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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1 章:广州开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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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圳回到香港的第二天,顾长根就让高晋去了广州。

高晋走之前,顾长根把话交代得很清楚:“深圳是荒地建新厂,广州是老厂改设备。两码事。深圳那边村里人没工作,给口饭吃就感恩戴德。广州这边是老国营厂,工人有铁饭碗,你给他们换设备,他们未必领情。你得找到那种快撑不下去、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厂,才有得谈。”

高晋带着两个人到了广州。七十年代末的广州,跟香港比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火车站出来,满街都是自行车,偶尔一辆上海牌轿车开过去,行人纷纷侧目。路边的摊上卖着肠粉和艇仔粥,热气腾腾的,价钱便宜得让高晋以为听错了。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一晚八毛钱,房间里有张木板床和一台摇头电扇,电扇转起来哗啦哗啦响,高晋半夜被吵醒了两回。

第二天一早,他通过省外贸部门的熟人搭上了线。那人姓方,在广州外贸口干了十几年,对当地的老厂情况门儿清。方同志四十来岁,瘦高个,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在办公室里给高晋泡了杯茶,一边倒一边:“广州的老厂多了去了。纺织、电子、五金、化工,每个行业都有几家半死不活的。但你要找那种能谈的,得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设备确实旧得不行了,二是厂领导有想法、愿意折腾。两个条件缺一个,谈了也白谈。有些厂长老得跟石佛似的,你跟他谈设备更新,他跟你谈人事关系,绕来绕去绕半天,最后什么也谈不成。”

高晋让方同志列了个单子,一家一家跑。

第一家是广州针织厂,在荔湾区,临着一条河涌,厂房是五十年代盖的,红砖外墙,玻璃窗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织布机全是国产老型号,运转起来哐当哐当响,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高晋走进车间的时候,工人们正忙着换线,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弯着腰接断线,动作倒是利索,但旁边的机器隔三差五就断一次,她一个人看两台机器都忙不过来。

厂长老周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厂长,一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他见到高晋第一面就:“我们厂的设备是旧了点,但工人技术好。你要是有好设备,我们就能做好活。”

高晋跟着老周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到成品仓库里堆着一批出口的针织衫,质量不错,但产量上不去。老周:“这批货是香港那边订的,人家要三万件,我们一个月只能做八千件,交期赶不上,订单飞了。第二批订单人家直接给了别的厂。”他这话的时候,脚边的废布堆得有一尺高,全是织坏了的次品。

高晋蹲下去翻了翻那些废布,断线、跳针、松紧不匀,全是设备精度不够造成的。他站起来问了一句:“周厂长,如果给你们换一批好机器,产量能上去多少?”

老周想了想:“翻两倍没问题。工人都是熟练工,手底下有活,就是机器不争气。”

高晋把情况记下来,没有当场表态,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是广州电子厂,在海珠区,做收音机和简单的电子元件。厂房比针织厂新一点,七几年盖的,水泥地面,墙上刷着白灰,但设备更旧。生产线上的波峰焊机是七十年代初的国产货,焊出来的板子虚焊率三成多,返修工人比生产工人还多。车间后面有一排长条桌,坐了二十多个年轻女工,每人面前摆着一摞电路板,用烙铁一块一块地补焊。烙铁头烧得发红,松香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厂长姓李,四十来岁,比老周活络,穿一件的确良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一见面就问高晋:“你们香港那边有没有好一点的焊机?我们这条线要是换了设备,产量能翻两倍。”他指着车间里那台老焊机,“这台机器是七二年出厂的,当年算先进的了,现在早过时了。焊点温度不稳定,虚焊率降不下来。我们厂的返修工人比生产工人还多,天天加班,工资还发不全。上个月厂里开会,财务账上只剩三万块钱了,下个月工资都够呛。”

高晋问:“你们现在有多少工人?”

“三百多。一半在返修,一半在生产。返修的工人比生产的还累,天天加班,怨气大得很。几个老师傅已经办了病退,年轻人又留不住,厂里青黄不接。”

高晋又走访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家是做五金件的,在河南那边,厂里只有几十台老式冲床,冲出来的零件毛刺多,全靠工人拿锉刀手工修。一家是做塑料制品的,注塑机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做出来的塑料盆厚薄不匀,烧焦的糊点到处都是。还有一家是做玩具的,设备倒是还能用,但产品花样太老,出口订单接不到,车间里堆了一仓库卖不出去的铁皮青蛙和布老虎。

高晋把这些情况整理成一份报告,回到香港跟顾长根汇报。顾长根听完,平静地开了口:“针织厂做服装出口,电子厂做元器件出口,这两样正好是我们保税仓里囤得最多的设备。英国的织布机、荷兰的电子生产线,运过去就能用。五金厂和塑料厂那边,仓库里也有对应的设备。玩具厂先放一放,那个厂子的问题是产品不对路,不是设备不行。换设备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回去跟针织厂和电子厂谈,条件就按深圳的模式来——我们出设备出技术,他们出地出人,产品由我们包销。利润分账,他们拿四成,我们拿六成。”

高晋第二天又去了广州,这次直接跟两家厂摊了牌。

老周听完条件,沉默了半天。他蹲在车间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高晋没有催他,坐在旁边等着。老周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开口了:“我不是嫌分成少。我是怕厂子的性质变了,工人心里不踏实。这厂子从公私合营那会儿就有了,几十年的老厂,工人都是把自己当主人的。你进来换设备,人还是原来的人,地还是原来的地,但活儿怎么干、钱怎么分,全变了。工人能接受吗?”

高晋跟他:“厂子还是国营的,牌子不换,工人身份不变。我们只是把设备换进来,把产品卖出去。赚了钱,厂里留四成,你们发工资、发奖金,我们不管。亏了钱,设备我们拉走,你们不担风险。另外,设备进来之后,厂里的老师傅得跟着学。不能我们的人一走,设备就趴窝。我们从香港派老师傅过来驻厂,手把手教。教会了,我们的人撤走,设备归你们管。”

老周又问了一句:“那食堂和后勤呢?现在厂里食堂是总务科管的,工人吃饭不要钱。你们进来之后,这个能不能不变?”

“食堂不变。工资也不变。我们额外发奖金,干得好的多得,干得差的少得。但底薪不动,铁饭碗还在。”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但有一条——设备进来之后,厂里的老师傅得跟你们的人一起装。不能你们装好了再让他们学,那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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