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嵌入 1:她的制服。(結尾有調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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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會廳一時靜了下來,鎮亂面色陰沉,司法不悅地蹙着眉。
岑知序立在高背椅後,神情平靜,銀鏈垂落着,随着呼吸晃出一線冷亮。
高窗之外,雲層緩慢游移。
天光斜斜投落,将四張高背椅的影子拉得極長。
四道沉默而彼此對峙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圓臺邊緣。
“博士。”
岑知序開口了。
她從高背椅後的陰影走出,站到被高窗斜裁下來的天光裏。
銀發被光撥得微亮,卻只得了半邊偏愛。眉骨、眼睛與鼻梁被日光洗透,長睫根根分明。
可那柔軟的唇,細薄的頸,衣褶下的起伏,卻仍陷在朦胧的暗處。
她站在那裏,站在明與暗,秩序與裂痕的交界處。
“哦?”鎢博士扯了扯唇,“小寵物也要發言了?”
岑知序溫聲說:“抱歉打擾各位,我有一些信息需要補充。”
“B-1174在審訊中交代,為躲避秩序之眼,她在黑市上購買了一種能夠降低信息素等級的藥劑。”
“名為,信息素壓制劑。”
她吐字清晰。
“護衛隊正在對其進行追查,只要藥劑存在,就一定會留下流通記錄,與買賣的中間人。”
她繼續說:“至于另一名混入內城的反叛成員,我們也已經篩查出一批高疑目标,正在逐一排查。”
“只是,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有了岑知序從中調和,此次白塔會議總算不再是原地打轉。
鎮亂命令加快篩查,司法要求清晰備案,鎢博士全程陰陽怪氣。
岑知序則負責在這團吵出火星子的亂局裏,溫溫柔柔地給每個人遞臺階、劃重點。
可即便如此——
就像人類歷史上的大多數會議一樣,此次白塔會議也不可避免地,充滿了毫無意義的争吵、重複、空談、辯駁、拍桌與責任推卸。
會議耗時甚久,散場時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進展卻近乎為零。
白塔的科技或許足夠先進,但在“開會”這件事上,她們顯然仍與從古至今的人類保持着驚人的一致。
岑知序是最後一個走出議會廳的,鎮亂正在等她。
“岑隊,辛苦你了。”
她瞥了眼緊閉的雲梯,嗤了一聲,“那個瘋女人一張嘴,我就恨不得把她連人帶椅扔出去。”
岑知序微笑:“博士的脾氣确實糟糕,只是秩序之眼尚未成熟,需要博士對其進行進一步疊代與優化。”
“嗯。”鎮亂緩口氣,“我知道。”
她沉沉看了岑知序一眼,目光裏有欣賞,也有壓不住的惋惜。
“岑隊,我很欣賞你,”鎮亂說,“聰明,有能力,有手段,要不是被那什麽紊亂症拖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岑知序笑了笑:“身體不過是器物,能用就行。”
鎮亂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壓制劑這條線,我還是想交給你負責。別人去查,我總覺得不夠穩妥。”
岑知序颔首:“沒問題。”
“我會先跟進嫌疑名單,等信息素狀态穩定,确定不會影響判斷和行動後,再親自去外城排查。”
鎮亂目露滿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幸好有你在,不要勉強。”
兩人又簡單聊了兩句,鎮亂便轉身離開了長廊。
岑知序獨自站了片刻,然後才邁步走進雲梯。
梯門無聲合攏,緩緩下行,她仰起頭,望向穹頂之外層疊的雲。
烏雲翻湧,覆在白塔之上,像某種巨大而緩慢的獸影,喘息聲沉悶。
……唔。
好像要下雨了。
-
還是暴雨。
雨點砸在白塔外層的玻璃上,一陣緊過一陣,噼啪聲密集得沒有空隙。
遠處的街燈、銀軌與樓宇被揉成一團,水痕撕扯間,模糊不清。
裴願坐在家門口,唉聲嘆氣,愁眉苦臉地和系統鬥嘴。
“我現在渾身濕透,進去就會把岑知序的寶貝地毯踩濕,所以秩序之眼這個壞家夥死活不給我開門。”
“可它不給我開門,我就進不去;進不去,我就沒法洗澡換衣服;換不了衣服,我就還是一身濕。”
“這是一個死循環!”
裴願擰着衣物,抱怨說:“秩序之眼怎麽回事,一點人道主義關懷都沒有,特殊情況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系統:“宿主,我在暴雨來臨前七十分鐘,便以十分鐘一次的頻率,數次向您發出返程建議。”
“是您認為,‘隊都排到這裏了,不買到剛出爐的芝士熔心蛋撻,我今晚會死不瞑目’,而拒絕執行避雨方案。”
裴願:“可是那蛋撻中間會流心,還是限量款,真的很好吃。”
機械音無波無瀾:“所以對您而言,芝士熔心蛋撻的優先級,高于保持乾燥、避免感冒,以及順利回家。”
裴願哼了一聲:“你一個統,是無法理解我們人類對美食與‘限量’二字的執着的。”
系統:“……”
确實無法理解。
裴願可憐巴巴地坐在門口,背靠着冰涼的牆,膝蓋曲起,濕淋淋地縮成一團。
發梢、衣擺、褲腳全在往下滴水,身旁那只保溫盒卻被護得嚴嚴實實。
淺黃色的小盒子,四四方方,盒蓋上還系着一圈細繩,墜着一張小小的紙簽。
紙簽上寫着“今日限定口味:售完即止”,周圍印着一圈胖乎乎的,帶着笑臉的小奶酪。
就在這時,雲梯“叮”地一聲,在本層停穩。
梯門向兩側滑開。
裴願一轉頭,便看見岑知序抱着制服外套,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有點亂?
總是齊整的,一絲不茍的襯衣被解開一枚領扣,多了幾道細細的褶痕,柔順垂落的銀發也翹起好幾絲。
她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抓住,按着揉搓過一頓的布偶貓。
裴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岑知序臂彎間的制服上。
她見過很多次。
層疊的銀鏈、徽章、扣帶,做工考究,細節繁複,哪怕随意搭在臂彎裏,也透着一種森嚴華貴的質感。
最開始在檢測室門口時,她曾瞥見過一次岑知序穿制服的背影,只可惜當時困得厲害,沒怎麽看清。
而之後再見岑知序,她便總是穿着簡單的白襯衣,乾淨,克制。
所以,岑知序穿上那身制服,會是什麽樣子?
她還沒見過呢。
【好想看。】
見裴願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岑知序淡淡開口:“你蹲在這裏乾什麽?”
裴願立刻擡手告狀:“報告長官,秩序之眼欺負我!”
她指着門邊那枚隐蔽的小黑點,語氣沉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它分明認出我了,卻故意裝死,嫌我淋濕了會弄髒您的心肝寶貝地毯,死活不給我開門!”
岑知序:“……”
岑知序的表情很複雜,有點無奈,也有點失笑。
“你沒收到暴雨預警?”
她轉身瞥了一眼攝像頭,“嘀”的一聲,門鎖應聲解開。
岑知序:“進去吧。”
裴願一骨碌爬起來,不忘拿上她的蛋撻盒,大呼小叫:“果然,它欺負我!”
她與小黑點“四目”相對,憤憤開口:“秩序之眼,你太過分了。你不能因為岑知序長得好看,就區別對待!”
監控低垂着,紅光幽幽亮了一瞬,安靜地注視着她:
[姓名:裴願]
[心率:83BPM]
[危險評級:可忽略]
[微表情分析:誇張控訴、主觀遷怒、情緒外放但心率平穩。]
[綜合評估:不構成安全威脅,僅構成噪音污染,繼續優先保護地毯清潔度。]
“裴願,她不會回答的。”
岑知序在門外的沙發坐下,俯身脫去長靴,淡淡開口。
金屬齒一粒一粒地咬開,拉扣往下滑,發出細碎的聲響。
靴筒敞開一道口子,細而直的小腿間,被箍出一圈淺紅壓痕。
“秩序之眼不是聊天系統。她是半封閉架構,擁有訪問權限的人很少。”
她聲線清冷,落在耳側時,卻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綿。似絲線沾了水,一牽一繞,黏在心尖。
“即便擁有權限,用戶[Users]也只能向她發出檢索請求,由她調取、歸納、呈現相關信息。”
岑知序說話間,将小腿自靴筒裏一點點褪出來,踩上消毒墊。
涼意彌漫,趾尖下意識一蜷,足背随之繃緊,彎出一道柔韌漂亮的弧。
岑知序彎下身,揉着小腿邊緣那一小圈泛紅的皮膚,繼續說:
“秩序之眼只負責觀察、記錄、分析,與呈遞結果。”
“至于如何理解、如何判斷、是否行動,決定權在于人類。”
裴願怔了一下:“是這樣嗎?可小林說,秩序之眼是全封閉的。”
“她們只能被動接受警報推送,事件信息等等。”
岑知序一頓:“小林?”
“就那個救了我的護衛隊員。”裴願回答,“人挺不錯的,還請我喝了熱巧克力。”
岑知序揉紅痕的動作慢了些許,長睫微微垂落。
小林。
還真是……親昵的稱呼。
岑知序沒再說什麽,只将長靴拎起,端端正正地放到鞋架上。
她站起身,徑直繞過站在門口,和攝像頭較勁的裴願,走進屋裏。
裴願正瞪着秩序之眼,只覺得一縷淡香拂過身側,銀發掠過手背,輕而軟。
她回過頭,岑知序已經進了客廳,背影冷淡,一副不太想搭理她的樣子。
裴願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想:
奇怪,是錯覺嗎?
長官大人好像有些不高興?
-
裴願最後瞪了一眼那枚小黑點,這才拎着蛋撻盒,轉身進了屋。
岑知序正在洗手消毒,身側忽然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卷翹的黑色長發,發尾還銜着一點半乾的潮氣,蹭在臉頰旁邊,癢癢的。
“長官大人,”裴願歪着頭看她,“你看起來很疲憊。”
她一邊說着,手裏的蛋撻盒一邊勻速向上平移:“你想嘗一嘗芝士熔心蛋撻嗎?”
岑知序偏過頭,視線落在印着圓乎乎奶酪圖案的盒子上。
她伸出手,在笑臉小奶酪上點了點,“是什麽味道?”
“這……”
裴願頓時卡了殼。
她有些犯難:該怎麽對一個常年靠營養劑活着的人,描述“芝士熔心蛋撻”是什麽味道?
裴願想了想,誠懇地放棄:“你嘗嘗看就知道了。”
“反正很好吃,我為了這玩意,可是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
“好。”岑知序應了一聲,擡眼看向她,“謝謝。”
眉睫被暖燈浸得柔和,灰藍色的瞳仁裏,倒映着一只小小的裴願。
她安安靜靜的,好漂亮。
不知道為什麽,裴願總覺得,自己耳朵有點燙。
也許大概,是被雨淋濕,又被該死的秩序之眼關在門外,導致感冒發燒……了吧。
總之。
絕不是因為岑知序。
裴願含糊地應了聲,抱着蛋撻盒往廚房跑:“等我一下,我先去洗澡,然後去複熱蛋撻。”
她火速洗澡換衣,長發吹到半乾,就一轉身沖進廚房。
不一會,蛋撻酥皮重新起了香,微甜的奶香與黃油味浮在空氣裏。
裴願端着盤子出來,客廳那邊,岑知序已經換了身家居衣物。
柔軟的淺灰色針織,松松地裹着身形,領口大了些,往一側滑了半寸。
她正窩在沙發裏看文件,膝蓋曲起,光幕懸在面前,映着半邊面頰。
“長官大人?”
裴願把盤子放到她手邊,“快嘗嘗吧,趁熱才好吃。”
岑知序應了聲,卻先擡起手,調整一
“裴願,”她柔聲開口,“你是外鄉人,對吧?”
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
裴願心頭一跳。
她維持着老實巴交的模樣,點點頭:“對,我是從別的城邦過來的。”
岑知序劃過光幕,拉出一張圖片,“你在外城停留時,有見過這個藥劑嗎?”
光幕上是一支針劑。
透明管體,藥液是極淡的淺藍色,被裝在銀白色的密封包裝袋裏。
标簽上的編碼被放大後依舊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行參數與濃度标識。
“這是一種特殊藥劑。”
岑知序說:“據說注射之後,可以在一定周期內壓低信息素等級。”
“讓高等級的Alpha或Oga在信息素檢測時,呈現出不同的氣味與偏低的讀數。”
她劃動着照片,随口一問:“外城似乎有人在賣這個,你有沒有碰巧見到過?”
裴願:“……”
好極了。
何止見過,她簡直熟得不能再熟,閉着眼都能認出來:
【這不就是鼹鼠給她找來的,那一管信息素壓制劑嗎!】
裴願正動用她那顆價值三千萬的小腦袋,飛速運轉該怎麽自然地把話題岔開時,岑知序忽然前傾。
她擡手,點了點裴願額心。
指腹輕壓額心,觸感柔軟,裴願能嗅到她腕間的一點鳶尾花香,淡淡的,裹着花蜜的甜。
而後,指尖滑落,在裴願鼻梁上輕輕地刮了一下,缱绻又暧昧。
岑知序收回手,曲指倚着下颌,盈盈看着她:“怎麽,看我看得那麽入迷。”
“……都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