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江州之战(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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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时候,许存也已经发现淮军正在收兵。
“想跑?”
许存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总算轮到老子了!”
他急忙遣人向李业报捷,又命定江军各船整队前进。
先前受挫的唐军将士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见淮军船队后移,顿时争先恐后要追。
许存却没有贸然扑上去。
淮军只是撤兵,并未溃败,李神福又亲自指挥后队,眼下若急着冲进敌船中间,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先命文武坚护住粮船,又率几条战船压向淮军侧面,逼对方不能从容接走岸上的牙兵。
双方再度交锋。
李神福一面组织护卫船抵挡唐军,一面催运兵船靠近湖口。
可此时刘鄩已经夺取泊地,秦裴残部只能聚在岸边几处浅滩,想要登船,又要先面对唐军的弩箭。
淮军战船几次想靠岸,都被唐军沿岸射住。
秦裴急得满头大汗,只得亲自领兵冲击唐军阵地,拼命争取接船的机会。
他身边的牙兵确实悍勇,数次将唐军逼退,终于抢回一处狭窄的登船地。
李神福见状,赶紧命运兵船靠近。
先是伤卒,再是步军,最后才是负责断后的牙兵,陆续登船。
可唐军很快又追了上来。
刘鄩看见淮军正在登船,立即催军逼近。
“莫叫他们把人全接走!”
一队平南军甲士冲到岸边,迎面便与正在断后的淮军撞在一起。
秦裴亲自带着几十名亲兵,手持陌刀拦住道路,竟一时无人能够冲过去。
直到唐军弩手占住高处,密集箭矢射来,秦裴才终于被迫后退。
他身边已有数人倒下,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
一名老卒急忙扶住他。
“将军,船要开了!”
秦裴咬牙回望。
岸上还有不少淮军军士来不及登船,正在拼命往水里跑。
可李神福的船已经不能再等。
许存的战船正从外侧压来,若继续停泊,连运兵船也要赔进去。
“开船!”
李神福终于下令。
秦裴被亲兵拖上船时,还在挣扎。
“岸上还有人!”
李神福一把抓住他的甲带。
“你留下便救得了他们?”
秦裴顿时住口。
江岸上,最后几百名淮军已经失去退路。
有人仍在拼命抵抗,有人却已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唐军鼓声越来越近。
刘鄩率军夺取整个湖口南岸泊地,随后命各部收兵,开始清点俘虏。
江上,李神福终于率残余战船脱离了唐军追击。
他回头望去,湖口南岸原本插着的淮军旗帜,已经尽数换成唐军旗号。
这一仗,终究还是败了!
……
李业得到湖口捷报时,天色已经将晚。
刘鄩遣人送来战报,称南岸各寨已经夺取,秦裴残部乘船撤走,唐军正在收容俘虏、整顿泊地。
许存也传来消息,淮军水师主力已向下游撤退,定江军夺下数条敌船,另有几条淮军船只在混战中沉没。
不过唐军自己也付出了不代价。
前锋折损三条战船,另有数条船受损。水师死伤二百余人,平南军攻打湖口各寨,也伤亡三百余。
淮军损失更重,水师沉毁、被夺战船六七条,岸上被俘数百人,死伤亦有数百。
论起兵力损失,这一仗其实算不得什么歼灭性胜利。
李神福的水师主力仍在,秦裴也带走了大部分精锐。
但最重要的是,湖口已经到了唐军手里。
自此从江州进入鄱阳湖的道路,终于再无人能够阻拦。
李业看完战报,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刘鄩这子,果然没叫孤失望!”
众将纷纷上前称贺。
许存也赶来复命,脸上还带着几处血痕。
他见了李业,先抱拳请罪。
“臣今日折了三条船,请大王责罚。”
李业笑着问道:“那李神福呢?”
“跑了!”
许存咬牙道。
“若不是他那几条船跑得快,臣今日定要再夺几条!”
“既然打跑了,便不必急着请罪。”
李业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淮水战,你们毕竟不如淮军熟悉,今日吃了亏,往后便要记着,将来再遇上李神福,总不能又让他占先。”
许存郑重应下。
李业随即命人将战果报往长安,又传令各军,不许擅自追击淮军。
众将听得有些意外。
“大王,如今淮军新败,何不乘胜追击?”
“追到哪里?”
李业反问一句。
“舒州?寿州?还是直接打到扬州?”
那军将顿时哑了。
李业接着道:
“杨行密手里还有几万兵,朱温又在河南看着。咱们如今把江西拿下,已是大功。真为了几条战船,再同淮南拼个你死我活,倒让朱温睡觉都能笑醒!”
众将听得都笑了起来。
不过道理也确实如此。
朝廷此番南下,目的就是夺取江南战略主动权,打通荆襄、湖南与江西的联系。
如今鄂州、江州、湖口已经相继到手,淮军也被迫撤退,李业想要的东西,基本已经拿到。
剩下的,便是如何同杨行密把事情圆了。
……
三日后,李神福终于遣使前来,请求双方暂且停兵,商议此前的粮草与俘虏问题。
李业自然答应。
翌日,两军各带少量护卫,在江州下游的一处江岸会面。
李神福身材魁梧,年纪已过四旬,虽然前几日刚刚吃了败仗,言行间却仍颇为沉稳。
他远远见了李业,先行礼道:
“淮南军将李神福,拜见秦王。”
李业亲自将他扶起。
“李将军不必多礼,前几日一场误会,倒叫两家军士白白折损不少。”
李神福闻言,心中不免有些腹诽。
好一个误会!
若非你亲自领兵来争江西,哪里会有这场恶战?
只是如今淮军既已败退,争这些口舌也没什么意思。
“杨公向来奉朝廷正朔,江州之事,原也只是同钟传之间的纠纷。”
李神福道。
“只是钟氏先前许下两万石军粮,如今不过交了五千,若就这样退兵,末将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李业听完,点了点头。
“军粮自然要算清楚,可杨使君出兵讨逆,朝廷也从未叫他来打江州。钟传既已给了五千石,余下的,还须两镇自己商议。”
李神福皱眉。
“大王是,淮军此次出兵,竟连军粮也讨不到了?”
“李将军!”
李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钟传是朝廷命官,杨使君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若有争执,可以上表请朝廷裁处。如今江州城还在,人也没死绝,难道就因为几万石粮,要把两家的兵都拼光?”
李神福一时无言。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淮军此次争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而是江州这块地盘。
是对整个长江中游、江西北部的鄱阳湖地区控制权。
只不过这些话不能当着面罢了。
李业见他不语,便又笑道:
“再,李将军也是明白人。孤若真想同杨使君开战,今日便不会在这里同你喝茶了。”
罢,亲自端起茶盏。
“杨使君北面还有朱温,孤也有一大摊子事情要料理。咱们既然已经分出了胜负,便见好就收,如何?”
李神福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江州之争虽然败了,但淮军毕竟还有数万精锐,杨行密也绝不愿意此时同长安撕破脸。
李业如今愿意将事情归结为两镇间的争执,等于给了淮南一个体面的退兵理由。
只是有些条件,仍须先清楚。
“秦王既有此意,末将自然愿意奉命,只是淮军退兵以后,朝廷若再向东进兵……”
“孤要进兵,自有朝廷的诏令。”
李业打断了他。
“眼下孤只问李将军,江州与湖口的兵,退是不退?”
李神福顿了顿,终于答道:
“退。”
“好!”
李业大喜。
随后双方议定,淮军撤出江州辖境,不再据守湖口水寨,所掳军民、舟船交还。
朝廷则约束定江军,不追击已经撤离的淮军。
此前已经交付的五千石粮,暂且不再追究。
双方所俘军士,也在约定地点陆续交换。
如此一来,既没有叫杨行密当众认错,也没有让李业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
至于谁真正占了便宜,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临别时,李神福忽然又问了一句。
“秦王如今已取鄂州、江州,往后莫非还要继续东进?”
李业笑道:
“李将军回去告诉杨使君,孤如今忙得很,朱温还在河南,孤哪里有闲工夫同他抢几处州县?”
李神福也跟着笑了。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李业今日虽然愿意停兵,却绝不是因为满足于区区一座江州。
眼下江西与湖南已大半在朝廷掌握之中,长江水路又已打通,往后淮南再想插手江南,恐怕便没有这般容易了。
……
江州战事至此告一段。
淮军撤出湖口以后,定江军立即接收各处水寨,重新修缮仓场,安排舟船通行。
第一批粮船自江州驶入鄱阳湖时,沿岸百姓纷纷出来观看。
往年从荆襄运往江西的货物,常常要经过层层盘查、转运。
如今朝廷兵船护送粮草直接南下,沿途州县自然都看得出,这片地方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刘鄩仍留在江州,负责守住陆路,接收沿江寨堡。
许存则继续率舟师巡视湖口,防备淮军再度来犯。
李业却已经开始筹备下一步。
江西军镇虽然名义上奉唐,可各州兵赋仍掌握在钟传、危全讽等人手中。
湖南诸州也差不多。
如今外敌暂退,朝廷若想真正控制江南,便不能永远靠着大军驻扎。
军队要整编,田亩户籍也须逐步查清。
这些事情,恐怕比打败李神福还要麻烦。
……
洪州,镇南军府。
钟传接到江州捷报时,正在与幕僚商议军粮。
“秦王拿下湖口了?”
他猛然站起,连声追问。
“淮军当真退了?”
来人道
“千真万确!李神福已经遣使议和,淮军诸船正往下游撤。刘将军还,往后江州的粮食,可以直接从鄂州走水路运来!”
钟传听罢,顿时大笑。
“好!好啊!”
这几个月来,他最怕的便是江州失守。
江州一旦入淮军手中,江西诸州的粮食、商货都要经杨行密之手,镇南军往后便再难保住现有地盘。
如今秦王击败淮军,打通水路,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可还没高兴多久,另一份文书便送来了。
朝廷要求镇南军府呈报江西北部各州仓场、水寨与现存军粮数目,以便江南行营统一安排转运。
钟传看完,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钟匡时也凑过来看,见到文书内容,忍不住道:
“父亲,淮军虽退,秦王却又要查咱们的底子。如今江州、湖口都在朝廷手里,若连洪州各仓的粮食也要交上去,往后镇南军还剩下什么?”
钟传皱眉。
“秦王是来救咱们的,你先别多心。”
“儿不是多心!”
钟匡时有些急了。
“前些日子朝廷要驻袁州,父亲答应了,后来刘鄩要节制各州援兵,父亲也答应了。如今淮军已经退了,难道还要继续退让?”
钟传听得烦躁,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可等儿子走后,他自己却也迟迟没有动笔。
江西各州仓场,关系到镇南军的军粮与赏赐。
平日钟传虽然号称节制江西,真正能直接控制的,其实也不过洪州附近几处州县。
危全讽兄弟在抚州、信州各有地盘,虔州的卢光稠也未必肯听洪州军令。
这些人平日总爱找借口拖欠赋税,钟传还能靠着手中的军队与仓场,同他们讨价还价。
可朝廷若把江西各州的粮赋一一查清,钟传这个节度使往后还能剩下多少权力?
钟传坐了许久,最终只吩咐幕僚:
“先报江州、袁州的粮数,洪州各仓还须重新清点。告诉秦王,老夫定当尽力筹措,只是兵荒马乱,账目难免有些不清。”
幕僚应声退下。
钟传端起茶盏,忽然觉得这场胜仗带来的欢喜,似乎已经淡了许多。
他原本只盼朝廷快些来救江西。
可如今秦王真的来了,江州保住了,淮军也退了,钟氏经营多年的地盘,却似乎正在一点点从手里溜走。
更麻烦的是,钟匡时并没有就此罢休。
当天夜里,他便将几名亲信召到府中,命人暂且封存镇南军旧日仓场的账册,不许擅自交给朝廷派来的转运官。
其中一名幕僚有些担心。
“郎君,秦王若亲自来查……”
钟匡时冷笑一声。
“想把整个江西都拿走,哪有这么容易?”
他将账册锁入箱中,亲自封上镇南军印。
“先等着,江西终究姓钟!”
而此时的江州,李业也已经收到了钟传的第一封回书。
他看着那句“洪州各仓账目尚待清点”,忍不住笑了。
“打李神福的时候,钟传催得比谁都急,如今要他交账,倒不着急了。”
李琪道
“钟传经营江西多年,仓场、兵赋皆是他的根本,大王若要清查,只怕他未必肯痛快交出来。”
“肯不肯,总要试试。”
李业将回书放下,又命人展开江西舆图。
“传令各军,先别急着撤,江州打完了,孤也该去洪州见见这位钟使君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洪州,笑容渐渐收敛。
“杨行密退了,江西剩下的事情,才真正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