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死劫终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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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绕,意思却明白。
她对郑国有信心的原因,在于这十年来没人可以接替郑国的位置,他的技术不可替代——罗网要真搞死了郑国,还得受累把水渠一并负责。
不是白芊红肯定,而是能把水渠做到这个份上的人,寥寥无几。
韩沥在郑国面前都是个新兵蛋子,再找人能找谁?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罗网要是连这个账都算不好,那就妄称罗网了。
"管中邪——"韩沥不由得咋舌,"一个我过去根本没听过的人,没想到会上罗网的必杀名单。"
"管中邪的成名时期是在吕不韦当上丞相的时候,那时他可是相邦最得力的打手。"白芊红介绍道,"基本上任何吕不韦的敌人,都或多或少地死在了管中邪剑下,更难得的是他竟然通兵略,是多才多艺的可用之才,因此才得都尉统领。"
"意思是秦军认这个人。"韩沥听明白白芊红的潜台词。
白芊红点点头:"管中邪在大兵团的对战中没有特别的名声,但是很多隐秘的、人数不能太多的小战斗,他都完成得很好。"
"如果不是他这么有才华,"白芊红笑了笑,"吕不韦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更多赏赐,甚至最后把女儿也许配给了他,让他当自己的女婿。"
"这也意味着……"韩沥神色认真,"吕相邦这次算是真发狠了,用了他在武力上最好的一张牌,就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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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官道旁的一片野地前停下。
车还没停稳,那股子味道就先一步钻了进来——铁锈味,混着晨露压不住的腥甜,闷在清晨的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韩沥第一个下车。
入目的场景让他脚下一顿。
现场只剩下一架孤零零的板车。
老马低着头,似乎在悠闲地啃咬着地上的什么,可那片草,是褐红色的。
板车附近的地面近乎凝固,大片大片的暗褐色,层层叠叠,像谁把一桶桶陈血泼在了黄土地上。
这是一次残忍的偷袭,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侥幸。
道路两旁,整整齐齐地用白麻布铺盖着尸体,一边二十五具,排得笔直,像两排沉默的界碑。
郑瑢一下车,就看到了此情此景。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愣愣地站着,脸上没了血色,眼神也空了,连路都不会走了,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吹就倒的泥胎。
"呕——"
横梁比她好不到哪去。他盯着那一排排白麻布,喉结上下滚了滚,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把脸憋得发白,硬是没吐出来。
焰灵姬和白芊红各自站在韩沥身侧,神色严肃,谁也没有说话。
倒是一个县尉打扮的中年人先迎了上来。
他一路小跑,官靴踩在血泥地上"吧嗒吧嗒"响,到了韩沥跟前,先拿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才拱手试探:"不知这位大人可是韩假丞乎?"
"正是本官。"韩沥承认。
"唉,这次一屯人殒命之难,触目惊心啊!"县尉不由得叹了口气,头疼和惊恐的表情在脸上轮番上演,"下官做了十几年县尉,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这般场面。"
"现场应该也没找到鼎吧?"韩沥试探性地问道。
"没见到任何有鼎这一类事物的东西。"县尉很肯定。
"我爹在哪?"郑瑢突然痴痴愣愣地看着县尉问道。
"你是谁?!"县尉可以对假丞韩沥尊敬,可以对白嵌红这个少府舍人打扮的人点头示意,但对一个民女,可不会客气。
"我爹在哪?!"郑瑢已经状若疯狂了。
"嘿!"这下县尉不高兴了,正要质问。
韩沥只能打了个圆场:"她是郑国的女儿。"
"啊……"县尉这才恍然大悟,朝左边那排尸体指了指,"第二具,在那。"
郑瑢马上疯疯癫癫地跑了过去。
韩沥的目光却追着县尉指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第二具?第一具尸体是谁啊?"
"是那个传信的内侍。"县尉兀自有理地说道,"历来都是宫中人在外为尊嘛!"
"啊。"韩沥点头,随即又问,"这里就是唯一发生了惨案的地方?"
县尉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就小声地对韩沥说:"周围还有不少地方有刀兵交战的痕迹,但尸体什么的都没有了!仅仅有一些零散的刀剑和手指头被查到了。"
"还有一处地方。"县尉说道,"好像有车辙,有篝火堆,而且也有战斗过的痕迹,很可能您说的鼎就在那里转了手。"
"嗯,待会有劳县尉带我去看看。"韩沥请求道。
"欸!既然是假丞有需,好说好说。"县尉满口答应。
"那我就先看看这里。"韩沥指了指现场,"顺便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还有,管中邪管统领的尸体在……"
"右边的第一具。"县尉指了指方向,"诶呦,死的可惨了,脸都被刮花了,难以辨认,双手被砍去了,剑都来不及拔出来。"
"哎呀,这真惨。"韩沥点了点头,随即就说,"那我看看。"
"您看看吧!"县尉马上让出了道路。
韩沥抬脚,朝着马车走去。
越靠近,那股子衰败的纯血腥味就越浓,扑面而来,几乎要贴着人的肺管子往里钻。
他在心里估了估——这一地的出血量,得是多少条命,才能把这片黄土地染成这副模样。
"可以肯定!"白芊红跟在他身后,看着周围的痕迹说道,"凶手在道路两旁距离较远的地方埋伏,先以箭雨袭击之——射中了大部分亮着火把的军士。"
"紧接着,近身搏杀者在军士按被偷袭后下意识熄火躲箭的情况下,直接突入队伍中,放肆杀戮。"焰灵姬也不遑多让地加入分析。
"最后一群人拿剑捅穿了马车车厢。"两女异口同声地说道。
"偷袭人数,从远射和近身搏杀的效果来看,一定有最起码两倍甚至三倍的人把这一屯五十名秦军伏击了。"白芊红最后总结道。
"从凑出的人数来看……"焰灵姬看着韩沥的背影说道,"能一下子抽调百多人设伏的势力,在秦国近乎屈指可数。"
"哼……"韩沥吐出一口气,"这就是狗日操蛋的政治——可惜了这一屯精兵了。"
"千万别告诉我你又想——不,这次你不能这样想了!"白芊红制止道,"军人跟民夫不一样的。"
"安心!"韩沥头微微向后一转安抚道,"这些人的死从不是我的错,我可惜,但不愧疚。"
"只是可惜就好。"白芊红总算松了口气,"只是可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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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瑢跪在左边第二具尸体旁,整个人塌成了一团。
麻布盖着,只露出一点衣角和一只手。那手指上还沾着泥,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锹、抓土、算水的手。郑瑢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就不动了。像被人抽走了魂,就那么跪着,盯着那只手,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麻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没嚎,也没喊,就只是哭,哭得悄无声息,比嚎啕还要揪人。
韩沥一行人走了过来,停在她身后。
"确认了吗?"韩沥对跪伏的郑瑢问道,"确认是他的尸体吗?"
"滚!"郑瑢像只狰狞的小兽向韩沥低吼道,"你害死我父亲还不够吗?离我远点!"
被这么说,韩沥也不恼,只是转头看向焰灵姬和白芊红:"你们看出来了吗?"
"假丞您呢?"白芊红反问道。
"我只觉得郑水工依然生机勃勃,但气息微弱,不知何故?"韩沥不隐瞒他的发现。
"惊恐过度,被魇住罢了。"白芊红非常自信地说道,"我可以做点什么,让其尽快苏醒。"
听着这句话,郑瑢突然像有了希望,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韩沥和白芊红:"你……你们在说什么啊?!"
"说你爹还活着啊!笨蛋!"焰灵姬没好气地对郑瑢呵斥道,"还不快起开,别真把你爹给哭没了!"
郑瑢有些不可置信,但还是心怀希望地让开了位置。
韩沥不客气地掀开了麻布。
底下的人满身鲜血,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乍一看,难怪被人当成了死人。
一个满脸血污、气息微弱的人,搁谁眼里,都是一具尸体。
但在韩沥、焰灵姬和白芊红这等武功高手的眼里,此人除了气息微弱以外,身上没受一点伤。
"把他给我扶起来。"白芊红不客气地对韩沥下令道。
韩沥马上抓起郑国的一只肩膀,将其扶了起来。白芊红则抽下自己的银针发簪,先用手指摸了摸郑国的脊椎骨,找到了几个穴位。
然后她将银针刺了进去,刺完还在微微捻针,又轻轻抽出第一根针。
郑国的身体马上弹了一下。
第二根,第三根,然后是第四根——
"噗!!!"
郑国直接从嘴里吐出了一大口深褐色的东西,落在地上,黏糊糊的一滩。
吐完后的郑国有点萎靡,但整个人终于苏醒了过来,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欸!怎么还有活的?!"县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嗓门都变了调。
"快!快施救!"他转身冲手下人吆喝。
一群人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抬水的抬水,拿帕子的拿帕子,乱糟糟地涌了上去。
而郑瑢,终于"哇"地一声,破涕而笑了。
那笑里还挂着泪,又哭又笑,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到底是笑了。
郑国半睁着眼,视线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最后落在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微微点了个头。
韩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远处,那匹老马还在低头啃草。草是褐红色的,它也不嫌。
而管中邪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右边的第一具位子上,等着被人认领——或着,等着没人来认领。
天光已经大亮,把这片浸透了血的黄土地,照得明晃晃的,什么都藏不住。
又好像,什么都还没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