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嵌入 3:病中生豔、乏裏含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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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願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本該趁機做點別的事情,譬如摸清醫療室裏的布局,或者再在辦公室裏尋找一下秩序之眼的線索,別的隐藏房間,隐藏通道等等。
可她什麽都沒做。
她坐在那裏,腦子亂成一團,半點條理也理不出來。
心裏發悶,發熱,被塞進來一大塊棉花糖,一戳就陷下去。
過了很久,裴願才長長地,低低地吐出一口氣。
她将椅子挪近一些,幫岑知序将黏在頸側的濕發撥開。
-
裴願坐了二十來分鐘。
醫療室裏的冷氣開得低,起初還不覺得,坐久了,指尖便有些發涼。
裴願擔心會凍着岑知序,起身在醫療室裏,四處逛了逛。
果不其然,她在角落的收納櫃裏,找到了一疊齊齊整整的小毯子。
統一的淺灰色,按厚薄分了兩層,瞧着很眼熟。
裴願抽出其中一條,俯下身,輕柔地蓋在岑知序身上。
岑知序呼吸顫了顫,稍稍淺了一瞬,又很快沉回去。
發尾順着頸線一路滑下去,在她敞開的領口邊緣,打了個柔軟的彎。
裴願又确認了一眼滴速,正準備坐回去,通訊環忽然嗡嗡震動起來。
同事的消息彈了出來。
[同事A]:小裴?小裴你人呢,跑哪去了,上午怎麽沒見你來上班?
裴願心想:正忙着給白塔最高保密級別的長官大人蓋毯子,順便欣賞一下她的睫毛到底有多長呢,忙得很。
她點開訊息,敲下回複:
[裴願]:怎麽了?
[同事A]:不知道,主管突然說有事通知,讓大家都在工位待命,氣氛挺緊張的。
[同事A]:喂喂喂,你到底去哪了?
[裴願]:這不是擔心信息素外溢,影響到你們嗎,還在醫療層等複查呢。
[同事A]:你也是夠事多的,快點回來,不然主管一會找不到人就麻煩了。
“啧。”
“早不來晚不來。”裴願不爽地收起通訊環,撐着膝蓋站起來。
輸液袋裏的藥液還剩一大半,滴壺裏的液珠一滴一滴,不急不慌地往下墜。
裴願煩躁地在醫療室裏踱步,走兩圈又停在床邊,看了一眼岑知序。
她猶豫一下,在通訊環上給岑知序留了一條消息:
[裴願]:長官大人,突發情況,苦命打工人被主管拎走了。毯子給您蓋嚴實了,醒了記得誇我[愛心][花束]
她打完字又覺得不太妥當,翻翻找找,給Beta小助理也發了一條:
[裴願]:小嚴,緊急任務!!你家美麗的長官挂着點滴,在醫療室睡着了。
附圖:[一張岑知序的照片,拍攝角度刁鑽,幾乎怼到鼻尖,能數清每一根睫毛。]
附圖:[一張合影。裴願把熟睡的岑知序和自己框進同一個畫面,單手比耶,笑得極其挑釁嚣張。]
[裴願]:我突然被抓去上班,沒辦法陪着她,你趕緊過來看着!
[裴願]:[炸彈][炸彈]
裴願按着炸彈表情包不放,足足轟了二十幾個。
直到屏幕被炸得面目全非,她才心滿意足地松開手,關掉通訊環。
她走回岑知序身邊,把毯子往上提了提,攏住肩頭與手臂,邊角妥帖壓好,連發絲也一并撥到布料外側。
指尖掠過頸側時,不小心碰到了一點裸露在外的皮膚。
溫熱,細膩,裴願指腹頓了一下,随即像被燙到似的,飛快收了回來。
她轉身離開醫療室。
***
雲梯向上,裴願回到工作樓層。門一開,她就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平時工位間總有些細碎的人聲,今天卻格外安靜,大家坐在位置上,表情緊繃。
“怎麽了?”裴願拉開椅子,低聲問了一句旁邊的同事。
同事搖搖頭:“不知道,大家都在等通知。”
很快,腳步聲從走道盡頭傳來,主管推開門,走了進來。
主管是個中年Beta,平時最愛端着咖啡巡邏,專抓上班摸魚的員工。
她神色格外嚴肅,擰着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咳了幾聲。
辦公室裏立刻安靜下來。
“注意,以下工號的員工,到我這裏來一趟。前綴就不讀了哈,工號0217,工號2187……”
主管一個個念着。
被點到的同事遲疑着站起來,互相對視一眼,看到了同樣的茫然。
[Y-09-2187]
裴願的工號。
裴願慢吞吞站起身。
圖像标注Y-09區一共被喊走了四個人,看着她們離開辦公區,其餘同事們在背後議論紛紛。
有名和主管關系不錯的老員工上前一步,悄聲問道:“頭兒,什麽事啊?”
主管瞟了一眼遠處,湊近了些:“研究所點名要人,具體我也不清楚。”
她叮囑說:“去了好好配合,別多嘴。”
裴願垂頭跟着後方。
在聽見“研究所”三個字的瞬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研究所。白塔的核心,秩序之眼的誕生之地。】
也是她潛進內城後,最想接近,又最不該主動靠近的地方。
我沒做什麽引起懷疑的事情吧?
裴願在腦子裏飛快一捋:上班、摸魚、吃飯、睡覺、和岑知序摟摟抱抱、還咬了長官大人好幾口……咳。
除去鏡湖邊那一回故意落水,多少顯得有些刻意,別的舉動都還算尋常。
至少在表面上,她仍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業績平平,比較喜歡摸魚的數據标注員。
研究所需要一群底層員工做什麽?
想不通。
裴願暫時把疑慮壓下去,一路來到雲梯口。
這裏聚集着不少人,看工牌顏色與編號,應該分屬不同的小組。
大家低聲交談着,不安,困惑,不知道犯了什麽錯的惶恐。
研究所的助手,也等在這裏。
她戴着一副細框眼鏡,神情平靜而空白,沒有情緒,只剩下一種精确、高效的工作狀态。
見衆人聚集得差不多了,助手開口:“分批進雲梯,去93層。”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白塔90層以上,都屬于保密區域。一部分歸研究所,另一部分則屬于白塔議會。
普通員工的門禁卡連雲梯按鈕都按不亮,更不要說踏進去。
裴願走進雲梯,按鈕亮起冷色的光,梯門關上,腳下傳來一陣微震。
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86,87,88——
93。
雲梯停下。
門外的景象,和九十層以下截然不同,沒有隔間與走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眩暈的開闊。
空曠的大廳裏,銀白的幾何結構向上延伸,不斷分叉、重疊,交織,在穹頂聚攏成網。
巨大的“網”懸于衆人之上,光點流動、彙聚,又被分散回各個節點,牽動整張結構一起一伏。
某種龐大而清醒的意識,
正在緩慢“呼吸”。
研究助手帶領衆人走過大廳,來到一間會議室,讓大家稍等片刻。
很快,有人來了。
鞋跟敲在地面上,一聲一聲,硬而脆,由遠而近。
瘦高的女人踏入門口,白實驗服,窄邊鏡片,一頭胡亂綁在腦後烏發。
裴願一眼便認出了她。
【鎢博士】,研究所的領頭人,同時也是白塔議會中的一員。
鎢博士在終端上點了兩下,巨大光幕在身後展開,跳出一串串數據。
“在場的都是外鄉人,”她語氣随意,“我需要一批采集員,去外城收集些資料回來。”
“照片、影像、書籍、硬盤、音頻、紙質文件等等,什麽都可以。”
博士懶洋洋說:“回來後,會有豐厚的獎金,晉升機會之類。”
出個城,拍拍照,帶回些舊書,就能拿獎金甚至晉升,誰聽了不心動?
立馬便有人開始舉手,先是零零星星幾個,轉眼便帶起一片。
有人興奮不已,小聲和同伴說外城哪一帶自己熟,還有人盤算着這趟能掙多少。
裴願沒有舉手。
她當然需要出城,不只是補充壓制劑,還得把秩序之眼的情報帶給鼹鼠,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行動。
只不過,研究所可不是慈善機構,越是看起來回報豐厚的事,背後往往越不對勁。
果然,鎢博士輕嗤一聲:“先別急着高興。”
她劃動指尖,光幕随之切換,一塊灰黑色的區域被圈了出來。
“需要重點收集資料的區域,在外城的舊礦區。”鎢博士語氣平淡。
舊礦區,是一個地形複雜,污染嚴重的區域,連外城人都避之不及。
衆人的興奮,頓時熄了個乾淨,表情也從躍躍欲試,變成了猶豫與退縮。
鎢博士又嗤了一聲,“所以我才說,別急。”
光幕再次切換,這次只剩一排工號。
那是秩序之眼結合地形風險、個體能力、身體指标等等因素,計算而出的名單。
鎢博士念了出來:“Y-02-4312,生還率96%,是哪位?”
被點到的那一名高個子Alpha的臉色白了白,她深吸一口氣,站出來。
“怎樣,你願意去嗎?”鎢博士問。
Alpha肩膀繃緊,沉默了一會兒,艱難點頭:“可以試試。”
“只是,舊礦區的風險實在太大了,如果真出了意外怎麽辦?”
鎢博士擡了擡眼,神情裏寫着:【那就死在外面,關我什麽事。】
研究助手沖博士使了個眼色,慌忙上前:“需要的話,研究所可以協調一名護衛隊員随行,應對突發事件。”
Alpha咬了咬牙:“好!”
鎢博士聳了下肩,繼續往下念:“Y-09-0217,生還率91%,也站出來一下吧。”
被點到的那名Beta,恰好是裴願的同事,連連擺手:“不不,我真不行,我身體素質太差了!”
“你的生還率很高,”鎢博士皺起眉,“有什麽可擔心的?”
同事咬着牙,都快要哭出來了:“可那9%是死啊!不是扣獎金,也不是考評不合格,是死!”
她聲音發抖:“91%又怎麽樣,只要不是絕對安全,我寧可一輩子待在标注部畫框,也不想去送命!”
鎢博士神情一沉,顯然有些不耐煩。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後排響起。
“博士。”
裴願舉起手,老老實實,又有點拘謹的模樣:“那個,如果她不願意的話,我可以代替她去。”
大廳裏安靜了一瞬。
助手連忙上前,在光幕上檢索着,很快找到她的編號。
Y-09-2187
生還率:65%。
鎢博士挑眉:“想好了?”
裴願點點頭,小聲開口:“如果我能活着回來,還、還…帶回來很多資料,我最多能晉升到哪個部門?”
等你真能活着回來再說吧。鎢博士撇了撇唇,剛想譏諷一句,又被研究助手搶先一步。
她擋在博士面前,十足的官腔:“放心,我們會仔細評估的,如果資料足夠關鍵,甚至可以進入研究所。”
這話說得圓滑漂亮,聽着誘人不已,細想卻又什麽都沒落實。
裴願心裏冷笑一聲。
“好的。”她誠懇地點着頭,面上感激涕零,“我願意試試。”
鎢博士滿意地笑了:“很好。”
“還有自願前往的嗎?”
她環顧四周,“順利的話,中午就能将第一批人先送到內城邊境。”
最終,零零散散又有幾只手舉了起來。
研究助手連忙上前,記錄下姓名工號,帶着她們來到另外的房間,進行下一步安排。
***
另一邊,白塔某處。
冷白光線均勻鋪落,診療椅、器械、櫃架、輸液泵、監測屏,都被規訓在一套标準化的整潔之中。
女人陷在診療椅中,微微側頭。
藥液順着軟管往下淌,滴速均勻,敲出輕微的聲響。
滴答,滴答。
藥液被精準控制着路徑與速度,流過彎曲的軟管,沒入蒼白的手臂。
監控鏡頭之中,框選出女人的輪廓。心率、體溫、信息素等指标不斷刷新,記錄着每一次細小的波動。
那一雙永不入睡的眼睛,
正注視着她。
女人睡得并不安穩,蜷着身子,指骨攏緊,呼吸急促:“唔,嗯……”
她擰起眉心,微微後仰。
頸線舒展,覆着細密的汗,随着吞咽的動作,而進一步收緊。
燈光綴着濕潤的發絲,又淌進她凹陷的鎖骨溝,彙聚成一小汪溫熱的水。
一顫動,一呼吸,光意便随之流動,滑過鎖骨邊緣,蜿蜒地淌下來,拖拽出一道暧昧的濕痕。
藥液滴答,儀器嗡鳴。在這寂靜的,幾乎要失去時間感的房間裏。
系統的聲音響起:
“管理員[Ad],紅色警告。”
“您的預設警報已觸發。”
“您所設定追蹤的特殊目标[ID:裴願],正在接近內城邊境。”
“預計她将在三十分鐘後,抵達出城關口,請問是否要進行攔截?”
“……”
監測儀上,心率曲線倏地一跳,略微上折,留下一個短暫的折點。
岑知序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