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嵌入 6(感謝“拾荒的小胖紙”的深水,二合一加更):長官大人的例行檢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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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沒有燈,頭頂極高的位置開着幾扇狹窄的通風窗,透進一片慘白的光。
浮塵無聲打着旋。
光所到之處,是濕漉的水泥地,是被打濕的卷發,與顫抖不已的肩膀。
光所不到之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陰沉地彌漫着。
裴願瑟瑟發抖,擡起頭。
三個女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為首之人蹲在身前,笑眯眯地看着她,指節戴滿戒指,耳釘閃着冷光。
其餘兩人站在陰影裏,左側一身黑衣,雙臂交疊;右側則一手插兜,扶着護目鏡。
三道影子彼此重疊,穿插,交錯,壓在裴願的肩頭。
喜鵲嘻嘻一笑。
“啧啧。”她屈起指骨,寶石戒指抵上裴願的下颌,一寸一寸,将她的臉擡起來。
頸間項鏈随之墜下,細鏈輕晃,叮鈴一聲,恰好懸在裴願鼻尖前一寸。
“喲,Alpha小美人。”
喜鵲傾下身,呼吸落在她耳廓邊緣,“你知道,你惹上了誰不?”
裴願瞳孔一縮,水珠順着睫毛抖落:“你…你們要乾什麽?我,我……”
喜鵲松開手,随意地偏了偏頭:“鼹鼠,啓動乾擾。”
鼹鼠點頭,不知道按了什麽神奇小按鈕,噼啪幾聲輕響。
緊接着,一陣尖銳的電流聲穿過鼓膜,如蜂群振翅:“嗡——”
耳廓後方,嵌入白塔芯片的地方,忽而一陣刺痛。
裴願蹙了蹙眉。
她垂着頭,表情藏在潮濕微亂的卷發裏,晦暗難辨。
看起來意外的乖順。
喜鵲蹲在身前,笑眯眯說:“小美人,勸你老實點。我們可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玩。”
“只要你配合,我們的處理方式,可能會比你想象中,溫柔那麽一丁點。”
“……”
“……哈。”
笑聲從潮濕淩亂的黑發底下滾出來,與發梢那一顆搖搖欲墜的水珠,一同砸落地面:“啪嗒”。
散漫而輕蔑。
卷發女人仰起頭,浮塵繞着濕漉的長睫打轉,眼尾懶懶一挑,光在睫間晃了一下。
“姑娘們,認真的嗎?”
裴願擡起手。
指尖上,挂着一副七零八落的手铐,金屬環勾着指骨,晃晃蕩蕩。
裴願一晃手,手铐也随之輕晃,金屬碰撞,叮哐,叮哐。
“你們真覺得這玩意,”她懶洋洋地掀起一絲眼皮,“能铐住我?”
“拜托,多少給我點尊重。”
-
另一邊,搖晃的畫面中,裴願臉色慘白,渾身濕透,瑟縮着蜷在角落。
她滿臉驚惶,說了什麽。
而後,随着那句“啓動乾擾”,一陣尖銳刺耳的電流聲響起。
像素錯位,色彩失控,紅與綠彼此撕扯,藍色塌陷成黑。
畫面錯位、重疊覆蓋,在屏幕上堆出混亂的殘影。
聲音同步崩壞,尖銳、嗡鳴、撕扯,噪音持續不斷——然後,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岑知序最後看到的,是被切割成無數碎片的,裴願的臉龐。
下一幀,畫面破碎。
只剩嗡嗡作響的雪花噪點。
密密麻麻的噪點翻湧着,光幕的右下角,紅點無聲閃爍:
[警告,警告]
[信號丢失●]
[檢測到鏈路異常中斷,正在進行修複,嘗試重連中……]
系統的聲音響起:“管理員,檢測到高強度乾擾源,信號被強制切斷,正在進行暴力破解。”
“預計破解時間:3分鐘。”
岑知序沒有回應。
她盯着那片雪白的噪點,呼吸失了節奏,心跳一下快過一下,重重撞擊着胸腔。
怦、怦、怦。
系統警告出聲:“管理員,請保持冷靜,您的心率過高!”
岑知序閉上眼睛。指骨攥着衣領,緩慢收緊,揉出深深的褶皺。
“咚”一聲,她扶着茶幾邊緣,身子滑落下來,跪陷進長絨毯裏,膝蓋輕顫。
銀絲垂落身側,随着紊亂的氣息而晃動,遮掩着灼燙的耳尖。
系統再次出聲:“管理員,是否需要為您呼叫緊急聯系人,或聯系醫療介入?”
岑知序咬着唇,呼吸發緊,搖了搖頭:“……不用。”
她緩了一會。
片刻後,岑知序撐着茶幾,指骨用力,慢慢站起身來。
方才跪下來時撞得太狠,哪怕有地毯緩沖,白皙的膝骨處,仍舊洇開一片昳麗的紅痕。
有些細微的麻疼。
岑知序壓着額角,呼吸仍未完全平複:“系統,幫我調取特殊銀軌權限。”
系統說:“管理員,您仍處于低燒狀态,神經負荷過高,不建議您離開當前環境。”
“……沒事。”
岑知序取下挂在門側的淺色大衣,披到肩上。銀扣一粒一粒地推過扣眼,系到最頂一枚。
衣領齊整,金屬扣壓在心口處,随着每一次呼吸,輕微地一沉、一浮。
岑知序扣緊腰帶,又擡起手,将長發從大衣裏挽出來。
發絲沿着指縫,傾瀉而下,似一彎于溪中流淌的柔涼月色,散在肩頭。
“系統,計算最短路徑。”
岑知序淡淡開口:“去扇區八,邊境關口。”
***
灰蒙的天空之下。
風刮過荒地,卷起一層細灰,礦區鋼架像一根根斷裂的骨頭,斜插在地面。
裴願再次被套上黑布袋,被女人擒住胳膊,踉踉跄跄,拖着步子往前走。
“嗚嗚,別殺我,我長這麽大還沒收過情書,沒談過戀愛,也沒有過女朋友呢,嗚嗚。”
裴願在頭套裏嚎得情真意切,聲音被布料悶成一團,聽起來格外委屈。
蠍子默默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把頭轉到了另一邊。
不忍直視。
老大,好丢人。
她想。
走了大概十分鐘,腳下從礦區的碎石,變成了下陷的泥土,空氣裏多了一股潮濕的草腥氣。
蠍子壓着她肩膀,将裴願用力往前一推,又一把扯開頭套。
光線驟然刺進眼眶,裴願眯了眯眼,驚恐地往後縮,“別、別殺我,求你了!”
蠍子蹲下身。
她仍然是一身黑,黑圍巾蒙着大半張臉,露出一雙烏溜溜的,毫無波瀾的眼睛。
她從懷裏慢悠悠摸出一張紙條,遞到裴願眼前,指了指。
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你從沒有見過我們。]
蠍子盯着她,指尖重重戳了戳字條,說:“懂?”
裴願:“……”
不是。
姐。
你就不能直接開口說嗎?
當然是不可能的。對于蠍子來說,只要是超過三個字的內容,她那張嘴就跟鎖死了一樣。
無論情況多緊急、多關鍵,多生死攸關,蠍子都會面無表情地掏出紙筆,低頭認真寫字。
裴願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戰戰兢兢地開口:“懂,懂的。”
“我記性特別差,我根本沒見過你們,剛才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蠍子點頭,将裴願的攜帶包丢在她面前,飄然離去。
黑色背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風又大了一些,吹得黑色卷發翻湧起來,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裴願費勁地坐起身,雙手被紮帶反綁身後,稍微一動,就嵌進皮肉裏。
她掙紮了一下,喊道:
“系統,系統!”
系統回複說:“宿主,請問有什麽能幫到您的?”
裴願冷哼一聲,“統啊,我剛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被綁架、被威脅、還差點被滅口。”
“你身為我的輔助系統,我親愛的統,”她加重語氣,“是不是應該稍微有點反應?”
系統淡定回複:“宿主,我是一個輔助模塊,我的服務僅限于提供信息與決策,不具備任何實際戰鬥能力。”
“若您有所不滿,可以口述意見,我将為您整理成文本,提交給管理層。”
“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
裴願:“……”
真是個氣人的東西。
有時候,她真懷疑這系統的核心模塊不是輔助,而是“陰陽怪氣”。
“行吧。”
裴願動了動手腕,“那你幫我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能解開這玩意的?”
系統說:“宿主,在您身後約一米處,有一塊傾角約三十度的鋒利碎石。”
裴願半蹭半挪地往後靠,将手腕上的紮帶往粗糙的石面上蹭。
塑料被磨出細碎的“沙沙”聲,邊緣一點點起毛。
她正專心割着,系統冷不丁開口:“宿主,關于您方才的發言,我需要進行一項事實更正。”
裴願皺眉:“什麽發言?”
系統說:“從法律層面來說,在岑小姐的協議生效期間,您并非單身,您是有一名女友的。”
裴願:“……”
“我知道,”裴願沒好氣,“可剛才生死關頭,我要是哀嚎我有一名又美又可愛又粘人的女朋友,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她挑眉:“萬一那幫雇傭兵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單身,我真的不會引起衆怒,提高被滅口的幾率嗎?”
系統沉默片刻,默默回複說:“确實,宿主,您的顧慮是合理的。”
塑料紮帶“啪”一聲斷裂。
裴願揉着手腕紅痕,拎起攜帶包,翻了翻裏頭的東西。
地圖、禮物,還有那本哄貓手冊,所有的東西都還在。
“看來我的東西太寒碜了,那幫雇傭兵看不上,哈哈。”裴願聳聳肩。
她和系統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天,而後拍拍衣角塵土,将包往肩上一甩:
“系統,我們走吧。”
昏沉的天色下,她的目光越過煙塵,越過荒蕪,落在遠方那座高聳入雲的白塔。
裴願看了片刻,輕輕出聲:
“該回去了。”
-
約莫傍晚時分,裴願回到了“牆根”,來到白塔內城的入境關口。
灰白色的穹頂高高拱起,人流不斷湧入,卻并不混亂。
外城訪客、內城居民、商務訪客、特殊人員等等,都有着各自對應的檢測通道。
裴願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入城那天,可真是累得她夠嗆。
隊伍又長又慢,經過秩序之眼的三層掃描之後,還得接受護衛隊的兩輪身份信息核查。
身份、來歷、健康狀況,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折騰起碼兩個小時,通過後才能去登記區,在耳後植入臨時居留芯片。
如今風水輪流轉。
裴願拿着研究所發的“特殊通行證”,矜持地越過長隊,走進特殊通道。
她臨進去之前,還很貼心地對旁邊排隊的人露出一個“各位慢慢等,我先走一步”的微笑。
只是,好景不長。
裴願剛快樂沒幾分鐘,前方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數名護衛隊員從通道裏走出,銀灰色制服一字排開,齊刷刷地,将她圍在了中間。
“裴小姐,例行檢查,”隊員面無表情,“請和我們走一趟。”
裴願心裏“咯噔”一聲。
“各位隊員,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我是研究所派遣的資料收集員,有證明,有編號的。”
裴願可憐兮兮:“我只是一名老實本分的小職員,絕不是什麽可疑分子。”
可惜。
護衛隊沒有半點動容。
兩人一左一右地上前,架住她胳膊,客氣又強硬地,把她往嫌疑檢查通道裏推。
“等等,你們冤枉了一名勤勞勇敢,踏實能乾的數據标注員!”
直到被推進檢查室,裴願還死死扒着門框,不肯放手。
她痛心疾首:“沒有我,秩序之眼就沒辦法認識路牌、垃圾桶和過馬路的小狗了,你們懂不懂!”
護衛隊毫不留情,将人往裏一推,“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裴願還在砰砰拍門。
忽然,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放松。”
“沒人會吃了你。”
裴願轉身,見岑知序交疊雙腿,優雅從容,坐在靠牆的金屬椅上。
淺杏色的毛呢長大衣,自肩頭一路蓋到小腿,腰帶緊扣,束出柔軟的弧度。
她似乎有點冷,整個人都被毛呢大衣裹得密實,像個小毛絨球,卻偏偏在足踝處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細薄的,瓷色的,骨線伶仃地伏在皮下,盈盈不過一握。
靴尖傾着角度,輕點地面。
踝骨也一晃,一晃。
裴願怔了怔,脫口而出:“長官大人,你不是發燒了嗎?”
岑知序淺淺一笑:“多謝關心。”
“秩序之眼檢測到異常,我們必須要對您進行一次複查,核實您确實并未攜帶任何危險物品。”
她彎了彎睫,笑意客氣:“還請裴小姐諒解,配合我們的工作。”
裴願還能怎麽辦,最多只能在心裏暗暗咬牙,順帶詛咒一下出馊主意把她坑進城的鼹鼠。
她窩囊點頭:“好,我會配合的。”
“多謝理解。”
岑知序輕輕一笑,站起身,向着旁邊的操作臺走去。
頂燈淌下來,将側臉渡上一層細光,鼻梁,唇線、下颌,一縷垂到胸口的發絲。
岑知序低下頭,勾開抽屜,拿出一副檢查用的黑色手套。
她側身望向裴願,眼底一抹灰藍被燈光映亮,冷淡而專注。
“過來。”
岑知序柔聲說着。
裴願心口一緊,腳步卻還是動了。她向她走去,兩人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心跳不受控制地失序,一下重過一下,撞在裴願的耳畔,清晰無比。
她即将…觸碰到自己。
她會碰哪裏?肩膀、後背、腰際,還是貼身口袋比較多的腿側?
她會拉扯衣袖,會是點到為止,是輕柔的撫摸,還是,更重一點……
腦子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荒謬的緊張感攀上來,從指尖到後頸,細密蔓延,混着一縷裴願不想承認的,滞澀的熱。
荒唐。
裴願咬了咬唇。
白燈下,手套泛着冷光。
合成膜從指尖覆落,一寸一寸貼合,似一條漆黑的蛇,緩慢纏繞,将瓷白指骨盡數吞沒入腹。
“……脫了外套。”
岑知序慢條斯理,扯了扯手套邊緣,發出一聲細微、濕黏的貼膚聲,“嗒”。
“例行檢查。”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