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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大时代下的小人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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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是被两个兵士半扶半架着带走的。

他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步子虚浮,脚底打滑,走了没两步就得靠人托一把。

郑瑢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几次想伸手去搀,又几次缩了回来,像怕自己一碰,父亲就会碎了。

折腾了半个时辰,人才算收拾利索。

洗了脸,换了衣裳,脸上那层糊得发硬的血壳被热水一点点擦掉,露出底下一张又青又黄的老脸。

郑国坐在铺着粗布的箱子上,手里端着碗热汤,一口一口地啜,动作慢得像是从没这么累过。

郑瑢就在旁边守着,谁也不让近。

其实是她陪父亲,不如是父亲在陪她——她那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红,眼眶里蓄着一汪水,随时都要往外漫。

郑国看得分明,闺女这半宿受的罪,比他这个装死的人还大。

他也就由着她守在边上。

另一边,韩沥、焰灵姬和白芊红,正围在那一排白麻布盖着的尸体旁——右边第一具,那个被成是管中邪的。

"尸体已经被破坏得很彻底了。"韩沥蹲下身,把尸体被破坏的手部给拿起来,看了看创口,"但是这些创口一看就是那些只杀过人,但是鲜少观察尸体的人做的——"

那截手腕断得齐整,皮肉翻卷的方向都透着股子生硬。韩沥捏着那点残肢,像捏着一截没烧透的柴火,翻来覆去地看。

"不知假丞有何高论?"白芊红在一旁逗弄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闲。

"你们也许不知道——除非一击毙命,不然双手被破坏前,一定会留有大量被武器破坏的伤口,这叫防御伤。"韩沥看完一只,又去看另一只,"而管统领如果是武艺被碾压,再怎么被杀死,身上的伤会不少——而不会是这么齐整的三处大创口:面部,两只手齐腕而断。"

他得平静,像在报一笔寻常账目。

这下焰灵姬和白芊红倒是敛容认真听讲了——这虽然是无用的冷知识,但她们也需要经常杀人。

哪怕是已经在幻梦有个新位置的白芊红,和已经把韩沥默认为自己男人的焰灵姬,也是如此。

杀人这项业务从不会因为她们位置的改变而停止。

"听假丞一席话,倒是让嵌红长了见识。"白芊红点点头,随即试探性地问道,"假丞认为,这不是管中邪吗?"

"不,我不会下这种判断。"韩沥站起身,一旁的横梁马上递上了浸满点火酒的布巾给他擦手。

那双手上沾的,除了土,就是那具尸体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酒气冲上来,刺得人鼻子一凉。

韩沥一边擦,一边告诉两女:"事实上,你们有空要提醒我,这次我要被罢官去职了,我的一切精力都要放在杂事上——写刑名之术,写,造奇淫巧技的玩意。"

"但这次。"他话锋一转,"管中邪的尸体辨认工作,还是留给朝堂派来的正式仵作和管统领的家人来辨认吧!"

两女对后一件事都没意见。

辨认尸体这种事,谁沾谁麻烦,交给该沾的人去沾,是正经道理。

可对前一件事,她们的态度出奇地一致。

"假丞,一切精力放在杂事上太过于偏激了,您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尤其是您可以帮我设计未来的发展方向。"白芊红先开了口,眼神里是实打实的不答应,"更重要的是,大王的忌惮也许会永不消逝,但他对用你做事的执念是越来越强烈的。"

"待在家里不出去可是真闷死人的。"焰灵姬只辩了一句,语气懒懒的,眼睛却盯着韩沥不放。

韩沥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着,一个是女智囊,一个有床笫之实的姬武士,都对"宅起来"三个字深恶痛绝。

"啧……那走吧!"他郁闷地一甩袖子,抬脚就往下一个现场走,"看看那个鼎可能被转手的地方。"

两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句话——只要他别再有"宅到天荒地老"的念头,那这个主君的意见,还是得尊重、得听的。

县尉的那个鼎被转手的地方,离护卫队的遇害现场步行约莫两刻钟。

三个人一路走着,谁也没话。日头已经爬到半空,把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一团,踩着都嫌烫。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这才严肃起来。

这里有种不出的感觉在汇聚着。

风从板车残骸上卷过去,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板车还在。

车架孤零零地杵在野地里,套着的马早被人卸了牵走,只剩两截车辕朝天翘着,像一具被抽了骨头的死物。

车架旁有一团被打熄的篝火,灰烬被风刨得散了一地,几片半焦的枯枝横七竖八。旁边的树,叶子掉得比别处多,稀稀拉拉铺了半圈,像是夜里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狠狠搅过一场。

地上也有血。

只是没有那么多断指、残剑,收拾得非常干净。

干净得有点过头了。

"你们现在感受到的是我现在感受到的吗?"韩沥转过身,看向两女。

"这里发生过高手的战斗。"焰灵姬神色恢复了清冷,认真地感受着这里的气息,"是剑斗,而且是以少对多。"

"焰灵姬的看法跟我所看到的差不多,这里是绝对的剑技荟萃之所。"白芊红同样严肃地环视着四周,"但我终究不是纯粹的剑客,看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结果是什么。"

"唉!"韩沥叹了口气,"有线索看不清,除了知道这里确实是鼎被转手的地方——"

他走到板车旁,俯身看了看车板上一团被血浸透的四点印子,语气不由得可惜:"这个鼎被放到这里后,就被人可能用肩挑人抬的方式给挪移了,所以现场只有脚印——但脚印也被众多脚印给掩盖了。"

那些脚印层层叠叠,深的浅的,全都踩在浸了血的浮土上,像一锅搅不开的烂泥。

看不出谁是谁,更看不出哪个往哪去了。

就在三人还蹲着观摩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从他们左边响起来: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人在对付六个人的剑斗场面。"

"噗!"焰灵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侧面亮出了火焰,指尖的火苗"噌"地蹿起来半尺高。

可就在她听清那声音的主人时,手又猛地顿住了,熄了火。

"唰!"白芊红更直接,转身就亮出了闭血鸳鸯刀,刀锋架在身前,眉头拧成死结,盯着来人:"你来干什么?!"

来人手上抓着一把青铜剑,身着黑色披风,神色静谧得像这荒野里的风都绕着他走。

他甚至看都不看白芊红,先对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头看的韩沥打招呼:"韩假丞,好久不见。"

正是盖聂。

"盖聂先生。"韩沥这才转过身,朝盖聂拱了拱手,"你我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

他确实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戒备了一下。

但跟两女的突然应激不同,韩沥遭遇过太多次突然袭击——静止不动,才能更好地应付突发状况。

只要不是第一下就冲他肉体来的伤害,他宁愿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惊骇,站出个"静"的势来。

"嵌红舍人。"跟韩沥打完招呼,盖聂才看向白芊红,没用她本名,用的是那个临时的官号。

"哼!"白芊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盖聂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把刀放了下来。

如果他叫她白芊红,那她还能就此发作一番——连横的白芊红,跟纵剑传人,本就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叫"嵌红",意思就全变了:盖聂是受命而来,一切公事公办,这背后是秦王政的意志,容不得她有任何私人情绪。

毕竟,当初秦王政第一次同意接受她投诚时就过,合纵连横那一套对他而言是老掉牙的东西——能为他所用,才是真正重要的。

"焰灵姬姑娘。"盖聂同样神色淡淡地招呼。

"正好!"焰灵姬收起火焰,懒洋洋地抱臂,"我们都不懂剑,能麻烦盖聂先生给我们讲讲,昨天这里经历了怎样一番龙争虎斗吗?"

"毕竟不是当事人,而且只剩下了痕迹。"盖聂没有打包票,"可能只是臆测居多,假丞大人觉得需要听吗?"

"咸阳收到风这么快的吗?"韩沥不急着听,只想弄清楚盖聂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

"这里恰好是整个路段的中段。"盖聂依旧毫无波澜,"事情发生的时候,消息传到你这里和传到咸阳这里是同时发生的。"

"就派你一个人前来探查吗?"韩沥有点怀疑。

"当然不是。"盖聂微微摇头,"但我比大部队快了半个时辰。"

"为什么要快?"韩沥希望他解释。

"朝堂派来的勘探人员,只需要做好勘察后,回馈给朝堂即可——可朝堂从不只有秦王。"盖聂看着韩沥等人,答得非常诚实,"而我只负责给汇报秦王。"

"其实,别的我并不在乎。"韩沥一句话,让在场几个人都微微变了脸色,"我就想问,这个以一敌六的人,活下来了吗?"

"活了。"盖聂得非常确定,"在六个天字一等的高手中,他最后还是活下来,并有余力遁逃了。"

白芊红和焰灵姬不由得悚然一惊。

一个人,面对六个天字一等的剑客,竟然成功遁逃了?!

无论这个人受创有多重,这份实力,实在不可揣测。

"你大概还有几年能追得上这个逃遁的人?"韩沥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句。

"可能三年。"盖聂言简意赅。

就这一句,白芊红和焰灵姬都不由得正色起来——至少平心而论,她们俩可没这个本事从六位天字一等剑客的围攻中脱身。

而盖聂却认为三年就能达到这个级别——

"但也可能要十年。"盖聂又补了一句。

这下子,两女神色一哂。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神色一哂。

"是需要境界达到才能知道是吗?"韩沥顿时了然地道。

盖聂没有言语,却点了点头。

"唔,这是你们剑客的世界,与我无关了。"韩沥马上打了个哈哈。

哈哈打完,他却又追了一句:"你会实际透露出来,这个被围攻的人成功遁逃了吗?"

"我会对大王如实交代。"盖聂不打算隐瞒。

就在韩沥准备点头时,盖聂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是尊重朝堂的使者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由得微微一笑。

很明显,逃出去的管中邪究竟要不要追究,这么个强大的剑客是不是一定要置之死地——不论韩沥这边,还是盖聂这边,都宁可求稳,也莫生变。

因为现在,一切以吕不韦能成功退场为主,其他另论。

"我们一起去见郑国吧!"盖聂建议道,"这次的事情闹得不,而且鼎已经丢失了,他有责任。"

"不光他。"韩沥叹了口气,"我也有责任。"

"所以我们到时候一起返回咸阳,面见大王。"盖聂并不否认他的猜想。

事已至此,韩沥也只能帮忙引路了。

装死了一整晚、换好衣服的郑国,正端着碗热汤口口地喝着。

那汤是白水加了点盐,滚得烫嘴,郑瑢一勺一勺地喂,喂得又慢又心,像在给个孩子喂药。

"爹……"郑瑢怔怔地看着父亲,"您为什么……"

郑国抬起头。

"为什么你不对我……"郑瑢眼圈又红了,"过您是韩——"

"给我把嘴闭上!"听到那个词的头一个音,郑国猛地斥了一句,随即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好在周围无人。

他压着嗓子,脸上那点倦意全被这一下子吓没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郑瑢实在不忿,"我是您的女儿,难道我您还信不过吗?!您却告诉了韩沥!"

"我从没有告诉他!"郑国无奈地辩解,"是他早就知道了!"

"那我还是不能知道?!"郑瑢更委屈了,"既然他都知道了,为什么我还不能知道?!这十年是我跟在您身边的!"

"猜不出,就不能知道。"郑国却非常冷峻地答道,"知道我内情的人,没一个跟我交谈过,都是打猜后自己认定的——韩沥如此,白嵌红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吕相也是如此。没一个是靠跟我套话了解到的。"

郑瑢一时不知该什么。

满腔怒火和担忧堵在胸口,却得不到半点慰藉。

她只能梗着脖子,继续道:"如果您告诉我,我也许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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