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嵌入 4:綿綿融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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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願語氣懶散:“就是覺得你好像很久沒出聲了。小腦瓜裏想什麽呢?”
系統還沒來得及回複,裴願已經自顧自接了下去:
“你是不是被岑長官給迷暈了?移情別戀,不愛我了?”
她長嘆一聲,神情沉痛:“你們這些外鄉人輔助模塊真是過分。”
“說好陪我闖蕩白塔,結果漂亮姐姐一出現,就開始心不在焉,天天出差,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系統:“……”
系統平靜開口:“宿主,我只是一段代碼,并不具備愛、偏心,或任何形式的情感波動。”
裴願挑眉:“真的?”
“是的。”系統說,“我方才對您此次出城的風險,進行了一次完整評估。”
“秩序之眼所推算的65%生還率,具有一定參考性。舊礦區的風險系數極高,建議您慎重考慮。”
“天啊,統,”裴願眨眨眼睛,“原來你沉默這麽久,是在擔心我?”
系統說:“宿主,我是基于風險模型,而提出的合理建議。”
“嗯,”裴願點點頭,“你這麽關心我,這麽愛我,我好感動。今天也更愛你一點了呢。”
系統:“……”
岑知序:“……”
系統短暫運轉了一會,經評估,繼續回應此類發言,只會産生更多的低價值語料。
最優決策,是停止回複。
醫療室裏一時安靜下來,監測屏上的數據刷新着,映照着某人無奈的側臉。
岑知序沉默片刻,默默開口:“系統,裴願平時就是這麽跟你說話的?”
系統回應:“是的,有效信息約占12%,其餘多為情感表達與胡言亂語,溝通效率極低。”
岑知序揉了揉額角,嘆口氣,“辛苦你了。”
系統說:“協助您是我的職責,管理員。我不具備疲勞阈值,但感謝您的關心。”
機械聲冷靜、平穩,字句規整,像往常那樣,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
只是,停頓片刻後。
她補充了一句:“對我來說,您的指令始終處于最高優先級。”
岑知序輕笑一聲,嗓音裹着一絲病氣的啞,溫柔而纏綿。
“……乖孩子。”
字詞被含在溫熱的舌尖。
綿綿融化。
“幫我好好盯着她,”岑知序說,“可別讓小狗一不小心跑丢了。”
-
經過數段封閉區域,特殊銀軌總算抵達了內城邊境。
扇區八,也就是接口區。
這裏是白塔內城與外城之間唯一的通關口岸,管控極為嚴格。
巨大的金屬閘門橫亘在軌道盡頭,伏在兩座城市的交界處,咬住所有進出者的咽喉。
半空中,巡查無人機來回掠行,尾部拖曳出幽藍色的微光。
資料收集員們依次下車,完成最後一輪核驗。
沉重的機械聲傳來,閘門開啓,銀白色廊橋緩緩向前延伸。
一端連着白塔內城規整明亮的軌道,另一端則沒入外城灰暗雜亂的天際。
研究助手停留在身後,而裴願跟着人群,走上那座橋。
在她的身後,筆直的高架,齊整的街道,密布的建築,一層層,一圈圈,将高聳入雲的白塔環繞其中。
而前方,是外城。
霓虹燈牌歪歪斜斜地擠在樓體之間,電纜纏着破舊牆面,廣告屏閃着故障的雪花。
建築高低錯落,街區交織層疊,混亂、潮濕、嘈雜,卻有一種鮮活而刺眼的生命力。
裴願走到橋正中時,風忽然大了起來。
狂風卷來,撲開蓋過鼻尖的兜帽,将那一頭黑色卷發,徹底吹散。
裴願仰起頭來。
她任由卷曲的發絲在風裏翻卷,長靴踩着橋面的金屬階梯。
半邊身影落在內城冷白規整的光裏,半邊已被外城斑斓的霓虹染上顏色。
裴願微踮起長靴,回過頭,朝虛空懶洋洋一笑。
“系統。”
“歡迎來到白塔外城。”
***
進入外城之前,資料收集員們在橋梁的邊緣停留了一會。
人們低聲交談,互相試探,詢問彼此的經驗與技能,臨時結成小隊。
舊礦區不屬于任何一個反叛組織,混亂失序,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活着回來的可能。
“要不要一起?”有人靠近裴願,語氣試探,“我有礦區邊緣的經驗,可以帶路。”
裴願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得很随意:“聽起來不錯。”
對方剛松了口氣,她又笑着補充了一句:“但真不好意思,我獨來獨往慣了。”
那人一愣,裴願已經向她擺擺手,将兜帽往頭上一扣。
她步子一轉,身影倏地,便消失在一片人流與雜色燈影之中。
橋的另一端,是一片依附着關口而生的灰色緩沖區。
高處是銀灰色的合金閘架、巡邏燈與無人機,低處卻早已被人群、買賣,與嘈雜聲填滿。
外城人管這裏叫“牆根”。
出城的人、等候入城審核的人、替人帶路的掮客、趁機攬生意的人,全擠在這一處。
裴願徑直掠過好幾個試圖向她兜售“通行證代辦”,“快速入城渠道”的人,鑽進一條岔道。
她七拐八拐,确定沒人跟蹤之後,在一處小攤前停下。
攤子很小,支着一面折疊鐵板,上面熱氣騰騰,擺着一排烤得金黃的小圓餅。
“來一個肉餡的。”裴願摸出一枚星幣,彈到攤主手邊。
攤主利落地夾起一個,塞進紙袋裏遞給她:“拿好咧!”
裴願接過,撕開紙袋邊緣,美美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軟掉渣,咬一口,滾燙的肉汁裹着蔥香和胡椒味湧出來,香得要命。
內城可吃不到這麽油汪汪的,複炸過的,很不健康的好東西。
裴願滿足地嚼嚼嚼。
也就在這時,耳畔忽然響起了她再熟悉不過的,“系統”的聲音。
自然人聲的音高起伏、氣息波動與微顫被去除,被平整化,轉化為标準平穩的機械聲。
[系統],或者說岑知序。
介入了語音通道。
她溫聲開口:“宿主,您似乎吃得很香,是餓了麽?”
裴願一噎,差點被餅嗆住。
真是怪了,那語調溫柔又懶散,咬字綿而勾人,總能讓她想到……某人。
看來被長官大人迷暈的,大概不止系統一個統,也許可能還有一個人。
但她是死都不會承認的。
裴願咬着肉餅,含糊回應:“統,我只有吃飽了,才好繼續替偉大的白塔、偉大的長官、偉大的任務出生入死啊。”
[岑知序]溫柔地笑:“岑小姐從沒克扣過你的飲食,也沒見你把合約讀完。”
裴願:“……”
裴願默默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清了清嗓子,語氣誠懇:“統啊,對不起。”
“等我回去後,我一定懷着一顆誠懇、謙卑、充滿愛與敬意的心,認真把同居合約給看完。”
[岑知序]輕哼一下。
她說:“你最好是這樣。”
裴願說:“你這個系統,你怎麽跑去學岑知序說話了?這調調,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岑知序]微笑:“身為輔助模塊,我能夠學習不同的語言風格與表達方式。”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切換別的預設人格,比如更正式,或者更活潑。”
裴願讪笑一聲:“什麽都行,只要別再學岑知序在我腦子裏說話就好。”
[岑知序]說:“怎麽,你不喜歡岑知序的說話方式麽?你不喜歡她?”
裴願:“……”
倒也不是不喜歡,就是,總覺得壓迫感好強,好可怕啊!!!
裴願悶頭吃餅,不說話了。
真過分。岑知序輕哼一聲,将語音通道暫時關閉。
她對系統說:“盯着,有情況随時彙報給我。”
系統:“是。”
光幕暗了下去。醫療室頓時安靜下來,只餘儀器低低的嗡鳴,與紊亂的呼吸聲。
她的喘息聲撞向牆面,一聲一聲,又折回來。
岑知序瞥了一眼輸液袋,透明藥液已所剩無幾,只在袋底懸着薄薄一層。
她撕開固定貼,拔出留置針,針眼處立刻沁出一滴血來。
紅豔豔的。
像一顆痣,一粒砂。
她取了止血棉壓上去,貼上醫用膠布,撐着扶手,想要站起身。
可剛踩到地面,岑知序眼前倏地一黑,腳下發虛,腰肢也軟了半分。
眩暈來得又急又狠。
岑知序身形一晃,踉跄着向前邁了半步,猛地撐住操作臺。
“哐當——!”
臺上的器械與玻璃瓶被撞得叮當作響,岑知序半跪下去,指骨死死壓着臺沿。
這一撞,銀發散得更亂了些,紛紛散下來,纏住泛着薄紅的面頰與頸側。
“呼…呼,唔……”
她急促地喘着氣,胸口起伏,眼裏一下浮起了水汽,睫毛輕顫,濕漉漉的。
岑知序緩了片刻,才扶着臺面,一點一點将自己撐起來。
她靠着診療椅站穩,整理好淩亂的領口,将失态一寸寸撫平。
整潔,有序。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是,當視線掠過空蕩蕩的椅側時,岑知序怔然一頓。
有什麽落空了。
沒有人在那裏。和過去許多、許多次一樣,醫療室裏只有她一個人。
岑知序抿了下唇,将湧進口腔的液體,緩慢咽下去。
她低聲說:“合約上寫得很清楚。你應該照顧我,陪着我的。”
岑知序垂下眼,指尖在操作臺上緩緩一劃,至邊緣抵住,半晌都沒有挪開。
片刻後,她喃喃了一句:
“結果還是跑掉了。”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