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電話 衛極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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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了嗎?死在他自己寫的書中?死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雨中?死在一個只敢對弱者下手的連環殺人魔手中,就因為早餐店一籠人肉包子引發的連鎖反應?
不。
他不會死。
這個世界只是一本小說,他是這本小說的作者。
他還有一張牌。
剛剛在電話亭裏,他提前埋下的牌。
在開膛手微微調整姿勢,肌肉繃緊,即将發起致命一擊的剎那——
衛極畫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微笑。
恐懼的慘笑,絕望的苦笑,不,都不是。他臉上是一個帶着輕松和憐憫的微笑。
這個笑容出現在如此絕境之下,顯得無比詭異,以至于有些驚悚。
開膛手即将向前沖的動作硬生生頓住,帽檐陰影下的目光猛地一凝,略微有些錯愕。
他預想過衛極畫的各種反應。
——衛極畫自以為是獵食者,瞧不上他這種人。卻即将被他這樣一個只用力量的莽夫、一個向來看不上的低等蝼蟻殺死。
衛極畫絕對會感覺被他冒犯,又因為恐懼而意志坍塌。
衛極畫可能會露出各種醜态畢露的表情。
但絕不包括微笑。
衛極畫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怎麽還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樣?
“抱歉,您是說,想問我的遺言?”
衛極畫低笑,聲音透過雨幕也清晰平穩,“我确實有一句想問的。”
他的話停在這裏,微微向前傾身,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您剛才,有沒有聽到,我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時,說了什麽?”
開膛手愣住了。
電話?說了什麽?
記憶回溯,開膛手看到衛極畫在十分鐘前進入電話亭,掏出零錢,拿起聽筒,撥號。似乎确實和誰打電話說了什麽……但雨聲太大,距離不近,玻璃模糊,他根本沒聽清具體內容!
那時候,開膛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觀察衛極畫的表情和動作上,判斷衛極畫的虛實,享受貓捉老鼠的樂趣。
至于電話內容……不重要,那只是衛極畫在絕境中無用的掙紮。
對!他不會給衛極畫這個機會!
“你是想要拖延時間?”
開膛手瞬間為自己剛才再次不小心陷入衛極畫節奏的停頓感到惱怒,眼神重新變得冰冷狠厲,“無聊的把戲!死吧!”
雨水飛濺!
開膛手森寒的刀光直刺衛極畫的咽喉!
刀光的速度極快,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花哨,只有高效致命的殺意!
然而,衛極畫沒有躲。
衛極畫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性動作,只是維持着剛才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臉上的微笑未變,眼神平靜地看着那道向自己襲來的刀光。
“砰!!!”
一聲沉悶得仿佛重物擊打沙袋的巨響突兀炸開!甚至壓過了嘩嘩的雨聲!
開膛手像是被一輛卡車從側面狠狠撞上,猛地向一旁橫飛出去!
“呃啊——!”
短促而痛苦的悶哼響起。
開膛手重重摔在濕漉漉的街面上,翻滾了幾圈,手中短刃脫手飛出,在積水中彈跳了幾下,消失在黑暗裏。
他掙紮着擡起頭,發現一道矯健如獵豹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衛極畫前方。
來者保持着側踢收勢的動作,還穿着警服,冰冷的雨水順着其利落的短發和緊繃的下颌線滴落。
路燈的光照在這位年輕警官緊繃的臉上,那張清秀圓臉的輪廓仍有幾分幼态青澀的圓鈍,眼神卻灼亮如焚,定定盯着倒地掙紮的開膛手。
是周玉!
“來得真及時啊……幫大忙了,小周警官。”
衛極畫慢慢直起身,撣了撣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臉上的微笑化作淡淡的了然和輕松,仿若一切都早已處于他的掌控之中。
他好整以暇地向後退了兩步,靠在電話亭紅色的鐵皮外壁上,從口袋裏摸出那包從胖老板屍體上搜出來的、被雨水打濕半邊、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有些笨拙地點燃。
衛極畫并不會抽煙,但此時此刻,結算畫面,底層代碼被觸動,他覺得自己多少應該裝一下。
金屬打火機“咔噠”,幽藍火苗在雨中頑強地亮了一瞬,随即被升起的青白色煙霧籠罩。
衛極畫深深吸了一口,沒有過肺,還是被煙草嗆得輕咳了兩聲,卻依然眯起眼,透過煙霧,悠然地看着在面前在最後時間內冒雨獨自趕來的周玉。
“衛極畫!你從哪搞來我的電話號碼?你利用我!”周玉生氣地扭頭瞪了他一眼。
“怎麽能是利用呢?”衛極畫輕笑,灰藍色的眼眸在煙霧與雨霧中明明滅滅,“你們今天本來就在這附近搜尋這位開膛手吧?要不然怎麽能那麽快趕來?我這是幫你立功啊,小周警官。我記得陳永年警官是你師傅……難道?你不想被師傅誇獎,在考核履歷上評優嗎?”
年輕的小周警官被氣得不行,還想再說,開膛手卻已經爬了起來。
周玉只能暫時放過衛極畫,撲向剛掙紮着爬起的開膛手。
沒有任何廢話,沒有警告,只有淩厲到極致的拳腳!
周玉的格鬥風格與他平日裏青澀的形象截然不同,迅猛、精準、兇狠!每一拳都帶着破風聲,動作銜接流暢如行雲流水,卻又招招致命。
他顯然憋着一股無處抒發的火氣。除了對開膛手這個罪犯,或許更多是因為衛極畫騙他過來在生氣。
開膛手受過專業的軍事特種訓練,每項考核都是全優,能力并不弱,即使遭遇重擊,依然在第一時間做出了防禦和反擊,試圖擺脫周玉狂風暴雨般的攻勢。
雨水和地上的積水被兩人激烈的打鬥攪得四處飛濺。
周玉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年輕的警官體能充沛,格鬥技巧紮實且充滿爆發力,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心無旁骛,只有一個目标——制服眼前的兇犯!
而開膛手,會怯懦!
“砰!”
一記沉重的勾拳擊中開膛手的肋下,緊随其後的掃腿精準地踢中了對方的膝彎!
開膛手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周玉毫不留情,肘擊其後頸,反剪其雙臂,用膝蓋死死壓住對方的後背,整套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開膛手還想掙紮,周玉已經掏出了手铐,“咔嚓”兩聲,将其手腕牢牢鎖在身後。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幾秒。完全是一場碾壓。
衛極畫這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後一口煙,将煙蒂扔進積水裏,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走到周玉身邊,低頭看着被重重按在地上的開膛手。
開膛手艱難地擡起頭,帽檐早就被打飛,陰鸷的臉上寫滿震驚與不解。他瞪着衛極畫,嘴唇翕動:“你……你什麽時候……”
“電話。”衛極畫替他說完,語氣平淡無波,“公共電話亭的位置可以被鎖定。當時那個電話,我沒挂斷。”
開膛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于回想起了衛極畫離開電話亭時在電話亭內垂下的電話聽筒……原來那不是因為恐懼忘記歸位,而是向警察傳達訊息的手段!
衛極畫在發現被盯上的瞬間,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地布下這個簡單致命的局!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對峙,包括最後那個詭異的微笑和提問……都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待援兵!
衛極畫不是他的獵物……這樣可怕的頭腦,無論在什麽樣的境遇下,都絕不會淪為被捕食者。
可為什麽?
衛極畫明明該是個最恐怖的罪犯,身上還有着血跡。為什麽衛極畫和警察關系那麽好?拿着警察的私人聯系號碼,一個電話就能把警察叫出來?
還有……這次衛極畫叫出來的警察,和上次開車跟衛極畫來舊城區的警察好像都不是同一個?
仿佛這些執法局為了社會安定培養出來的“武器”,都是屬于衛極畫的私有物品一樣,可以被毫無顧忌地“公器私用”。
難道執法局也都在衛極畫的掌控之中?
何等可怕……何等,恐怖……
“你……”開膛手死死盯着衛極畫,喉頭滾動,想說什麽,卻最終化作一聲混雜着挫敗與難以置信的嘶啞喘息。
衛極畫不再看他,轉向周玉,臉上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溫和,“小周警官,謝謝幫忙,辛苦了?”
“——呃!?”
話還未說完,啪的一聲,周玉忽然給他摁地上了。
因為沒有多餘的手铐,又要分出一只手控制開膛手,周玉膝蓋頂住衛極畫的腰腹,直接騎在了他的腰上。
柔弱的三流小說家對此毫無反抗能力。
“小周警官,你這是乾什麽?”感受到周玉緊繃的大腿肌肉壓緊了自己的腰,衛極畫茫然極了,還有點喘不上氣。可他越掙紮,小周警官抓得越緊。
衛極畫無辜得像路邊忽然被踹了一腳的狗,他試圖弄清楚狀況,“小周警官!抓錯人了!錯了錯了!剛才是我報的案,我是受害者啊!”
“你是受害者?”周玉冷笑一聲,擡手挑開衛極畫“借”來的外套,露出裏面滿是血跡的衣服,屈指重重敲了敲衛極畫的胸膛,“怎麽?這血是憑空來的?”
“呃,這個……”衛極畫一時語塞,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地面的泥濘浸透了他的後背。
失算了,他确實忘了這茬。
沾滿了胖老板血跡的衣服,這是鐵證。
“小周警官,你先放開我,我可以解釋……”衛極畫試圖掙紮,大腦飛速運轉,尋找合适的說辭。
“解釋?跟我回局裏慢慢解釋吧!”
周玉語氣硬邦邦的,顯然還在氣頭上,一方面氣衛極畫把自己當槍使。另一方面,衛極畫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跡太過于觸目驚心,實在無法讓他信任衛極畫口中的“無辜”。
旁邊被周玉反铐雙手壓制的開膛手見他們起沖突,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陰狠與決絕。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警察會突然對衛極畫發難,但這絕對是一個機會!
開膛手拉扯被反剪的雙手,用扭曲的角度艱難摸向自己後腰皮帶內側隐蔽的暗扣。
那裏藏着一把邊緣鋒利的特制鋼片,是他最後的保命手段,也是他賴以生存的底牌。他無數次練習這個動作,即使在雙手被縛,身體受制的情況下!
“咔嚓!”
輕微的機簧彈響被雨聲和周玉控制衛極畫的聲音完全掩蓋。
鋼片滑入開膛手的指間。
此時,周玉正俯身,一手控制開膛手,另一只手拽住衛極畫的領口,視線和身體重心都發生了偏移。
就是現在!
開膛手猛地發力,利用被壓住的後背作為支點,雙腿蜷起,用盡全身力氣,以被铐住的雙手手腕為軸,不顧可能造成的劇痛和傷勢,狠命向上一掙!
忚指尖夾着的鋼片以刁鑽的角度精準卡入手铐的鎖鏈連接處!
“嗞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伴随着開膛手壓抑的痛哼。
手铐鏈環并未斷裂,但連接處的結構被鋒利的鋼片破壞了一部分!
這瞬間的爆發力加上結構受損,竟讓開膛手被反剪的雙臂獲得了部分活動空間!他腰部一擰,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鳅,硬生生從周玉的壓制下滑脫!
“想跑?!”
周玉心中警鈴大作,立刻放棄控制衛極畫,雙手重新抓向開膛手的後背!
開膛手等的就是這轉換間隙!借着滑脫的勢頭和地面的濕滑,不顧肩肘處傳來脫臼的劇痛,整個人猛地向側方翻滾!
周玉還是太年輕,只有武力出色,不夠謹慎,也缺乏實際追兇經驗,雙手按了個空,只抓到了一把濕冷的雨水和泥漿!
開膛手滾出兩米多遠,渾身沾滿污穢,狼狽不堪,但他成功了!雖然雙手依舊被铐在身後,但已經不再被周玉完全壓制,而且手臂的活動範圍大了不少!
更關鍵的是,他脫離了周玉的近身控制範圍!
“站住!”周玉又驚又怒,厲喝一聲,彈身而起撲過去!
開膛手根本沒有停留或繼續纏鬥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受傷不輕,手铐也未完全解開,狀态遠非巅峰,繼續與這個武力極強的年輕警察硬拼絕非明智之舉。
他的目的只有逃!
在周玉撲過來的瞬間,開膛手用還能勉強活動的手腕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沙石和污水的泥漿,狠狠朝周玉的面門揚去!
周玉下意識偏頭閉眼躲避,動作慢了半拍。
開膛手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強忍着肋下和膝蓋的劇痛,踉跄着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旁邊一條黑暗狹窄,堆滿廢棄物的岔路小巷!
他的身影迅速被濃重的黑暗和雨幕吞噬。
“混蛋!”周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怒罵一聲,毫不猶豫地拔腿就追!
開膛手作惡多端,受害者衆多,絕對不能放跑!否則,對方一定會抓住機會再次作案!
何況這是他親手抓住的連環殺人犯!他第一次單獨親手抓住的連環殺人犯!怎麽可以讓對方就這樣跑掉?!!
周玉咬着牙,當即要追過去。
然而,剛追出幾步,他卻猛地頓住,像是想起了什麽,霍然回頭!
雨幕中,衛極畫正慢悠悠地從地上坐起來,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小周警官,怎麽了?看我做什麽?”
衛極畫慢條斯理拍了拍身上濕透沾滿泥污的衣服,主要是拍了拍那件“借”來的外套,若無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着。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既沒有受害者的驚慌,也沒有見到開膛手逃走的遺憾,平靜得可怕。
周玉站在雨幕中,目光怔怔看着衛極畫,又看向開膛手消失的黑暗巷口,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湧上心頭。
剛才……衛極畫為什麽沒有幫忙?哪怕只是喊一聲,或者試圖阻擋一下開膛手逃跑的方向?
衛極畫一直都在旁邊,以衛極畫之前表現出的那種冷靜和算計,不可能沒看到開膛手的小動作和逃跑企圖。
除非……衛極畫是故意的。
故意用言語和行為激怒自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故意不提醒,放任開膛手找到機會逃脫?
這個念頭讓周玉遍體生寒。他想起了衛極畫之前那些莫測高深的表現,想起了衛極畫曾經在審訊室輕描淡寫地說“下次見”時的從容,想起了衛極畫那種将所有人都視為棋子的冰冷眼神。
如果……如果衛極畫和這個開膛手,根本就是一夥的?或者,衛極畫有別的目的,需要開膛手“暫時”逃脫?
那麽,剛才的一切,從電話誘使自己前來,到故意展示外套之下隐藏的血跡激怒自己,再到關鍵時刻的沉默……全都是算計好的?自己從頭到尾,都在他的局裏打轉?
“衛、極、畫!”周玉咬着牙,一字一頓地念出衛極畫名字,那張清秀的小圓臉上充滿被愚弄的憤怒和深深的忌憚,“你……是你放跑他的?!”
衛極畫剛剛站直身體,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雨水順着他濕漉漉的頭發滴落,滑過高挺的鼻梁。
他擡眼望向周玉,深邃的眉眼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體情緒。
雨幕中很安靜。
衛極畫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沉默地與周玉隔着雨幕對視。
這沉默在周玉看來無異于默認。
“為什麽?!”周玉忍不住向前沖了兩步,猛地拽住衛極畫的領口,聲音因為憤怒和不解而有些顫抖,“衛極畫!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他手上多少條人命?!你竟然……”
“小周警官,”衛極畫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地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着點無可奈何的嘆息,溫言細語輕聲道,“追捕逃犯要緊。他受了傷,跑不遠。你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周玉熊熊燃燒的怒火上,卻也讓周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測。
——衛極畫在提醒他“正事”,态度異常冷漠。仿佛剛才放跑一個極度危險的連環殺手,只是一步無關緊要的閑棋。
周玉定定盯了衛極畫幾秒,卻無論如何也看不穿衛極畫到底在想什麽。
“衛極畫!這件事沒完!”
最終,周玉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再不耽擱,猛地轉身沖進了開膛手消失的那條黑暗小巷。
密集的腳步聲和雨水濺落聲迅速遠去,消失在迷宮般的舊城區巷道深處。
街道上,重新只剩下滂沱的雨聲,和孤身站在紅色電話亭旁的衛極畫。
衛極畫默默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感到一陣莫名其妙,“開膛手跑了關我什麽事?瞪我乾什麽?現在的年輕警官還真是難哄,整天反複無常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