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谁来定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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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成安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的验货箱。
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木匣,里面装着小秤、短尺、几块不同粗细的麻布,还有几件沈知微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人比沈知微想象中年长。五十出头,皮肤晒得深,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明显的旧伤。
进门先向裴怀景见礼,又朝沈知微和苏金荣点了点头。
“裴大人要问海损?”
裴怀景示意他坐,“你说一桩说不完?”
薛成安把木匣放到脚边。
“海上坏货,本来也不是看一眼就能说清的。药材泡一日和泡三日不一样。香木外面湿了,里面未必坏。船哪里漏、风从哪边打、货原本放在哪一舱,都要看。”
沈知微听着,慢慢明白了薛成安在海州做的是什么生意,“所以你每次都会上船?”
“能上就上。”
“船沉了呢?”
“看捞回来的货,问船工,再看船行的修船记录。”
“谁请你?”
“谁都可以。”
薛成安掰着手指数,“船行、货主、牙人,有时候州衙也会叫。”
裴怀景把他的几张旧验损单拿出来,“你是州衙的人吗?”
“不是。”
“有官身?”
薛成安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少案子的判结,几乎照着你的验损单写?”
薛成安看了一眼那几份旧卷,神情有些无奈。
“裴大人,大人们懂律法,我们这些人懂船货。真把一箱泡烂的胡椒摆到堂上,也不能让司法参军自己咬一口看看还能不能卖。”
苏金荣低头咳了一声,沈知微唇角也动了一下。这话虽然粗,理却没错。地方官不可能精通每一种海货,借行业里有经验的人判断,本身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州衙到底把他的判断当成参考,还是几乎照着他的判断定责。
沈知微拿起前年那桩香料案,“这一批,你当时认定损了六成。”
薛成安接过去,只看了几眼,“有印象。”
“这么久还记得?”
“那批乳香可惜了。外箱泡透,里面有些黏成团。”
“六成算高还是低?”
“按原价卖,至少折六成。”
“后来谁收了?”
薛成安看了她一眼,“这我得想想。”
“泰和?”
他顿了一下,“应该是。”
“你介绍的?”
“算是。”
……
屋里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他身上,薛成安却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
“验完货,总有人问一句还能不能卖。海州做损货的就那几家。谁出的价合适,我便告诉货主去问。”
沈知微问,“你拿钱吗?”
“拿。”回答很干脆。
“谁给?”
“成了买卖,收货的给一点牙钱。”
“货主呢?”
“有时也给。”
“所以你一边判断一批货损了多少,一边还能替它找买家。”
薛成安看向她,“沈先生觉得不妥?”
沈知微笑了笑,把那张验损单放回桌上。
“我刚到海州,对这里的生意规矩还不熟。长安看账是一套,海上的货又是另一套。方才若问得细了些,只是想先把这中间的门道弄明白,免得自己先想错了。”
薛成安听完,神色果然松了些。
“海州做损货,本来就和普通货不一样。”
沈知微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像泰和这样常收损货的商户,你平日也会替他们介绍生意?”
“会。”
“若货主急着脱手,你们是不是也会直接帮着找买家?”
“有时候会。”
“这倒方便。”沈知微翻了翻手边几份旧账,“我只是有一处没太看明白。”
薛成安看向她,“沈先生请说。”
“这几桩损得比较重的货,后来都进了泰和。”她把其中两笔指给他看,“是因为泰和出的价最好,还是他们本来就最常接这种货?”
薛成安扫了一眼,“泰和做得大,仓也多。海州出了损货,找他们很正常。”
“原来如此。”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问,“那验损的时候,买家一般已经找好了吗?”
“未必。”
“也就是说,有时候是先定了货损多少,再去找人接货?”
“对。”
沈知微指尖在那张“损六成”的验损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这中间,验损的轻重就很要紧了。若一批货认得损得重,货主心里自然更急,能接受的价钱也会低一些。”
薛成安脸上的松快淡了几分,“沈先生还是怀疑我压价?”
沈知微语气仍旧平和,“我只是顺着账往下看。若泰和一直做损货,这些买卖本身没什么奇怪。只是几桩损得重、卖得又快的货都碰巧到了他们手里,我总得先问清楚这里面的规矩。”
她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免得最后把正常生意也当成了问题。”
薛成安盯着那几页账看了一会儿,才道,“泰和做损货很多年了。海州愿意接这种货的商户不少,可论给钱快,他们确实排得上前头。”
……
裴怀景把去年六月福成船行那一卷推过去,“这件还记得吗?”
薛成安低头看,看见日期时,他眉间轻轻皱了一下,“记得一点。”
“你当时怎么验的?”
“船右腹受损,进了水。”
“因为什么受损?”
薛成安没有马上翻后面的州衙判结,而是看了自己的验损抄件,“像是碰过硬物。”
老吴的话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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