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大时代下的小人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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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帮不了。"郑国打断她,语气平淡,"或者你平日里做的就是在帮我——因为这个身份从不要求我做多的——修渠,就是我要做的,而且也是我在做,且我快要做完的。"
郑瑢呆愣愣地看着他:"那您为什么要玩命?"
"因为不玩命,我的命朝不保夕。"郑国啜了口汤,慢条斯理地,"没靠山,别我有原罪了,就算是无罪的干净人,难道爹这十年修渠当掌事就过得安稳?你看到爹过得安稳吗?!"
他越越快,越越急。
"多少人想摘桃子,捞爹的成果?!"他恨铁不成钢地朝外面一指,"为什么最后还是爹在掌事?!"
"因为他们解决不了最难的问题!"郑国凑近女儿,声音压成了低吼,"而最难的问题只有我能解决!"
"但就算这样!"他的神情一点点接近癫狂,"爹的靠山快没了!夏太后死了,长安君反叛死了,吕相邦快倒了!"
"不靠大王,不靠十四公子,你爹能怎么存身?!怎么立足?!"他再次扫了扫四周,随即压抑着嘶声道,"爹要去黄泉了,你还能活个好?!"
"那女儿就跟随您——"
"啪!"
郑瑢还要再驳,郑国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不重,却脆得厉害。
郑瑢被打懵了,捂着脸,眼睛里的泪"唰"地滚了下来。
"蠢!"郑国毫不客气地骂,"生你养你,难道是让你年纪轻轻就随爹而去的吗?!"
他一把抓住郑瑢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女儿疼得皱眉,也不肯松劲:"你给我记住,爹要能力再续弦生子,你得把爹这一脉的香火祭祀保留下来。"
"如果真的走不下去……"他终究还是松了点劲,悲哀地看着女儿,"跟着韩沥,让他帮你找个愿意当赘婿的人,到时候孩子姓郑,也要把我这一支给保留下去。"
"爹……"郑瑢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别哭了。"郑国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幽幽一叹,"爹还没万般俱空,你也别哭丧了,这条路还没走完呢!"
"爹……"郑瑢有些惊慌地不明所以,"您……您都险死还生了,怎么还——"
"郑水工——"两父女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招呼。
郑国马上抬手示意郑瑢噤声,这才转头看向来人:"韩假丞,白舍人,郑姑娘,而这位是——"
正是过来找他的韩沥和盖聂一行人。
"这位是盖聂先生。"韩沥为郑国介绍道,"王上的剑术教师。"
"噢……"郑国作势要起身行礼,"见过盖聂先生。"
"郑水工,不必多礼,您刚刚险死还生,现在正处于恢复的状态中。"盖聂微微虚晃了一下手,"可以再休息一下的。"
一听到"可以再休息一下的",郑国就明白了——这是准备拉着他前往咸阳面君受罚的人。
他点了点头,随即把碗递给郑瑢:"瑢儿啊,去帮我再打碗汤来。"
郑瑢却纹丝不动,只盯着郑国:"爹,我是您唯一的女儿,您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好,我需要在您身边。"
"那我需要喝碗汤。"郑国也盯着她。
"汤可以待会再喝。"郑瑢有点执拗。
"待会就没得喝了!"郑国一下火了。
"为什么待会就没得喝了?!"郑瑢非要问个明白。
"哎呀!"见父女俩僵住了,韩沥干脆一抬手,"既然令女想听,就让她听——反正这事儿,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横梁!"他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了!"横梁一路跑过来。
"去。"韩沥一把拿过郑瑢手里的碗,塞进横梁手里,"给郑国水工再递一碗热汤来。"
"的这就去!"横梁接到活,瞥了眼无动于衷的郑瑢,也不多问,拿着碗转身就去盛汤了。
"哎呀!"郑国看着横梁的背影,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子一看就是能干事的好苗子。"
"别夸他!"韩沥晃了晃手,"这子不经夸,而且文不成武不就的,除了一手术算本事是我幻梦文员的基本功外,距离能成梓材还差得远呢!"
"哈哈哈哈!"郑国指了指韩沥,"您这眼光啊,简直高到天顶,这术算本事啊,基本上算我们水工的一项基础本事了。"
这话者有心,听者也有意——至少韩沥、白芊红和盖聂都眨了眨眼睛。
"他现在还想做大侠呢,还不急!"韩沥打了个哈哈,随即正色看向郑国,"水工,昨天的袭击,你看到了多少?"
"一点也没看到。"郑国到这儿,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只剩下惊魂未定,"我记得,当时管统领在车队前骑马,突然用手势喊了一声止步,然后传旨内侍探出头,询问管统领出了什么事?"
他声音开始发颤,越越抖:"一只白羽箭就这么射穿了传旨内侍的喉咙,然后扑通一声倒在了我身上,我再倒在了车的木板上,磕到了头。"
着,他还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后脑勺,像那一下疼还在。
"紧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郑国显得很迷茫,"就记得意识一片虚无的时候,好像有个很重的东西压到了我身上。"
他把拉回内侍尸体盖在自己身上的主动,成了内侍倒下来压住自己的被动。
可即便这样,他依旧后怕不已——因为罗网的杀手,当时是真的存着把车厢里的人全部杀死的心思。
要不是他身上盖着人,车厢里突然刺进来整整十几把剑,全往内侍身上捅,鲜血和血肉渣子几乎把自己涂满——
他真觉得自己差点死了。
"管统领死了,传旨内侍也死了,一屯人都死了。"韩沥把现状了一遍,"鼎也不见了……"
"这下糟了。"郑国的郁闷不是演的。
"等等!"郑瑢突然插言,"不是——"
她本想:不是父亲参与这事是为了倒吕吗?那鼎没了,肯定是吕不韦的人带走了啊?
可她话还没出口,就被郑国堵了回去:"不是什么啊?!你知道什么啊?!"
"可您……"郑瑢不明白,父亲就这么甘愿当个傻子不成,"您不是——"
"为父什么都不知道!"郑国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女儿。
郑瑢下意识看向韩沥。
韩沥答得更干脆:"我就接到消息赶来的搜救者,九州鼎无故丢失,我也有责。"
"我为主责……"郑国叹了口气,"毕竟我是护送者。"
"你估计会因为失责被下狱一段时间。"韩沥预测道,"虽然九州鼎这等重宝遗失,估计得当段时间死囚。"
"唉,关键是鼎要找得回!"郑国也郁闷,"量罪也能轻一点。"
"那事不宜迟。"盖聂给这场戏结了个尾,"两位就赶紧跟我一起前往咸阳面君吧!早点定责,早点好做下阶段的事情。"
"好!"韩沥赞同。
"我随时可以动身。"郑国马上从木架子上下来,腿还软着,身子晃了一下,又硬是站稳了。
"不是——"郑瑢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父亲怎么又准备进京请罪赴死了。
"你闭嘴!"郑国一根手指戳向女儿,"大人的事情,女儿家少打听!"
完,他转向韩沥,脸上堆出点歉意:"女顽劣,下官本想把女托付给假丞一段时间,结果你看——"
"郑灵。"韩沥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哎呀!"焰灵姬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郑瑢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郑瑢吓得浑身一抖,正要挣脱,就听见焰灵姬俯在耳边,吐气如兰地低语:"你要再调皮,我现在就让你进入冰火两重天——让你在你爹面前出尽洋相,信不信你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那气息是热的,字字却是冷的。
郑瑢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到底没敢再动。
"焰灵姬姑娘。"盖聂耳力过人,早听见了那句低语,还是开口了一句,"郑瑢姑娘只是关心则乱,不要太难为她。"
"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盖聂只完这一句,便转身去寻他的马了。
听着这句话,郑瑢突然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韩沥趁这当口,给手下人分派任务:"嵌红,你先回去主持工作,等消息到你那里,你再想做什么做什么吧。"
"那嵌红就先告退了。"白芊红没有拒绝。
只是当她经过被焰灵姬制住的郑瑢身边时,忽然撂下一句——针对盖聂刚才的:
"最危险的一关也许过去了,但剩下的关卡过不好,还是只有坏结果——而你却在添乱。"
郑瑢又被一股委屈和不忿堵住了胸口。
韩沥没理会她们,转头对剩下的焰灵姬和刚端了汤过来的横梁下令:"你们其他人,待会坐马车往咸阳赶,到时候回我府上等消息就行了。"
焰灵姬和横梁都点了点头。
横梁把汤递到郑国面前:"水工,你要的汤,总算赶上了。"
"谢谢你,横梁。"郑国接过来,一仰头,一饮而尽。
汤已经不烫了,温吞吞地滑进喉咙。
郑国把碗搁回木架子上,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郑瑢:"瑢儿,听郑灵姑娘的话,好好待着,不许乱来。"
看着女儿脸上的泪,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又低低念叨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听公子的话。"
罢,便跟着韩沥、盖聂一起翻身上马。
"驾!"
三匹马,三个人,像三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官道尽头的尘土里。
郑瑢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仰起脸,问焰灵姬:"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这里像演戏一样不实话呢?!明明不关我爹的事情,明明这件事就是很简单的!"
横梁摇摇头,自顾自地走开去整理马车了。
焰灵姬本来不想认真回答,可看着郑瑢那张被眼泪泡得发皱的脸,到底还是开了口。
"这就是你们中原人最喜欢玩的权谋——这玩意白了,就是在一个真实上掺着大量假。"
"但最重要的是……"焰灵姬反而沉静下来,幽幽地了一句,"这三个都不是决定命运走向的人——决定命运走向的人……在咸阳。"
"我们只是被推动的。"
郑瑢怔怔的,既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不想明白。
而官道那一头,韩沥纵马驰骋,迎面是卷着黄尘的风。他骑得飞快,心情却异常开阔。
"欸!两位。"他扭头征求道,"路上孤寂,我唱首歌没事吧?"
"假丞还有心情唱歌呢?!"郑国有点无语。
"看来事情到了一个不可逆转的状态后……"盖聂却心有所感地回了一句,"您反而轻松了。"
"是的。"韩沥没否认。
"那就唱吧!"盖聂没推辞。
郑国也不做声,全当默认了。
韩沥便清了清嗓子,迎着风,唱了起来。他尽可能把音调压得没那么有粤语腔,但这首歌,还是粤语版最对味:
"大时代放眼望,急风中我要有我路向。
我有我,岗位,我有我美丽梦幻理想。
这世界云迷雾障,去试试我志向我要我主张。
对准风暴,挥出每滴能量!"
歌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往前送,也往后飘。后头马车上的郑瑢、焰灵姬、白芊红,都听见了。前头并肩而行的盖聂和郑国,也听见了。
听歌的人,各自若有所思,想着韩沥,也想着自己。
而韩沥的下一句,稳稳地了下来:
"这世界重重路障,更要试我志向我有我主张,不奢望,只想发热发光。"
马蹄声急,尘土扬起又下。三骑并进,朝着咸阳的方向,一路向西。
歌声还没散尽,那三道人影已经快被午后的天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