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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一百四九:王姓男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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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远渐杳,玉朝屏息候了半晌,只听得院外远远飘来零星窸窣声响,想是那小乞儿在低头忙活,间杂着几声沉钝的响动,想来是那粗汉的,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她原打算等二人去得远了,趁热打铁再行吐纳。这副破身子本就像漏筛似的,能补一分元气是一分;只是瞧外头这阵仗,怕短时间内不得清净。

她眉头微蹙,只觉烦腻上来。昔年在玉府山门时,修行本就屡屡不顺,每每打坐,唯有入静片刻得些安宁;收功之后万绪回笼,桩桩件件都像在笑她虚度光阴。

日子久了,修行反倒成了桩甩不开的负担。不想做,又不得不做,只得硬着头皮熬,还得避着旁人眼目——不然她这“废材”的底一旦漏了,玉家“神仙”的名头,便坐不稳了。

如今一朝尝着炼炁的甜头,反倒怨起天时地利都与她作对,不得不周旋周遭琐屑,平白辜负这大好炁机。她轻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四下呜咽声渐渐歇了。本就没米水下肚,瞧那汉子先前狠戾模样,便知是个铁石心肠的,这水什么时候能喝上都没个准,便是心中再委屈,也只得强忍着;不然平白耗了气力,到时候又饥又渴,还不知能不能捱到明日。

不过左右也不干她的事,真闹出什么岔子,她倒乐得看个究竟。

不多时,墙那边传来杂乱脚步,是在隔壁屋。这墙本就夯得薄,也没夹木骨,玉朝为听得真切,便侧身往墙角挪了挪,也顾不得墙灰脏了衣襟,大半截身子连半张面颊都贴在壁上。

嘈嘈杂杂的声响顺着墙渗进来,又闷又沉,震得耳膜微微发疼。她闭了闭眼,到底舍不得挪开,只凝心静气,把全副神思都锁在那粗汉话音上。待杂音渐渐散了,话音便清晰起来。

隔壁屋中,先前那暴躁汉子满脸怒容,一脚踹在缺腿少榫的八仙桌上,狠狠啐了一口:“李家那妮子真是不知抬举!不过一个乡绅老儿,有几个臭钱罢了,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一声轻笑漫起,语调温温雅雅:“女子家嘛,李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养得骄纵些,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的男子身量不高,比身边粗汉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单薄,衣着虽素净不显眼,却浆洗得干净齐整。寡淡眉眼在烛影里摇摇曳曳,配着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反倒有种淡到极处、反生清艳的风致。

那粗汉一时看得直了眼,喉结滚了滚,满肚子火气莫名便散了个干净。扯过条长凳,就着袖子囫囵擦了擦凳面,对着那温雅男子道:“王兄弟莫嫌寒碜,愚兄家道薄,也没个婆娘收拾,脏乱了些。”说着便侧身让了座,满脸殷勤请人坐下。

那温雅男子也不推辞,反倒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才笑吟吟落了座:“陈大哥客气了。我方才见烧饭的小丫头胳膊似有不便,敢是受了伤?”

不提还好,一提,那陈姓粗汉面色又是一沉,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响,咬牙道:“还不是李家那妮子给脸不要脸!我叫那死丫头去送饭,她也是个不中用的,李家妮子手脚都绑着,还能叫她伤了!这般能惹事,依我说,趁早发卖了干净!”

说到激动处,不觉把心底实话漏了出来,话出口才觉失言,忙对着人赔笑:“王兄弟莫怪,为兄气糊涂了,说句浑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话说得含糊,那王姓男子却也猜着了几分。不伤大体的事,他素来不多管,便淡淡一笑:“陈大哥是性情中人,我自然不往心里去。”

陈兄心头正七上八下,一双眼直盯着人神色,听得这话登时松了口气,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王兄弟即说了,为兄便放心了。”

正叙话间,院外复有脚步声响。王姓男子下意识侧首,往门外瞥了一眼,那陈兄却浑未察觉,兀自朗笑不迭。

待脚步近了,却是那小乞儿端了盆热气蒸腾的菜蔬,低着头一步一蹭踱进来。她像是极畏这陈姓汉子,越近桌前,头垂得越低,到了跟前,活像只瑟瑟缩缩的鹌鹑,将菜盘往桌上一搁,便慌慌张张转身要走。

陈兄见王姓男子目光落在那丫头身上打量,只觉失了体面,又怕自己这张没遮拦的嘴再漏出什么,便讪讪笑道:“这死丫头平日就畏首畏尾,跟耗子似的,上不得台盘。我便是有心管教,也是三岁看到老,只怕这辈子也就这德性了。”

解释罢,又觉越描越黑,便将那碟菜往王姓男子面前让了让,另起话头道:“休看这菜卖相平常,滋味可不比城里酒楼差。这死丫头也就这点手艺,还拿得出手。”

王姓男子闻言,收了目光落向碟中。不过一盘白菜炖豆腐罢了。入冬后鲜菜本就稀罕,不是花大价钱从外地运来,便是早秋窖藏的。

这白菜瞧着还鲜亮,菜边却已带了几分焦枯黄意,想是火候大了些,软塌塌卧在盘里,瞧着便有些倒胃口。再看那豆腐,本是清清白白的物事,偏混了些咸齑在里头,未及跟前,先冲来一股咸涩气,连豆腐都泛了黄,越发难以下咽。

王姓男子神色不动,举箸夹了片白菜入口,慢嚼数下,方笑道:“确是不错。”

陈兄见了,紧绷的肩头立时松了,也举箸夹了块豆腐往他碗里送,带几分得色道:“这鲜菜,为兄平日自己也舍不得吃,今日知道贤弟来,才特意取出来款待。”

这话倒也不虚。便是富庶人家,冬日鲜菜也金贵得很;再看他屋中家徒四壁的模样,这番相待,委实算得上盛情。王姓男子面上半分波澜也无,只是手中筷箸不着痕迹避开了碗里的豆腐,又夹了一筷青菜。

他吃相极是清雅,咀嚼时颊边微动,不急不徐;垂着眼帘时,平白生出几分疏淡清寒来。这般寡淡气韵,叫暖融融的烛影一描,倒像幅设色的仕女图,无端带了几分诡谲的艳色。

陈兄本该着恼的,可一望见他如此模样,三魂早去了七魄。他早知道自己这小兄弟生得清俊,不似寻常武夫那般棱角分明,别有一种柔和平缓的意态。

眉眼单看都平平无奇,凑在一处,倒像他赶集时见过的那些水墨小画,说不出的风致。只是这小兄弟待人虽温和有礼,说话也不温不火,从没见过动怒,他却心里清楚,内里性子冷得很。

他见多了那些热情泼辣、曲意逢迎的女子,便是花楼里那些风流婉转的身段模样,也觉寡淡;偏是这小兄弟,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反倒勾人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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