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五十七:无关风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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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媒婆闻言顺势抬首,只见天边一轮月轮昏黄蒙尘,周遭云絮都像蒙了层薄纱,边缘晕出毛毛剌剌的虚影——可不正是大雨将至的征兆!
她本是随口搭话,这瞧着,倒真添了几分愁绪:“只盼明日这场雨,莫要误了正事才好。”
龙穿云听了眸光一转,笑嘻嘻道:“妈妈这话可说差了。风调雨顺本是吉兆,便是真被雨绊住了脚,左右都在镇上,不过走得慢些、多费些时辰,哪里就谈得上误事?若真因一场雨便生了变数,恰是说明缘分未到,强求反倒不美。”
这桩亲事本就是二叔公背着二叔私下商议的,若不是龙回澜出门在外,牛媒婆连龙府的门槛都未必摸得到,只怕先被人套了麻袋扔出镇去。
此事虽与他无干,可他是龙回澜的亲侄儿,旁人不知二叔的性子,他还能不知?
便是今日说成了,等二叔回来,自有一百种法子搅黄。与其日后闹得满城风雨,青家姑娘难堪,清白名声都被街坊长舌妇嚼烂了,倒不如明日借老天爷的由头作罢,于姑娘家反倒是保全。
心里明镜似的是一回事,说出来讨打又是一回事。难得二叔公和二叔都不在跟前,他少不得幸灾乐祸,瞧场热闹。
牛媒婆瞧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再转念想想镇上关于龙回澜的传闻,心里也猜着了几分,不觉头疼暗叹:真是世风日下,这龙府子弟竟没一个省油的灯。若不是龙府出手阔绰,她断不肯接这桩烫手的买卖。
事到如今,鸭子都进了半张嘴,岂能叫它飞了?
望着少年尚带稚气的面庞,她摇头失笑道:“小公子这话才是不妥。婚姻大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龙公子心性高,府上香火总不能断。我做了这许多年媒,也晓得不少人不情愿盲婚哑嫁,可世道便是如此,又有几人能寻着门当户对、又合心意的?”
也不知是不是触了旧心事,她吸了口凉气徐徐吐出,面上那股子爽利殷勤淡了几分,反倒添了几分温柔怅惘,语声也低了些:“小公子年纪还小,不晓得世间最苦最烈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姻缘于女子,便是一辈子的归宿。多少夫妻对外说着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究根结底又有几分真情?不过是拘于礼法、凑活度日罢了。”
“世人千千万万,人这一辈子能遇上的才有几何?遇上的人里,又有几个能入眼入心?层层筛下来,剩不下几个了。便是有幸遇着那么一个,年岁又未必相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比比皆是。又或是对方早已家室在旁,是辜负糟糠之妻,还是舍了心头挚爱?也有人妄想享齐人之福,可人心自来偏私,女子困于后宅,荣辱全系于夫主,日子久了,两个都辜负,反倒闹得家宅不宁。”
这番话,龙穿云长到十二岁还是头一回听见。
打他记事起,龙家就只有父兄长辈,从无母亲的影子,最亲近的女眷不过是幼时乳母。
可乳母到底不是亲娘。
他身为身负诅咒的龙家子弟,生来便注定不能如寻常人一般承欢父母膝下,夫妻闺阁、母子天伦这些事,见都不曾见过,更遑论懂得。
龙家人可以有情,可这份情只关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义薄云天,从不涉男女风月。
他静默片刻,只觉这番话沉甸甸的,接不上来,便顺着话头笑道:“妈妈说这许多,莫不是劝我日后成亲,定要寻个合心意的?”
“怎么,小公子不想寻个合心意的?”牛媒婆抿嘴一笑,方才那点怅然早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往日泼辣爽利的模样,“日子过得好不好,人前风光不算数,人后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然事事都自己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迟早熬垮了。你如今年纪小,不如先挑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调教着,日子久了,性子磨顺了,情意也生出来了,等年岁一到便圆房,往后和和美美,岂不是好?”
她这话倒存了几分真心,今日话说得已有些逾矩,索性多提点两句。
他若听得进去,也算她没白费口舌;听不进去,日后吃苦的也不是她。左右不过几句话的情面,全当看在那笔谢礼的份上了。
“妈妈一番好意,我心里都晓得。只是龙家门第特殊,不比寻常人家。”他面上顽笑渐渐敛去,添了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郑重。明明才十二岁的年纪,因常年习武,轮廓较同龄人凌厉得多,眉眼间已隐见日后长成的风骨。“若能与心尖上的人厮守一世,原是再好不过。可若嫁了我,便要日日数着余日过活,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倘若日后真遇着倾心之人,自当珍之、重之、惜之,岂忍她因我断送性命?她若嫁我,半喜半悲,到后来终究是痛多于乐;她若不嫁我,虽憾亦安。生死面前,其余皆是小事。我能看着她好好活着,备一份厚妆送她出嫁,瞧她夫妻和顺、儿孙绕膝,便足矣。我活一日,便做她一日靠山;纵是我不在了,也会替她安排妥帖后路。”
“妈妈细算,我这一生寿数至多三十余载,如今已十二岁,光阴去了近半。她还有几十年春秋可度,我若真心喜欢,岂能这般自私?她若真心待我,我又怎敢以情爱之名,害了她一生?”
龙穿云话音落了半晌,牛媒婆仍觉余音在耳。若非亲耳所闻,她断难信如此通透言语,竟出自一个未尝情事的十二岁少年口中。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人生来根骨便正,纵是教养简略,也明事理、知轻重;有些人生来心术不正,便是百般调教,终究面善心险。
她长长吁了口气,唇角漾开一抹软和的笑意。明知不合礼数,仍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小公子说的是,是妈妈我见识浅了。只是这世道本就艰难,顶天立地的男儿已不多见,小公子也该多替自己盘算盘算,便是自私些,也没什么打紧。”
“可自私的代价是什么呢?”龙穿云轻轻偏头避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他身量拔得快,已比牛媒婆高出小半个头,背影瞧着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浓妆覆着的脸上——这张脸年轻时必是标致的,如今虽被脂粉掩了细纹,也仍存着几分风韵。
闲时他也曾听下人零碎提过,牛媒婆年轻时原有心悦之人,婚事本已板上钉钉,不知怎的临了新娘换成了她妹妹。
再往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那时不过赶路顺耳一听,待好奇时,人已出了耳力能听到的极限范畴。
当时只当是寻常,并未放在心上。此刻若要追问,想来她也肯说,只是他反倒没了兴致。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又何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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