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网游竞技 > 她P掉了自己的脸 > 第278章 两万条

第278章 两万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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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把回执纸收进包里,把包放在腿上。<\/p>

\"你坐吧。\"她说。<\/p>

\"谢谢。\"男人把筷子掰开,\"我叫周成。做点小生意。\"<\/p>

沈栀没有说话。<\/p>

\"你也来这儿办事?\"他问,\"我看你早上在大厅。\"<\/p>

\"嗯。\"<\/p>

\"挂账?\"<\/p>

\"嗯。\"<\/p>

\"挂账这摊我熟。\"周成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现在中心卡得严,一年比一年严。你要是有路子,能省不少事。\"<\/p>

沈栀看着他。<\/p>

\"什么路子。\"<\/p>

\"这个不好在这儿说。\"周成笑了笑,\"你留个电话,我晚上给你打。\"<\/p>

\"我电话不方便给。\"<\/p>

\"那加个微信。\"<\/p>

\"也不用。\"<\/p>

周成把筷子放下,脸上的笑没有变,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点。<\/p>

\"沈女士。\"他说,\"我不是坏人。\"<\/p>

沈栀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p>

\"你知道我姓什么。\"<\/p>

\"知道。\"周成说,\"你在中心挂了两年账,两万多条。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客户不多。做我们这行的,几个人都认识。\"<\/p>

\"你们这行,是哪一行。\"<\/p>

\"协调。\"周成说,\"有人要办的事办不下来,我们帮着协调。有人要清的东西清不干净,我们帮着清。\"<\/p>

\"收费吗。\"<\/p>

\"收。\"周成说,\"该收的收。但我们讲规矩,不坑人。\"<\/p>

沈栀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p>

\"周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p>

\"你说。\"<\/p>

\"上个月,在县城,\"她说,\"有个女的在巷子口问人,'这家里是不是有个叫桂兰的'。那个女的,右肩往前,走路比一般人快半拍。是你的人?\"<\/p>

周成的筷子停在半空。<\/p>

店里很静。后厨在炒菜,铁锅碰灶台的声音一下一下。<\/p>

\"沈女士。\"周成把筷子放下,\"你消息挺灵。\"<\/p>

\"是你的人吗。\"<\/p>

\"我不能说。\"<\/p>

\"那我说。\"沈栀说,\"你们不是来协调的。你们是来看我这边有多少人知道。\"<\/p>

周成没有说话。<\/p>

\"我上次来中心,\"她说,\"你在大厅发名片,被人请出去。今天早上你又来,又被请出去。你们不是来找客户的,你们是来数人的。\"<\/p>

周成把碗里的面吃了一口,吃完擦了擦嘴,把纸巾叠了一下。<\/p>

\"沈女士。\"他说,\"我给你一句实话。你那条片子发出去以后,很多人会来找你。有人想跟你合作,有人想从你这儿拿东西。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想跟你做个交易。\"<\/p>

\"什么交易。\"<\/p>

\"你把这次的清算,交给我们做。\"周成说,\"两万多条,你自己做不完。我们有人,有渠道,三天给你清干净。价钱好谈。\"<\/p>

\"清干净是什么意思。\"<\/p>

\"就是清干净。\"周成说,\"系统里的删掉,底层的也删掉。以后谁想查你,都查不到。\"<\/p>

沈栀看着他。<\/p>

\"你们能删底层备份?\"<\/p>

\"能。\"周成说,\"这个你不用管怎么删。\"<\/p>

\"那我问你,\"她说,\"你们删的时候,会不会顺便把别人的记录也删掉。\"<\/p>

周成笑了一下:\"你这话问得有意思。\"<\/p>

\"我听说,\"沈栀说,\"有人把别人的素材挂在别人名下,用来做补丁。\"<\/p>

周成的笑收了。<\/p>

\"沈女士。\"他说,\"你听说的东西太多了。\"<\/p>

\"我看到的。\"沈栀说,\"我今天上午看到一条记录,时间是我十六岁。我十六岁没拍过任何一张照片。\"<\/p>

周成没有说话。他把碗推开,站起来。<\/p>

\"你今天不做,以后也能做。\"他说,\"想通了,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推过来。<\/p>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p>

沈栀没有伸手。<\/p>

周成把名片留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是很稳。<\/p>

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p>

沈栀坐在位置上,手在桌子底下发抖。她抖了大概半分钟,才停下来。<\/p>

她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娘在算账,头也没抬:\"十二。\"<\/p>

她付了钱,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三次。<\/p>

然后她拿出手机,把刚才那张名片拍下来,发给祁闻,附一行字:<\/p>

\"中心对面面馆,周成,做'协调'。他说能删底层备份。还提到县城的巷子口。名片上是手机号。\"<\/p>

祁闻回得很快:\"收到。这个号码我们查。你现在回中心?\"<\/p>

\"回。\"<\/p>

\"进大厅之前,先在大厅外面站一分钟,看清楚有没有人跟着。\"<\/p>

\"好。\"<\/p>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口的车流,数了六十秒。<\/p>

下午两点,她回到二层第三间。<\/p>

陆敏已经换了第二册。第一册合上,放在桌角,第二册摊在正中间。窗帘还是拉着一半,光的位置移了,落在桌子的另一头。房间里比上午热,打印机的散热一直在响。<\/p>

\"回来了。\"陆敏说。<\/p>

\"回来了。\"<\/p>

\"外面有人吗。\"<\/p>

沈栀看着她。<\/p>

\"你知道了。\"<\/p>

\"我们这行,看一眼就知道。\"陆敏说,\"你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分钟,那是有人教你的。\"<\/p>

\"核查组教的。\"<\/p>

\"那就照着做。\"陆敏说,把手套拉好,\"坐下,接着来。\"<\/p>

下午的删法和上午一样。陆敏念时间,念类型,她应一声\"确认\",打印机吐纸。纸一张一张叠,叠到她手边那一摞变成两摞。<\/p>

删到两百多条的时候,她开始不看纸上写什么了,只看一行行往下走的字。字在她的眼睛里连成一片,像水流。<\/p>

\"陆姐。\"她说,\"我能不能自己翻。你翻得太快,我看不清。\"<\/p>

\"可以。\"陆敏把第二册推过来,\"你自己翻,翻到哪一条想删,指给我。\"<\/p>

沈栀把第二册拉过来,翻开。<\/p>

纸页很薄,翻的时候有声音。她一页一页往下翻,一行一行往下看。有的行她能看懂:肤色校准、轮廓收窄、纹理覆盖。有的看不懂:局部置换、模板映射、层级复位。<\/p>

翻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一行:<\/p>

\"2021-12-0711:20:16,肤质均匀化,来源编号S-0219,图层编号L-0731-06。\"<\/p>

0731。又是0731。<\/p>

她把这个编号抄在笔记本上。她的笔记本上已经有三个这样的编号了:L-0731-04、L-0731-11、L-0731-06。<\/p>

\"陆姐,0731这个批次,是不是用得特别多。\"<\/p>

\"你名下大部分图层都挂在这个批次上。\"陆敏说,\"这个批次是公开的、在册的、流程最规范的。所以用它最稳。\"<\/p>

\"别的批次呢。\"<\/p>

\"别的批次有的停产了,有的冻结了。\"陆敏说,\"冻结的不能用,用了要追责。\"<\/p>

沈栀把这一句记下来。<\/p>

她继续往下翻。<\/p>

第三十几页,第四十几页。她的手翻页的速度快了一点,眼睛扫得也快了一点。她开始明白这套记录的规律:每一条都很小,小到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可是连起来看,就是一个人两年里被改成的样子。<\/p>

第四十七页。<\/p>

她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p>

那一页的第七行:<\/p>

\"2010-08-1710:12:44,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S-____,图层编号L-____-02,执行人:—,复核人:内部,状态:长期挂账。\"<\/p>

沈栀看着那一行。<\/p>

2010年。她十六岁。<\/p>

她十六岁那年在做什么?她记得。高中,住校,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她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睡。那年她成绩中等,理科差,语文好。那年她母亲还在村里,父亲还在院子里修车。那年她没有手机,没有相机,没有拍过任何一张照片。<\/p>

她的第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照,2011年夏天拍的,学校统一组织,一个摄影师站在架子上,让他们排成三排。<\/p>

2010年8月,她十六岁,什么都没有。<\/p>

\"陆姐。\"她说,\"这一条。\"<\/p>

陆敏把椅子挪过来一点,看屏幕。<\/p>

\"这一条有问题。\"沈栀说。<\/p>

\"哪里有问题。\"<\/p>

\"时间。\"她说,\"2010年我十六岁,我那时候没有拍过照片。我第一张照片是2011年毕业照。2010年没有任何影像资料。\"<\/p>

陆敏没有说话。她把这一行输入系统,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窗口。<\/p>

窗口里显示:时间、类型、来源编号、图层编号、执行人、复核人,还有一栏\"素材类型\"。<\/p>

\"素材类型\"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合成\"。<\/p>

沈栀看着这两个字。<\/p>

\"合成是什么意思。\"<\/p>

\"意思是这条记录用的素材,不是现场采集的。\"陆敏说,\"是从系统里的其他素材拼出来的。\"<\/p>

\"拼的什么。\"<\/p>

\"系统里只写'合成'。\"陆敏说,\"具体拼了哪些,要查原始日志。\"<\/p>

\"原始日志在哪。\"<\/p>

\"在档案间。\"<\/p>

\"我能查吗。\"<\/p>

陆敏把手从键盘上拿开。<\/p>

\"沈女士。\"她说,\"我劝你一句。这条记录,你今天先别删。\"<\/p>

\"为什么。\"<\/p>

\"因为删了就没了。\"陆敏说,\"这是你名下唯一一条时间对不上的记录。你要是删了,以后想查也查不到。\"<\/p>

沈栀把笔捏在手里。<\/p>

\"陆姐,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我名下有一条2010年的记录,用的素材是拼出来的。可我2010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p>

\"奇怪。\"陆敏说,\"但不是我该管的。\"<\/p>

\"那是谁该管。\"<\/p>

\"核查组。\"陆敏说,\"或者你现在就打电话。\"<\/p>

沈栀看着那一行字。<\/p>

她想起一件事。上周她在回置室,陆敏给她做回置,做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第一反应是陌生。她当时以为是图层删掉之后不适应。现在她想起另一个可能:这张脸的基础层,本来就不是她的。<\/p>

不是比喻。是记录上写着:2010年8月17日,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被遮住,素材类型:合成。<\/p>

\"陆姐。\"她说,\"这条我不删。\"<\/p>

\"好。\"陆敏把这一行做了一个标记,\"我给你标上'待核'。\"<\/p>

\"标完以后,这条还在我名下吗。\"<\/p>

\"在。\"陆敏说,\"标'待核'只是加一个状态,记录本身不动。\"<\/p>

\"那我以后办别的事,它还会跟着我?\"<\/p>

\"会。\"陆敏说,\"除非核查组出结论。\"<\/p>

沈栀把这一行抄在笔记本上,抄得比之前任何一条都仔细:<\/p>

\"2010-08-1710:12:44,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S-____,图层编号L-____-02,执行人:—,复核人:内部,状态:长期挂账。素材类型:合成。\"<\/p>

她抄完,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p>

十六岁。她十六岁那年,冬天在宿舍里把手揣在袖子里,夏天在教室里做卷子,秋天在院子里看母亲晒玉米。那一年她的脸是圆的,眉毛有点浓,左边嘴角有一个小痣。<\/p>

那一年,有一份素材,被拼成了她的基础层。<\/p>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放在封面上,按了一下。<\/p>

\"陆姐,我想去档案间。\"<\/p>

\"今天不行。\"陆敏说,\"档案间要预约。\"<\/p>

\"什么时候能约。\"<\/p>

\"明天。\"陆敏说,\"我给你写个条子。\"<\/p>

\"谢谢。\"<\/p>

陆敏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笺,写了两行字,签了名,递给她。<\/p>

便笺上写着:\"档案间查阅,沈栀,2026-11-19,事由:本人名下记录待核(2010-08-17)。\"<\/p>

沈栀把便笺折好,放进包里。<\/p>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四十。<\/p>

\"接着删吗。\"陆敏问。<\/p>

\"接着删。\"沈栀说,\"那条留着,别的继续。\"<\/p>

四点二十,她从清算室出来,走到二层走廊尽头。<\/p>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对面的居民楼,楼下一排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她靠在窗台上,先给祁闻打电话。<\/p>

\"祁闻,我有一条记录要报。\"<\/p>

\"说。\"<\/p>

\"2010年8月17日,我名下有一条'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被遮,素材类型写的是'合成'。我那年十六岁,没有任何影像资料。\"<\/p>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传来翻纸的声音。<\/p>

\"你确定是2010年。\"<\/p>

\"确定。系统里显示的时间。\"<\/p>

\"素材类型'合成'这个字段,一般只用在一种情况。\"祁闻说,\"补图。就是原素材缺了,用系统里别的素材拼。\"<\/p>

\"拼的是谁的。\"<\/p>

\"这个要查原始日志。\"祁闻说,\"日志在档案间,按批次归档。你约了吗。\"<\/p>

\"约了,明天。\"<\/p>

\"好。明天你去档案间之前给我打个电话。\"祁闻说,\"还有一件事——你今天见的那个人,周成,我们查了。\"<\/p>

\"查到什么。\"<\/p>

\"他名下没有公司。\"祁闻说,\"手机号是半年前开的,实名是一个姓李的人。这个人跟邵宏那边有过两次转账记录。\"<\/p>

沈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p>

\"所以他们是一伙的。\"<\/p>

\"不是一伙,是同一张网。\"祁闻说,\"邵宏在上面,中间有几个做'协调'的,周成这种是跑腿的。他们不直接出面,出面的是跑腿的。\"<\/p>

\"他跟我说,他们能删底层备份。\"<\/p>

\"他删不了。\"祁闻说,\"底层备份的权限在核查组和上级,任何人都动不了。他这么说,是让你觉得他有本事。\"<\/p>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p>

\"因为他要你怕。\"祁闻说,\"你怕了,就会把事交给他。你把事交给他,你就等于把你自己交出去了。\"<\/p>

\"还有一件事。\"祁闻说,\"县城那边,我们的人去看过了。你母亲住的那条巷子,前天有个女的在附近转了两次,问了两个人。你哥的店门口,昨天也有人停了一辆车,停了十几分钟,没下车。\"<\/p>

\"我哥知道吗。\"<\/p>

\"我让人跟他打过招呼。\"祁闻说,\"他说'知道了',别的没说。\"<\/p>

沈栀闭了一下眼睛。<\/p>

\"祁闻,我是不是把他们都拖进来了。\"<\/p>

\"你没有。\"祁闻说,\"你回来、你拍片子,这些是你自己的事。他们找上你家里人,是他们的问题。你要做的,是把每一步都留证。\"<\/p>

\"我留了。\"<\/p>

\"好。\"祁闻说,\"沈女士,你今天做的事,我记了一下:两万多条记录,你一条一条看着删。这个我做不到。\"<\/p>

\"你怎么会做不到。\"<\/p>

\"我看不了那么多张脸。\"祁闻说。<\/p>

电话挂了。<\/p>

她靠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小孟打电话。<\/p>

\"沈姐。\"小孟的声音有点急,\"评论三百一十七条了。转发四千多。有个本地的公众号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一个女孩的膝盖',里面用了你片子的截图。\"<\/p>

\"截图授权了吗。\"<\/p>

\"没有。\"小孟说,\"我问了,他们说'公开内容可以引用'。\"<\/p>

\"你联系他们,让他们要么删,要么署名。\"<\/p>

\"我联系了。\"小孟说,\"他们说下午回复。\"<\/p>

\"还有别的吗。\"<\/p>

\"有。\"小孟压低声音,\"有个人给我发了私信,说他是你以前的粉丝,问我能不能约你见一面。我没回。还有人问你是不是那个'整过容'的网红。\"<\/p>

\"你怎么回的。\"<\/p>

\"我没回。我把截图都存下来了。\"<\/p>

\"好。\"沈栀说,\"小孟,你记住一件事:接下来三天,任何人问我的事,你都说'不知道,我只是执行'。\"<\/p>

\"我知道。\"<\/p>

\"还有,周主管那边,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p>

\"他上午找过你。\"小孟说,\"他让我转一句:客户要看数据,让你别把中心的事带到公司来。\"<\/p>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p>

\"他怎么说的。\"<\/p>

\"他说,'她私人的事,别占公司的时间'。\"<\/p>

\"我知道了。\"<\/p>

电话挂了。<\/p>

她给周主管打电话。<\/p>

\"主管,我在中心。\"<\/p>

\"嗯。\"周主管的声音很平,\"片子的事我看了。评论不错,数据不行。\"<\/p>

\"我知道。\"<\/p>

\"客户那边今天上午开了会。\"他说,\"他们要一个说法。为什么这条片子播放量只有同类内容的三分之一,评论却是同类内容的五倍。\"<\/p>

\"因为看的人少,看完的人多。\"<\/p>

\"这句话太虚。\"周主管说,\"给我具体的。\"<\/p>

沈栀想了想。<\/p>

\"因为这条片子没有钩子。\"她说,\"开头不抓人,中段没有反转,结尾没有金句。它只有一件事:一个人讲自己膝盖上的一道疤。愿意看的人,是身上也有疤的人。这种人不多,但是他们看得完,看完会写一段自己的事。\"<\/p>

\"数据上怎么讲。\"<\/p>

\"完播率高,评论长,转发低。\"沈栀说,\"转发低是因为这东西不适合转给别人看,适合自己看。它不社交,它私人。\"<\/p>

周主管在那头静了两秒。<\/p>

\"这个说法我可以拿去讲。\"他说,\"还有一件事,公司公关那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中心走什么流程。\"<\/p>

\"是。\"<\/p>

\"什么流程。\"<\/p>

\"个人业务。\"沈栀说,\"跟公司无关。\"<\/p>

\"跟公司无关最好。\"周主管说,\"你记住,你现在是项目身份,不是正式员工。项目期内,任何涉及公司声誉的事,你要提前报。\"<\/p>

\"我明白。\"<\/p>

\"沈栀。\"他忽然叫了她一声。<\/p>

\"嗯。\"<\/p>

\"你那个片子,\"他说,\"我妈看了。\"<\/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妈今年七十八。\"周主管说,\"她看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p>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p>

\"行了,你去忙。\"他说,\"口径明天早上给我。\"<\/p>

电话挂了。<\/p>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p>

\"沈女士,我是周成。今天在面馆说的话,你考虑一下。三天之内有效。\"<\/p>

她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先截图,发给祁闻。<\/p>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回到第三间。<\/p>

\"接着删吗。\"陆敏问。<\/p>

\"接着删。\"<\/p>

五点五十,她收工下楼。<\/p>

这一天她删了四百二十一条。四册纸里,第一册翻完了一半,第二册翻到旁边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回执纸摞成两沓,用一根皮筋扎起来,塞在包里。包比早上沉了不少。<\/p>

大厅的灯已经全开了,白光,照得地砖反光。取号机还在响,屏幕上的号码排到了A071。人比下午少了,但还是有。<\/p>

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还在。<\/p>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她今天下午没有叫到号。沈栀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电子屏,屏幕上显示\"今日号源已满,未办理的请明日再来\"。<\/p>

女人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动了一下。<\/p>

沈栀走过去。<\/p>

\"大姐。\"她说,\"你今天没叫到号?\"<\/p>

\"没。\"女人说,\"我早上七点半来的。前面排了四十多个。\"<\/p>

\"你办什么业务。\"<\/p>

\"挂账清算。\"女人说,\"我女儿名下的。\"<\/p>

\"你女儿呢。\"<\/p>

\"在上学。\"女人说,\"她不知道我来。\"<\/p>

沈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p>

\"多少条。\"<\/p>

\"三千多条。\"女人说,\"她小时候照片多,我给她修过。那时候不懂,觉得修得好看。\"<\/p>

\"三千多条不多。\"沈栀说,\"你明天早点来,一天能做完一半。\"<\/p>

\"我明天来不了。\"女人说,\"我在超市上班,请不了假。今天是我调休。\"<\/p>

沈栀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袋子鼓鼓的,边上磨白,里面大概是打印的材料。<\/p>

\"你女儿多大了。\"<\/p>

\"十九。\"女人说,\"在上大专。\"<\/p>

\"她知道你给她清算吗。\"<\/p>

\"不知道。\"女人说,\"我跟她说,我来办点事。\"<\/p>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p>

\"大姐,\"她说,\"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我今天在楼上删了四百多条,删的是我自己的。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东西是我自己修的,可是我修的时候,不觉得是在改自己。\"<\/p>

女人看着她。<\/p>

\"我女儿脸大。\"她说,\"她小时候照片,脸圆,眼睛小。我给她修,修成尖下巴,大眼睛。修完发给她姥姥看,她姥姥说'这孩子长开了'。\"<\/p>

\"她看见过吗。\"<\/p>

\"看过。\"女人说,\"她那时候十二岁,看见照片,问我'妈妈,这是我吗'。我说是。她看了很久,说'我怎么这么好看'。\"<\/p>

女人的手在文件袋上按了按。<\/p>

\"后来她上初中,开始自己修。\"她说,\"她修得比我还厉害。她把自己的照片修得不像自己,发到网上,有人夸她。她回来跟我说,'妈妈,网上的人说我好看'。\"<\/p>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清算。\"<\/p>

\"因为我前两天看见她照镜子。\"女人说,\"她照了半个小时。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看来看去,然后放下手机,哭了。\"<\/p>

沈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p>

\"她说,'妈,我长得不好看'。\"女人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就是她自己的脸,跟十二岁那年一样,圆,眼睛小。可我看着她,我忽然想起来,我十二年没看见过她真实的样子。\"<\/p>

大厅里有人在喊号,广播的声音一遍一遍。<\/p>

\"我昨天翻了家里的相册。\"女人说,\"翻到最后,我发现一个问题。她十二岁以后的每一张照片,都长得不太一样。一年一个样。我一直以为那是长开了。\"<\/p>

沈栀没有说话。<\/p>

\"我女儿的脸,\"女人说,\"是我先动的。\"<\/p>

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沈栀。<\/p>

纸上是打印的清单,第一页。沈栀看了一眼,第一行的时间是2018年。<\/p>

\"这些记录,\"女人说,\"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页就不敢看了。我想,这些是我做的。我给我女儿修了八年。\"<\/p>

沈栀把纸还给她。<\/p>

\"大姐。\"她说,\"我今天看到我的一条记录,2010年的,我十六岁。我那年没有拍过照。这条记录是别人挂在我名下的。\"<\/p>

女人抬起头。<\/p>

\"谁挂的。\"<\/p>

\"不知道。\"沈栀说,\"我明天去查。\"<\/p>

\"查得出来吗。\"<\/p>

\"不知道。\"沈栀说,\"但我会查。\"<\/p>

大厅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是电压不稳。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p>

\"大姐,\"沈栀说,\"你今天回去,跟你女儿说一句话。\"<\/p>

\"什么话。\"<\/p>

\"你就说,'你长得像你自己'。\"<\/p>

女人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抱起来,站起来。<\/p>

\"谢谢你。\"她说,\"姑娘,你叫什么。\"<\/p>

\"沈栀。\"<\/p>

\"沈栀。\"女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我记住你。\"<\/p>

她抱着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p>

沈栀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厅里剩下的人。<\/p>

一个老太太站在取号机前面,不会用,一个年轻的保安过去帮她按。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在窗口前跟工作人员说话,说了很久,工作人员一直摇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角落里,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膀上。门口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方言。<\/p>

这些人今天都没办成事。<\/p>

她站起来,往二层走。<\/p>

六点二十,清算室里,陆敏正在给打印机换纸。她把一包新纸拆开,抖了抖,塞进纸盒。<\/p>

\"你还没走。\"沈栀说。<\/p>

\"等你。\"陆敏说,\"你今天要带走的东西,我给你装一下。\"<\/p>

她把四册清单从桌下搬出来,摞在一起。<\/p>

\"这些打印件你带走。\"她说,\"系统里的记录我给你开着,明天接着做。你自己拿个袋子,别散了。\"<\/p>

沈栀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把四册纸一本一本装进去。<\/p>

装到最后一册,她伸手去抱,纸摞有点歪,她用手臂圈住,往上提。<\/p>

纸边从她手腕上划过去。<\/p>

纸边从她手腕上划过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p>

陆敏抬头:\"怎么了。\"<\/p>

\"没事。\"沈栀把纸抱稳,低头看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白痕,斜的,很浅,划破了表皮,没有出血。<\/p>

\"纸边快。\"陆敏说,\"我这儿天天被割。\"<\/p>

沈栀看着那道白痕。她想起来,两年前她第一次来中心,也是抱着材料,也是被纸割了一下。那天她抱的是一叠申请材料,里面有一份\"形象管理方案\",方案第一页写着她的目标:干净、清爽、无瑕疵。<\/p>

那时候她抱着那叠材料,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正当的事。<\/p>

今天她抱的是四册清单,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纸都一样,割手都一样。<\/p>

\"我走了。\"她说。<\/p>

\"明天九点。\"陆敏说,\"档案间的条子带好。\"<\/p>

\"带好。\"<\/p>

她把布袋的带子挂在肩上,纸摞的重量压在肩窝里,往下一沉。她调了一下带子,走出清算室,走过走廊,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玻璃门。<\/p>

天已经黑了。<\/p>

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了,绿化带里的树被路灯照着,叶子一片亮一片暗。马路上的车流排成两列,红灯的时候一起停,绿灯的时候一起走。对面面馆的招牌亮着,玻璃门里能看见几张空桌。<\/p>

她站在台阶上,抱着那四册纸,站了一会儿。<\/p>

肩上很沉。四册纸加起来大概有五六斤,不重,可是抱久了,肩窝那一块会酸。她把布袋往上提了一下,换了个姿势。<\/p>

她想到明天。明天九点,档案间。明天下午,接着删。明天晚上,要给周主管口径。后天,小孟去拍李姐那条。再往后,父亲的背影还没拍,母亲的签字在包里,哥的那份还没有。<\/p>

她想到那一条2010年的记录。十六岁,合成,来源编号被遮。她想到陆敏说的\"补图\",想到\"原素材缺了,用系统里别的素材拼\"。<\/p>

她想到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宿舍里睡觉,被子叠成两层,窗户外面的风把玻璃吹得响。<\/p>

她想不到有谁会在那一年,用一份别处的素材,拼出她的基础层。<\/p>

她抱着纸往车站走。<\/p>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6元三串\"。店里有人在排队,收银台的灯很亮。她没有进去。<\/p>

走到车站,站台上有一对年轻人在说话,女孩子在笑,男孩子在低头看手机。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别管。\"<\/p>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把布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p>

车来了。她上车,把布袋抱在腿上。车厢里暖和,玻璃上有一层雾。她用手背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看见外面的街景往后退。<\/p>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拿出来看,是小孟。<\/p>

\"沈姐,那条公众号的文章删了。他们发了一条道歉,说没有经过授权。\"<\/p>

\"好。\"<\/p>

\"还有,评论四百多条了。我挑了几条,你看看。\"<\/p>

小孟发来几张截图。<\/p>

第一条:\"我膝盖上有一道疤,我妈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用熨斗烫的,其实是打我的时候烫的。我看完你的片子,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接了,说'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我说'没事'。\"<\/p>

第二条:\"我今年五十二。我女儿二十三。我看完这个片子,我想跟她道歉。我给她修过照片,修了六年。她现在的照片,没有一张是真的。\"<\/p>

第三条:\"没有背景音乐,这一点我谢谢你。\"<\/p>

沈栀看着这三条,看了很久。<\/p>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了一下眼睛。<\/p>

车到站了。她下车,抱着布袋往回走。小区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看见她,抬了一下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p>

进屋,开灯,把布袋放在桌上。<\/p>

四册纸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册一册摆在桌上。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第一册翻开,翻到第一页。<\/p>

00001|2021-09-1414:22:07|面部基础层微调|S-0219|L-0731-04|周敏(外包)|—|已归档<\/p>

她看着这一行,把手指放上去。<\/p>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心。\"她说出声。<\/p>

屋里没有人,她的声音在房间里散开,很轻。<\/p>

她把第一册合上,四册叠齐,抱到书架上,放在最上面一格。<\/p>

放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p>

四册纸靠在书架上,纸边整齐,脊背有一点斜。<\/p>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样东西:账本。一个人两年里把自己改了多少次,全记在这四册纸上。每一行都很小,小到单独看没有意义;四册放在一起,就是一本账。<\/p>

她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写:<\/p>

\"今天删了四百二十一条。手腕被纸割了一道白痕。\"<\/p>

\"2010-08-17,十六岁,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S-____,素材类型:合成。待核。\"<\/p>

\"面馆见了周成。他说三天之内有效。\"<\/p>

\"周主管说,他妈看了片子,说'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p>

\"大厅里那个大姐,给她女儿修了八年。\"<\/p>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p>

然后她换了一行,慢慢地写:<\/p>

\"我把四册纸抱回家的时候,纸边割了我一下。割得很浅,没有出血。可我看着那道白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身上有多少道假,是可以数出来的: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四册纸,比我小臂还高。数清楚之后才知道,我这两年不是在修图,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换成另一个能被人喜欢的样子;今天我开始一条一条删,删得慢,删得手麻,删到第四百二十一条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楼下有人推着车经过,车上的塑料瓶碰得响——原来清算一个人,先要从数清自己身上有多少道假开始。\"<\/p>

她写完,把笔放下。<\/p>

手有一点抖,抖得很轻。<\/p>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从对面的楼里传过来,是一首老歌,唱到一半停了。<\/p>

她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四册纸的位置,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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