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清白与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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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
"这算是无妄之灾呢?还是什么?"嬴政反问,"你后悔把鼎卡着不放吗?"
"当时放鼎,也许没有民夫的死,没有秦军的死。"韩沥的是那种不可能成立的乐观话,"但是,这对郑国而言是违律。大王即刻接待了,也是一种违律。"
有些话他没透。
民夫,可能是他韩沥一念之下间接害死的。可护送的秦军不会——那五十个人,是一定会死的。不管鼎放不放,他们都得死。
"卿的意思,就是连寡人都必须遵律?!"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显不痛快了。
"当然不是。"
韩沥只能违心的话。
"但法律这事,对大王而言,从来只有要不要用的情分,而没有必须遵守的本分。"
"那卿还卡着?"嬴政还是忘不了韩沥公然卡鼎的事。
"但是大王终究是高台最巅。"韩沥随即解释,"这种引人诟病的事情,还是最好让臣子来提,君王来准——过错,则不必由君王担;责任,只需由臣下负即可。"
"哼……"
嬴政听完,笑了一声。
那笑里掺着点"你他妈又来了"的无可奈何,是怒极反笑也不为过。
"你总是惫懒到,永远有让寡人转念一想的念头。"
"毕竟!"韩沥也笑了笑,"臣到了最后,实在不行,也就是个公器,用来盛放君王的思想果实罢了。"
"你……现在是吗?"嬴政却反问了这么一句。
韩沥听懂了。
这问的不是别的,是问他——你还是那个纯粹的公器吗?你还有资格这话吗?
"苍生笑,其实与一统六国的秩序并不相悖。"韩沥只能意有所指,"至于伟业完成后……若大王还需要臣,又不想听臣唠叨的话——还是让臣做老本行,去为大王赚钱吧。这算是我最爱做,且大王用着,唯一没有副作用的了。"
"唔……这事容之后再提吧!"
嬴政对最后那句话不置可否,只提了明天的安排。
"既然卿献了甲,明天,就拿你穿在身上的甲来试甲如何?"
"我……我现在身上穿的甲?"韩沥有点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试了甲,寡人就当你那所谓'留下一领环锁甲是为试验特别留下的',就不准备追究你私自藏一甲的事情了。"嬴政把话挑明,"另外试了甲后,你我君臣,在今年也算最后一面了。往后再见的时候,得到下一年了。"
"你觉得如何啊?"
"臣无异议。"
韩沥还能什么。
"你可以下去了。"嬴政朝他挥挥手,"明天再来见寡人。"
"臣告退。"
韩沥退后两步,仍旧倒行着,一步一步,退出章台宫正殿。
大殿里,只剩下嬴政,和一殿不敢抬头的内侍。
他端坐了好一会儿,才让那一直绷得笔直的腰,塌下去一点。
"仲父……终于可以下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默念。
"还有楚系,还有六国,还有……"
他在权衡的,是韩沥。
该防,他一定防。
但该不该弃?该什么时候弃?
这两个问题,他现在还答不上来。得看韩沥日后的立场,也得看他是不是还那么有用。
这人真麻烦。
这就是嬴政此刻心里,最直观的感受。
韩沥走出宫门时,外头已经黑透了。
章台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夜风卷着寒意扑过来。他扫了一眼,宫门外除了自家那驾马车——横梁抱着鞭子,跟车夫一起蹲在车辕旁等着——再没有别人。
没有吕不韦。
吕不韦没有在宫门外等他,没有任何私会的意思。
甚至连赵高,这次也没跟着他走一段。这人要么暂时不想跟自己接洽,要么,就是人正在外头,指挥着什么。
韩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嬴政刚才单独留了自己那么一会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吕不韦没法接触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底没人给他答案,只能埋回心里。
他上了车。
马车碾着夜色,一路晃回了府邸。
一进正堂,韩沥就看见了两个人。
郑瑢和焰灵姬,一左一右,各坐一边。
郑瑢一见韩沥进门,腾地就从座子上弹了起来,拔腿就要往他跟前跑。
"咳咳。"
焰灵姬忽然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像根无形的绳子,把郑瑢当场拽住了。她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刹住脚步,怯生生地朝韩沥行了个礼。
"十四公子,晚安。"
"嗯。"韩沥点点头。
"不……不知道家父……"郑瑢压着满肚子急切,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他为什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是不记得郑水工和我当时聊天的内容吗?"韩沥歪着头,不解地反问。
"可……可您不是回来了吗?"郑瑢声。
她记得。
她记得韩沥过,父亲可能会下狱。
可看见韩沥平安回来了,她心里就忍不住生出点幻想。
"我……我还以为家父……家父也无碍呢。"
"我被丢官了。"韩沥,"最少,最重要的假丞官被罢职了。"
"你父的情况,是看似差,实则不错——他被下狱了。"
"下狱怎么可能会好呢?!"郑瑢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能理解。
"第一,要为护鼎事和间谍事杀郑国,早就要杀了,不必下狱等待。"韩沥掰着手指头,"现在他被下狱,就和我明天起要在鄠县闭门思过一样——暂时脱离了最棘手的风波。"
"可监狱……"郑瑢真觉得这人的想法古怪透了,"监狱那是好地方吗?!"
"如果要我和郑国换。"韩沥认真地看着她,"我宁愿去大牢里躲清闲。"
"你——"
郑瑢正想韩沥虚伪。
就听焰灵姬懒懒地接了一句:"你要去大牢了,太后会找大王闹。六国会认为,一个好端端被大礼请进秦国的奇才,竟然入狱了——尤其是没出什么大罪的情况下。"
她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斜睨着韩沥。
"你就别想去大牢躲清闲了!现在没人答应的。"
"唔……"韩沥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嘟囔。
被抢白的郑瑢也没辙了,只能看向韩沥,问:"那……那公子,这……下狱的时间大概会多久啊?有……有没有办法放我爹出来?"
"起码得明年了。"韩沥坦诚地道。
"什么?!连年都不能出来过吗?"郑瑢觉得不可接受。
"距离明年,就十来天不到了。"韩沥皱了皱眉,"而且你问你爹——如果拿在牢里待一段时间,换自己不被王权和相权的争斗所干涉,他愿不愿意交换呢?"
"……"
郑瑢没话讲了。
本心上,她就觉得坐牢难受,想早点出来,最好别坐牢。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边的人——她爹,这个韩沥——全都疯了,一个个竟然把坐牢当成求之不得的选择。
"那……那……"她慌乱地胡思乱想,最后憋出一个问题,"那那个鼎的事情……跟我爹无关了吧?"
"罪名就是事涉失鼎啊。"韩沥强调。
"那……那这鼎……"郑瑢已经被这世道噎得不出完整的话了,"这鼎要是能被找到,我爹的罪名可以洗清吗?"
"你爹不需要洗清罪名啊?"韩沥一摊手,"他这个鼎罪名洗完了,还有谍者罪名。要洗什么?"
"可人,难道不要清清白白吗?"郑瑢都无语了。
"我就不清白。"韩沥摇了摇头,"吕不韦就不清白。而且——正因为你爹不清白,大王才能用你爹。"
"这世道,是疯了吗?!"郑瑢已经开始失笑了,笑里带着哭腔,"这世上,就没有个清清白白的人?"
"有!"韩沥答应得响亮。
"是谁?!"郑瑢心里腾起一丝希望。
"我九哥韩非啊。"韩沥肯定地,"他确实挺清白的。"
"他……他能不能介入这件事?"郑瑢的眼都亮了,"找到鼎,还我爹清白,然后让一切都有个更好的方法,大家都不受伤啊?"
韩沥没接她这份热切,只泼了盆冷水。
"找鼎的时间,在六天。韩非在新郑,过来咸阳需要二十天。"
郑瑢眼里的光,啪地一下,灭了。
"另外……"韩沥敛了容,正色问她,"你老实告诉我。我曾经应该过——韩非入一次秦国,就是让自己丢命的概率高一次。"
"你,确认要牺牲他的命来做到……"
"不。"郑瑢慌忙摇头,"我不想韩非哥哥受到伤害。"
韩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焰灵姬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心里清楚——如果郑瑢刚才硬要韩非来帮忙,韩沥是真的要起杀心的。
而现在,郑瑢才算真的过了一次生死考验。
做了一点心理建设,郑瑢鼓起勇气,问韩沥:"那……那十四公子,我父亲在牢里……我想送点东西——"
"这个我来办。"韩沥打了包票,"官场上的人情往来,比普通人多少真金白银要值钱得多。我会打招呼的。"
"那……那女就去休息了。"
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郑瑢选择了等待,和勉强相信。
韩沥点了点头。
郑瑢转身出了正堂,朝自己的临时房间走去。那脚步轻轻的,在地上,像怕惊动什么。
"哎呀,看住这个累赘真不舒服,要休息了。"
焰灵姬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就要往自己房间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韩沥攥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心,握得紧,甚至想要把焰灵姬拽过来。
"我……我今晚想陪你,行吗?"韩沥长长吐出一口气,到底还是没出息地开这个口。
"哎呀,招呼累赘太累。"焰灵姬又伸了个懒腰,眼神却狡黠地瞟过来,"真的没心思。"
"我伺候你!"韩沥无奈地放宽了条件,"行吗?今晚你就陪我。"
"这可是你的?"
焰灵姬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他,笑得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我本来想哪天心情好了,先伺候你。结果你自己放宽了。"
"伺候伺候你,没什么。"韩沥有点腼腆地别开脸,"让你享受享受,咱俩都舒服嘛。"
焰灵姬媚眼如丝地看了他两眼,这才松开手。
"等你练完功,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完,她一扭身,朝韩沥的卧房走去了。那步子轻得没有声,偏又一步三摇,把细枝结硕果的身段,晃得满堂生春。
韩沥站在正堂里,无言地望着墙上那幅阴阳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该死的荷尔蒙!"
堂外,夜风拂过,把檐下的铜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