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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清白与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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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章台宫,灯火通明。

几十盏青铜灯把正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越亮,四下里的影子就越黑、越沉。

梁柱投下的暗影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什么东西伏在殿顶,随时要扑下来。

满殿的内侍垂着手,站成两排,一个个连喘气都压着半截,跟泥塑的木偶没两样。

今夜这殿里,除了伺候的宫人,就四个主事的人。

御案后头坐着嬴政。玄色王袍,十二旒冠,珠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案下三个人,眼珠子黑沉沉的,透着一股子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冷。

案下头一个,是朱紫华服的五旬老者,吕不韦。

他站在最前面,离御案最近。

往日里那副把天下英雄都掂量在股掌之间的从容,今晚全散了。

他整个人打着哆嗦,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刚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一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写满了他那张刀刻似的老脸。

再往后,是郑国和韩沥。

郑国双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看君王,只把两只手作揖举着,举得端端正正。

韩沥倒是站着,可也弓着腰,双手作揖,脸朝着地面。

嬴政一掌拍在御案上,面若寒霜。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震得灯焰齐齐一跳。

我大秦的腹地,竟然一下子让一屯的秦军,就这样死得悄无声息!

他森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谁?!

臣等有罪。吕不韦、韩沥、郑国齐刷刷地再次躬身,请大王息怒。

息怒!息怒!嬴政越念这两个字,牙关咬得越紧,在大秦的腹地都让一屯兵没了,那下次,是不是要在这章台宫里,让寡人也没了?!

请大王息怒。三人再次齐呼。

大王,请熄雷霆之怒。

先开口的是吕不韦。他强撑着把声音放稳,只是那尾音里还带着点颤。

已经派出了勘探队,对方圆十几里的范围进行了勘察。只看到脚印杂乱,还有些血渍散落,其余皆无了。

他顿了顿,像在压住什么。

更多的细节出现在方圆三里内——找到了很多手指头,和兵器残骸。甚至九州鼎的痕迹,也就在第一道转手地点有残留,过后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有没有可能……嬴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透着一丝犹疑,是外国的强大势力所为?

不能推翻这个怀疑啊!吕不韦强忍着悲痛,答得诚恳。

唉,仲父啊,苦了你了。

嬴政忽然换了副脸色,眉宇间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同情。那转变快得像翻书,连韩沥看在眼里都暗自一凛。

骤闻令婿管中邪,也死在这一次护送之中。嬴政缓缓地说,那也是一能文能武的奇才,竟陨于此处,着实令人叹息。

吕不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像是怕一开口,那点强撑着的体面就全垮了。

嬴政的同情只闪了一下,转瞬就没了。他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到郑国身上,冷了下去。

郑水工。他问,九州鼎被劫之时,你当真不知道详细内情?

启禀大王。

郑国微微抬起一点头,仍不敢直视天颜,只盯着御案下的青砖,一五一十地回话。

白羽箭一射到传旨内侍身上后,臣就被内侍砸倒,摔在车壁上,不省人事了。

他适时地露出迷茫和惊慌,像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

等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白天。身边是闻讯赶来的韩假丞等人了。

嬴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微臣护鼎不利,以致重宝丢失。郑国直接伏下身,行了个大礼,甘愿受罚。

大王明鉴。

吕不韦到底还是开了口,替郑国说话。

郑国这几年在修渠上,确实做得出色,没出过什么乱子。他也没什么武力,不善争斗……

还请大王酌情处理。他拱手请求道。

唔……

嬴政拖长了尾音,没接吕不韦的话,反而把脸转向了韩沥。

韩假丞,你怎么看?

韩沥直起身,躬着背回话:禀大王。

郑国虽然护鼎失利。然臣为了让一切公事公办,也为了确认鼎的真伪,勿让朝堂诸公浪费时间,硬是拖了一天。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懊悔,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一天里,也许消息走漏,也许此鼎确实是颇为神异的奇物,也因此被他国或者强大组织盯上,导致丢失……臣也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唔……嬴政锁着眉头,像在掂量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缓了缓:寡人也不欲过多责怪你。

你要是愿意加入找鼎的任务中,寡人可以先按下你的罪责。卿看如何啊?

韩沥脸上立刻现出为难的神色。

啊……他支吾了一下,论断案刑名,臣显然不如我兄长。臣真的在断案上无一丝所长——甘愿受罚。

哼……

嬴政冷哼一声,不再多绕,直接甩出判决。

这也不行,那也不会,要汝何用啊?

先卸了你将作少府假丞的职务,回府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吧!

韩沥正要称是,嬴政却又补了一句,像临时想起来似的。

回你鄠县的府邸闭门思过。但是你作为居室令的职务,暂留,不能懈怠!

得。

韩沥心里那点侥幸,登时碎了个干净。

他现在等于是被削了正职,副职却还牢牢挂着——还得回鄠县陪太后。

幸好吕不韦的倒台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不然自己被困在妇人的深宫里,天长日久的……说实话,也挺煎熬。

狗日的嬴政。

韩沥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无奈地躬身:谢大王处置。

吕不韦对这个安排没提异议。

不是认同,是他眼下正需要韩沥着——韩沥只要还动弹,就得在嬴政和他之间选边站;而他现在恰恰不需要韩沥选边,他只需要韩沥好好待着,替他隐瞒接下来的安排。

嬴政把目光从韩沥身上挪开,落到郑国头上。

郑水工。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威严,你有能力加入找鼎的任务中吗?

臣愚钝无能,有负大王厚望。郑国老实地伏着,无法提供帮助。

既然如此——

嬴政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护鼎不利。加上鼎的遗失,究竟有没有阴谋,你有没有故意让鼎遗失,这些都需要通过调查才能得知……

因此先按疑犯论处!

他猛地一挥手:着即刻将郑国,打入云台狱!

郑国没再辩解,只把额头抵在地上,伏得更低,算是接下了判决。

殿门外很快走进来两个不佩兵器的郎卫军卫士,一人架起郑国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架着往外走。

郑国被架到殿门口时,身子往后挣了挣,艰难地扭过头来,朝韩沥递过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哀求——就一个意思:照顾一下小女郑瑢。

韩沥没动,脸上也没表情。

不是不答应。

是这殿里,当着嬴政的面,臣子之间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能有。

郑国被带下去了。

嬴政像是了结了一桩小事,重新把脸转向吕不韦。这一转,他脸上的寒霜就化了,又变回那副把吕不韦当仲父的、和蔼可亲的模样。

仲父。他语气温和,看来,又一次需要您挑大梁了。

吕不韦收束了心情,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从秦国腹地到边界,大概需要十天时间。嬴政不紧不慢地算着,但要是一刻不停地加急赶路,七八天时间,也是容易走得出去的。

希望您——他顿了顿,脸上浮起厚望,在六天的时间内,找回九州鼎。

拜托了,仲父。

韩沥在边上听着,心里不由得为嬴政这一手暗暗叹服。

明明恨得要死,偏能把这声叫得情真意切,把吕不韦当亲爹一样供着。

然后一边让吕不韦推荐的人丢鼎失利,一边又亲手把这道绞索,往他脖子上再绕一圈。

因为谁都知道,苍龙七宿跟这个九州鼎,半点关系都没有。

找到了鼎,只要证明是假的——那问题就来了:究竟是鼎本来就是假的呢,还是鼎被人调了包,所以才成了假的呢?

搞不清楚。

吕不韦不答应,不行;答应了,想安然脱身,也不行。

这是生怕打不倒吕不韦啊。

老臣……

吕不韦像是被这一记杀招当场定在了原地。可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牙咬紧了。

老臣遵旨!

嬴政露出满意的笑,仲父辛苦!有仲父出马,大事可定也!

仲父可以去休息了。他抬了抬手,礼送道。

老臣告退。

吕不韦躬身行礼,缓缓转过身。

经过韩沥身边时,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径直走了,脚步沉而稳,一步一步,出了大殿。

殿里这下总算空了。

只剩下嬴政,和还弓着腰的韩沥。

今年你的年礼,寡人收到了。嬴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是十二领……环锁甲?

回大王,实际上是十三领。韩沥拍了拍自己身上,有一领甲正在我身上,试穿着。

寡人好像记得……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寡人说过,有什么东西,应该要首先献寡人吧?

可大王,事出有因。

韩沥无奈地解释起来。

第一,这种甲实际上是极西之地的特产。其织法繁琐,成本高昂,用途却只能单一做内甲,防劈砍之用,不妨刺击。

第一次做出这种甲,在金属丝的用料上,用的是二十分之一寸粗的熟铁丝,铆接成环构成。他顿了顿,有点心虚,此甲,臣绝不推荐大王亲用——赏赐给臣下试试更好。而臣也想试试,这极西之地的技术,在东方是否好用……

说到最后,他索性认了。

另外臣就是习惯,东西造出来了,先自己用用,要好用再献上。实在没那么快改了。

请大王降罪!

嬴政哼了一声,却没真跟他计较,算了。

那甲,你用上了吗?他忽然问。

昨夜营地里有刺客上门偷袭。韩沥微微摇头,他们功夫不够,连剑都没能捅刺到臣腰腹之间。

只可惜,死了的三十个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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