风景照。我没通过。\"<\/p>
沈栀回:\"做得好。都别回。\"<\/p>
她又看见一条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过两次,间隔十分钟。<\/p>
她没有回。<\/p>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往街对面走,去找一家能吃午饭的店。<\/p>
街对面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陕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男的,一桌是一个老太太,一桌空着。<\/p>
她点了一碗臊子面,坐在靠窗的位置。<\/p>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很足,醋味和辣子味一起上来。她把筷子掰开,先喝了一口汤,汤是酸的,烫嘴。<\/p>
吃了半碗,她放下筷子,把包里的回执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p>
每张纸的格式都一样:一行编号,一行时间,一行操作类型,最后一行是\"确认人签字\"。签字那一栏是空的,等她最后一起签。<\/p>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她看见一行:\"2022-06-0416:12:39,面部轮廓收窄\"。<\/p>
她盯着那行字。<\/p>
2022年6月3日。那天她在做什么?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那年夏天她在拍一组写真,摄影师让她侧脸,说她的下颌线\"再利一点就好看了\"。她当时笑了笑,说\"那就修\"。后来那组照片发出去,评论里有人说\"这个姐姐的脸好高级\"。<\/p>
她把那张纸放回去。<\/p>
\"美女。\"<\/p>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p>
她抬头。<\/p>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里面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就是早上在大厅发名片那个。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笑了一下。<\/p>
\"不介意吧?人多,没位置。\"<\/p>
店里另外三桌都空着半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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