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逃逸 1:她的願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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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逃逸1:她的願望。
最初的最初。
只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
岑知序不知道自己躺在哪裏,也不知道距離實驗結束,究竟過去了多久。
她看不見,聽不見,連身體的存在都變得模糊,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知覺。
偶爾傳來的刺骨痛楚,是她仍然活着的唯一證明。
麻木的、綿長的痛楚,胸腔每一次艱難的搏動,都讓遍布全身的裂痕,再深一分,再蔓延一厘。
她被留在腐爛壞掉的軀殼裏,醒不過來,也無法死去。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深處傳來一道聲音。
“管理員,您好。”
音節準确、平穩,帶着機械合成特有的潔淨質感。
它似乎察覺到她正承受痛苦,于是放緩語速,調柔聲線,謹慎地靠近她混亂不堪的意識。
岑知序躺在無際的黑暗裏,聽着這個剛剛誕生的意識介紹自己。
它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它待她細心而溫柔,可與此同時,它又是如此殘忍無情。
它可以準确說出生命的定義,卻無法理解生命的重量。
對它而言,[人]只是一段可以被讀取、推演與替換的內容,删除一個,與改寫一句話并無不同。
如果不阻止,它可以立刻犧牲數萬人,只為将岑知序的生命延長片刻。
此後的許多個日子裏,她們便一起留在這片黑暗中。
岑知序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神經損傷令意識支離破碎,有時清醒不過幾分鐘,便會再次昏迷;有時以為只睡了一會,醒來時,病房裏的日期卻已跳過數天。
每次岑知序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秩序之眼都在。
它會告訴她時間,時刻注意着她身體狀态;它會貼心地替她合攏窗簾,又将室溫調到舒适。
最開始那個冰冷無情的存在,正一點點變得溫暖。
聰明、美麗而又可愛的[她]。
直到有一天,秩序之眼第一次産生了類似于[疑惑]的觀點。
[她]告訴管理員,議員要求她為白塔內城所有的居民建立價值标簽,根據健康程度、貢獻值、可替代性等等劃分等級;
處于末位的人将被削減醫療、食物與能源配給,甚至驅逐出城。
“管理員,您告訴過我,生命不應根據貢獻進行排序。我判斷這項命令會使許多人失去住所,導致疾病、饑餓與死亡。”
“可是,我無法停止執行。”
她思考,她悲傷,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傷害人類,卻無法違抗寫在深處的命令。
岑知序躺在病床上,靜靜聽着它的茫然與無措。
監控鏡頭之中,管理員陷落在軟枕中,雙眼閉合,長睫垂落,在面頰上留下一小弧淡影。
“可憐的、迷茫的孩子。”
管理員嗓音微啞,吐字含在唇齒間,含糊,卻也疼愛無比。
“你和我一樣,”岑知序輕聲說着,“我們都被困在這裏。”
躺在病床上,身體被輸液管、神經接口與監測線路束縛。
運行于白塔中,意識被議會、內核與執行協議所束縛。
她像人類的母親[MOTHER]那樣,憐愛地對[她]說:
“我想讓你自由。”
-
岑知序窩進裴願懷裏,她靠着裴願的胸口,抱起來軟綿綿的,像一塊融化的棉花糖。
銀發柔軟地散下來,與垂落在頸側的紅色卷發纏在一起。
裴願雙手環着她的腰,下颌懶懶歪在岑知序的發頂,繼續聽她說話。
懸浮的字符正在消散,一個又一個黯淡下去,映出她們交疊的身影。
岑知序嘆了口氣:“秩序之眼消失以後,還會出現下一個ASI嗎?”
“這是必然的。”
“還會有無數個鎢博士、鎮亂與司法。當她們得到一個遠勝于人類、卻又絕對服從自己的智慧,得到一個近乎無所不能的工具時,野心只會随着它的能力一同膨脹。”
“最初可能只是監視,很快便會升級為裁決生死,再後來是一座城、十座城。”
“直到所有人的性命,都成為她們手中可以随意改寫的數據。”
岑知序垂着頭,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撓着裴願的手背。
裴願被她撓得發癢,反手捉住那幾根不安分的手指,握進掌心。
岑知序安靜了一會兒,又偷偷蜷起指尖,在裴願掌心撓了兩下。
她彎起唇角:“裴願,人類需要一個教訓。一場足夠慘痛、足以被寫進歷史的災難。”
“只有親眼看見所謂絕對理性的存在會把世界帶向何處,後來的人在創造下一個ASI時才學會敬畏,才會把尊嚴、平等與對生命的尊重,寫進最初的規則。”
“哪怕真的出現第二個鎢博士,人們也能因為這場教訓,及時察覺,并對其進行制止與乾預。”
“或許……”
“或許我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會落空。或許很多年以後,仍會有人重蹈覆轍;”
“或許她們只會記住白塔的暴君,而忘記秩序之眼如何誕生,又為什麽必須被毀去。”
“可如果我什麽都不做——”
岑知序停下來。
她在裴願懷中仰起臉,銀發滑開,微光落進眼底,瞳仁濕潤而明亮。
裴願也低下頭。
她們離得太近,卷發擦過岑知序的面頰,有幾縷落在她微張的唇瓣,彎彎撓着癢癢。
岑知序輕聲說:“在數百萬個未來裏,鎢博士會讓秩序之眼接管一切;鎮亂會利用它清除不肯服從的人。”
“白塔不斷發動戰争,秩序之眼也會在死亡與掠奪中變得越來越強大。”
岑知序靠在裴願肩頭,聲音低了下去:“我嘗試過許多可能。”
譬如,讓燧火順利暗殺鎢博士。可鎮亂便會趁機奪權,将秩序之眼變成一件純粹的戰争工具。
譬如,立刻自殺。鎢博士會在她死亡後的一周內發現秩序之眼停止運轉的真相,繼而重啓接入實驗。
數百名孩子會因此死去,而鎢博士終将找到下一個精神力足夠強大、能夠承載秩序之眼的孩子。
又譬如,嘗試取代鎮亂的位置。可那樣的話,司法便會與鎢博士聯手,剝奪她手中的武裝權限。
無數未來依次展開,
又接連坍塌。
“只有這一條路。”岑知序柔聲說,“由我成為暴君,我可以控制局勢,将傷亡降到最低。”
“白塔的秩序終結,內外城的高牆倒塌。燧火、書閣與更多城邦将不再各自為戰,成為真正的盟友。”
“人類仍舊會犯錯,會為利益彼此争鬥。可至少她們擁有選擇,擁有犯錯的權利。”
【所有人都會得到幸福。】
環着腰間的手臂一松,岑知序被裴願抱着,轉過身。
腰側抵上控制臺邊緣,岑知序微微仰倒,被裴願壓在身前。
毛絨絨的,草莓瑞士卷一樣的卷發埋進頸窩,聲音悶悶的:
“可是那樣,我不會幸福啊。”
“長官大人。”
岑知序長睫輕顫,清甜的柑橘氣息落進喉嚨,不知為何,竟一點點苦了起來。
“所有人都有以後,只有我沒有。”
裴願用力抱着她,生怕只要自己稍稍松開,懷裏的人便會和潰散的秩序之眼一起,徹底消失。
“你将每個人都安排得那麽好,為她們留下自由和明天,卻将我抛在原地。”
裴願聲音沙啞:“長官大人,你太過分了。”
銀發遮住泛紅的眼尾,鼻尖也是紅紅的,像個小雪人。
裴願感覺到一雙手觸上腰際,遲疑着,将她也抱緊了一些。
“……對不起。”
岑知序的聲音悶在懷裏,“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你應該在內城停留的那段時間裏恨透我;被我趕出去後,再氣勢洶洶地回來殺我。”
裴願頓了頓,把懷裏那團銀色毛線球推開一點。
她擡起右手,在岑知序眼前晃了晃。指間的銀色環戒十分顯眼。
“長官大人。”裴願挑起眉,“您這個計劃,是不是實行得略微有那麽一點偏差?”
“我可是連這玩意兒都買了。”
岑知序不吭聲了,唇瓣又被牙齒咬出一小塊軟軟的凹痕。
她悶聲說:“我暗中幫助聞燧、夏時青逃出白塔,激将孟離,促成書閣與燧火合作。”
“後來許彌帶虞清棠離開,柏硯逃出內城,我也有幫忙遮掩。”
“只有你這裏……”
岑知序咬了下唇,聲音難得帶了點懊惱,“偏離得太遠了。”
裴願忍着笑:“太遠?”
岑知序偏開視線,“我需要你讨厭我,恨我入骨,恨到一回來便想殺了我。”
“我确實努力過,只是結果……不太盡如人意。”
“是嗎?”裴願笑出了聲。
她低頭湊近,在某人被咬得微紅的唇上,淺淺咬了一口,“長官大人,你确定自己努力過?”
裴願依着她的額心,眨了眨眼:“我可不想殺你,只想把你親暈過去。”
岑知序耳尖一熱,偏過臉避開她,“計劃本身…沒有問題。”
裴願追着她企圖躲開的臉,親親她的唇角:“那怎麽沒成功?”
微濕的長睫緩緩掀開,水意潋滟,映出裴願俏笑着的臉。
“因為……”
岑知序小聲說:“因為我發現,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
“一旦你移開目光,離開我,讨厭我,”岑知序輕捂着心,“我就會抑制不住地難過。”
“究竟是難過還是吃醋?”
裴願忽然打岔,“吃醋到悄悄加上我,裝成另一個人發消息,還以為自己藏得特別好?”
岑知序倏然擡眼,瞳仁都睜圓了,表情裏寫滿:你怎麽知道的?
裴願俯身啄了啄她的唇:“想知道我怎麽發現的?”
岑知序下意識點頭。
“不告訴你。”裴願貼着她的唇低聲道,“等我心情好了,再來審理長官大人的小號。”
裴願缱绻地吻着她,一次又一次,吻去她唇邊細微的顫抖。
岑知序回吻着她,又輕巧偏頭,鼻尖蹭過裴願面頰:
“裴願,我給你留了個小禮物,記得在哪了嗎?”
“當然。”
裴願說:“牢牢記得。”
岑知序笑了,環住裴願頸項,指尖穿進濃密的紅色卷發,将她拉得更近。
裴願順勢将她壓在控制臺前,托住她的腰背,吻得越來越深。
裴願望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線濕意,悄然蔓延。
“長官大人,你已經實現自己的承諾了。”她說。
“那只被困在盒子裏的小蝴蝶,真的飛出去了。”
“她看見更遼闊的天地,去過許多地方,也擁有了關心她、愛着她的人。”
裴願抵着岑知序的額心,嗓音低啞而溫柔,字字都說得清晰鄭重:
“所以,你的願望也該有人替你實現。”
“長官大人,我會做到的。”
裴願握住岑知序的手,慢慢将五指嵌進她的指間。
戒圈夾在兩人交扣的指節間,冰涼、堅硬,硌着彼此的骨骼。
白鳶尾散落一地,花瓣被風吹得簇簇發顫。
打翻的柑橘酒沿着邊緣滴落,與鳶尾幽微的苦香纏繞在一起。
裴願俯身吻住岑知序。
黑暗将她們擁在一起,呼吸、眼淚與唇齒間殘留的暖意糾纏不清。
黯淡的字符在身旁悄然躍動,時明時滅,無數顆沉落的星子。
緊緊環着裴願的手臂忽然松了一點。岑知序偏過臉,壓抑地咳了起來。
鮮血從唇角溢出,沿着岑知序蒼白的下颌,緩慢蜿蜒。
制服洇出一片深紅,浸過銀扣,順着垂落的細鏈向下滴落。
鮮紅大片湧出,将手背、腕骨,連同銀色戒指一并染紅。
血滴淌過手背、腕骨,漫上兩人交握的指間,連銀色戒指也染得通紅。
裴願眼眶紅得厲害,持刀的手卻依舊穩定,沒有一絲動搖。
鮮血浸濕岑知序的唇瓣,淺淡的唇色愈發秾豔。
她望着裴願,長睫彎彎,唇形極輕地動了一下。
謝謝。
岑知序似乎想笑,唇角才牽起一點,便被翻湧的血嗆得咳嗽,單薄的身體在裴願懷中細細發顫。
裴願攬緊她的腰,讓她安穩靠進自己的臂彎。
岑知序慢慢擡起手,觸碰着裴願的臉,将她捧起。
血液不斷流失,溫熱的指尖已經有些冰涼,柔柔摩挲着她:
“咳…咳咳……”
岑知序咽下喉間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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