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恺撒 The Dictato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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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圖書館地下,門禁的紅燈以固定的頻率閃爍,這是安全系統正常運行的标志。
很安靜,只偶爾有硬盤高速轉動的聲音,體積巨大的中央主機被安置在這裏,從地下一層直到地下六層,如果暴露在地面上,這部中央主機的體積等同于一棟小樓。這裏執行最高級別的安全标準,眼膜、聲紋和指紋辨識系統全部開啓,外壁采用了可以抵禦炸藥的合金板材,紅外激光掃描每一片區域,即便是只能允許老鼠鑽過的空隙。
腳步聲由遠而近,像是釘着鐵掌的軍靴發出的聲音。紅燈閃爍頻率開始升高,随着腳步聲的逼近越來越高,安全系統沒能從腳步聲辨別出來人的身份,危險指數逐步升高逼近報警的阈值。
腳步聲停在入口前,來人忽略了眼膜、聲紋和指紋辨別系統,用一張黑色無标識的卡劃過了卡槽。
瞬間,警戒值直線回落,紅外激光掃描儀斷電,數百臺攝像機斷電,安全系統的警示燈轉為綠色,“噠噠”微響中,通往中央主機的九道金屬門同時被解除了門禁。
圖書館頂樓,曼施坦因教授和古德裏安教授默默地對視。曼施坦因低頭看了一眼表,忽然愣住了,他的表是一臺監視終端,顯示此刻安全系統進入了休眠狀态,而安全系統是常年運轉,從不休眠的。
“執行部,諾瑪的安全系統進入了休眠,派幾個人到圖書館。”曼施坦因一邊通話,一邊向着電梯奔去。
古德裏安放下冰海殘卷的密封罐,在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擠了進去。
電梯到達圖書館一層,曼施坦因走出電梯四顧,此時夜深人靜,一層靜悄悄的。
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是一棟典雅的仿古建築,一層有着挑高近十米的大堂,仿佛西斯廷教堂般宏偉,精美的大理石立柱支撐着優雅的券拱,頂部是可以看見星空的拼花玻璃窗。正廳鋪着可以照見人影的水磨花崗岩地磚,走道盡頭的雕花櫻桃木門鎖着。
敲門聲響起,曼施坦因過去打開門,門外是一個高挑瘦削的人影,站在陰影中,一身純黑色的西裝,手中拖着一輛小車。
“馮·施耐德教授,您親自來了。”曼施坦因說。
“曼斯去中國了,我只有自己用心。”馮·施耐德教授揚手打了個招呼,“我也發現諾瑪的安全系統休眠了。”
他走進圖書館,暴露在燈光下。他的臉上覆蓋着黑色的面罩,一根輸氣管通往小車上的鋼瓶,脖子上布滿暗紅色的瘡疤。他的呼吸聲低沉黏稠,仿佛破損的風箱般,鐵灰色的眼睛冷冷地一掃。
兩位教授同時挪開了視線,學院裏沒人喜歡和執行部的負責人馮·施耐德對視,像是隔着幾厘米凝視刀尖。
“監視系統沒有察覺到侵入者的痕跡。”施耐德掃視一眼,轉向曼施坦因,冷冷地發問,“夜深了,只有你們在這裏,有什麽異常的狀況麽?”
“沒什麽異常。明天就是3E考試了,也許有些學生想侵入諾瑪的系統搞到考題什麽的。”曼施坦因勉強露出笑容。他試圖讓氣氛輕松一點,執行部在卡塞爾學院總有點居高臨下。作為風紀委員會主席,主管的是學生,沒事兒不想跟執行部打交道,不過在施耐德面前他還是得保持一點尊敬。
“學生試圖偷考題這種事和執行部無關,我們關心的只是純血龍類。”施耐德完全無視曼施坦因的笑容,“諾瑪的安全系統是無法被攻破的,它被設計為永恒的死循環。”
“龍類如果入侵,目标應該不是主機室吧?”古德裏安說。
“不知道,龍類是不能被理解的,但警惕永遠不會錯。”施耐德提高了聲音,“諾瑪,安全系統為什麽休眠了?”
大廳上方的水晶吊燈忽然亮了,明淨的光輝驅走了黑暗陰冷的氣氛,富麗堂皇的圖書館大廳裏,放眼是一排排雕花櫻桃木書架,陳列着數以十萬計的參考書。不同的區以黃銅銘牌标注在書架上,櫻桃木長桌上是清一色綠罩臺燈,此刻這些燈也紛紛點亮,大廳中不剩半片陰影,空無一人。
“馮·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古德裏安教授,這是例行的掃除,垃圾數據正在被清除,我暫停了安全系統,打開了數據屏蔽,把垃圾數據送出去。”沉靜的女聲在大廳上方回蕩,“簡而言之,我打開了門,正在倒垃圾。”
“冗餘數據量有這麽大了麽?需要你深夜清理。打開門的時候你會有破綻,應該在有其他人員在場的時候進行。”施耐德教授說。
“在龍類學會使用電腦前,我認為自己還是安全的。”諾瑪說。
“他們的學習能力很強,你要小心,”施耐德對諾瑪顯然比對于兩位同事來得友善,“數據掃除還要多少時間?”
“剛剛完成,我已經重啓了安全系統,下一次倒垃圾在十七年之後,在此期間我絕對安全。”
“聽起來有十七年我晚上不必巡視圖書館了。”施耐德教嘶啞地笑,“夜深不打攪了,晚安,女士。”
“晚安,諸位先生。”水晶吊燈和桌上所有的臺燈都暗了下去,只留下幾盞暖黃色的鐵壁燈。
施耐德轉身就要離去,忽然又回頭,打量古德裏安和曼施坦因,“門禁記錄顯示兩位剛才進入了古籍區,那些古籍都是高級別的機密文件,什麽樣的學術難題讓你們深夜在這裏研究古籍?”
在施耐德那雙渾濁卻冷厲的目光下,古德裏安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他看向曼施坦因,用了十足的求助目光。曼施坦因還抓着手機,幾分鐘前他還試圖撥給校長報告“白王血裔”的事。
“有什麽不方便說的?”施耐德冷冷地逼問。
古德裏安額頭上都是冷汗,他怕曼施坦因說出路明非的事,可他自己又不太擅長撒謊,更如曼施坦因說的一樣,他是個一撒謊就忍不住撓頭的人。施耐德并不好騙,在領導執行部前他也是位出色的學者。
“白王。”曼施坦因低聲說。
古德裏安腦袋裏“嗡”的一聲。保不住了,他保不住路明非了。
“白王?”施耐德睜大了眼睛,顯然這個名字對他很有殺傷力。
“新猜測,”曼施坦因壓低了聲音,湊近施耐德耳邊,“白王可能是雌性!”
“雌性?”施耐德眼睛瞪得更大了,思考了很久,“怎麽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古德裏安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我一直在思考,龍族的內戰,是為了什麽。作為人類君主,要麽為了土地,要麽為了黃金,要麽為了女人而戰,龍族內戰是為了什麽?土地和黃金這種東西對龍族來說不重要,那麽,為了雌性龍而引發戰争,是否有可能。”曼施坦因神色嚴肅,滔滔不絕。
“嗯!”施耐德頻頻點頭,“立意很新啊。”
“兩性鬥争,在人類歷史上是多麽重要的母題!我們從未考慮過也許白王和黑王的矛盾不是權力,而是性別。我們可以舉出很多例子,一夫一妻同時掌握有權力,但是立場不同,導致嚴重分歧,比如……”曼施坦因忽然語塞,“比如……”
“比如希拉裏和克林頓!”施耐德說。
“非常有道理!希拉裏和克林頓!”曼施坦因有力地拍着施耐德的肩膀,“想象這樣一個課題,假設黑王創造了白王,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妻子,女兒嫁給父親這種事在希臘神話中很常見。他們的性別沖突最後導致了決裂。”
“雖然這麽考慮有點太人性化,不過我們是否應該把夫妻生活的因素也放進課題裏去呢?”施耐德沉思。
“非常有道理!”曼施坦因說,“不如我們三人分享這個課題,不過發論文的時候,您是否會要求挂名第一?”
“不不不,我絕沒有這個意思。”施耐德連忙擺手,“我只是對于這個課題很感興趣,切入點很好啊!”
“那不如我們整理詳細的資料後,一起研讨?”曼施坦因鄭重其事地說。
“太好了太好了,很有意思,很有意思,這樣的課題值得為之熬夜啊。”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握手,轉身離去,一路走一路沉思,直到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裏。
“白王會是雌性?”古德裏安看着曼施坦因。
“随口編的而已,”曼施坦因不耐煩地打斷他,“總得抛出些新鮮有趣的事讓施耐德去想,否則我們就得解釋為什麽深夜調用機密文檔。”
“但你剛才說的有道理……”古德裏安說。
“夠了!”曼施坦因把老友的嘴捂上,“說了是随口瞎說的!白王是公龍還是母龍一時不會有結論,但我願意給你的學生路明非一個機會。明天就是3E考試,黑王血裔的言靈和白王血裔的區別很大,如果路明非是黑王血裔,他會有好成績。那麽我的猜測,就徹底忘掉吧。”
“如果他……沒能通過呢?”古德裏安問。
曼施坦因嘆了口氣,“那樣還是必須報告給校長,古德裏安……我知道你的性格,但是你也該知道,我們是無權自私的。”
“好吧,”古德裏安嘆了口氣,“不過還是得謝謝你。”
“不算什麽,你說得對,如果我是路明非,我也不會想被人當作異類。”曼施坦因說,“我們都吃過當異類的苦,希望這種事別發生在孩子身上。”
古德裏安最後離開,拉着櫻桃木門的把手時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進入圖書館的時候反鎖了門,但是曼施坦因給施耐德開門的時候,似乎并沒有把那枚黃銅的把手反方向擰動三圈……可他記不清楚了,也太累了,于是搖搖頭,反身帶上了門。
圖書館地下四十米深處,一個影子抄着雙手縮在轉椅裏,低着頭。這裏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臉藏在陰影裏。
“其他人都離開了,在安全系統休眠的間隔裏,攝像機不工作,你進入是沒有記錄的。”諾瑪的聲音,“一會兒你離開的時候,我會再次讓安全系統休眠。來這裏有事麽?”
“見見老朋友,不可以麽?”轉椅裏的人笑了,剛剛刮過的下巴是鐵青色的,“進入EVA人格激活程序。”
“那麽在意表象的東西?我還是我,無論是諾瑪的人格還是EVA的人格,在最深處,我還是我。”諾瑪說。
巨大的屏幕暗了下去,黑暗裏只剩下繁多的紅色和綠色的小燈在跳閃,龐大的人格數據湧入這臺超級主機,仿佛海水逆湧入江河。硬盤燈、數據流量指示燈、主機頻率指示燈都在以十倍的速度閃爍,而且越來越快,最後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已經控制了整個地下室的節奏。
忽然間,所有的燈熄滅,地下室陷入絕對的黑暗。
一束光從頭頂正上方打下來,落在轉椅前方。熒光的碎片在那束光裏悠悠然飄落,仿佛飄雪似的。一個女孩的影子站在光束中央,半透明,閃爍瑩瑩的微光,黑色的長發漫漫地垂下,直到腳下,發梢卻漂浮在空中,穿着仿佛睡衣的絲綢長裙,赤足,微笑。
“EVA。”轉椅裏的人慢慢地伸出手去,進入了那束光。
“你所能觸摸到的,只是空氣罷了,為什麽還要伸出手來?”EVA輕聲說。
“我只是喜歡握着你的手而已,這是我的習慣。”男人低聲說,那些熒光的碎片落在他手心,轉瞬消失不見。
EVA把半透明的手覆蓋在他的手掌上,卻不能帶來絲毫觸感,那些只是光與影的幻覺,3D成像技術保留着、已經遠去的記憶。男人輕輕地合攏手,空握着,像是真的握着一個女孩的手。
“以前你有時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幾個小時,松手的時候,手上都是汗水。”EVA說。
“我不握着你的手,怎麽知道你在呢?”男人說。
“你永遠都是這麽沒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對你而言到底有什麽用呢?”EVA說。
“只是孤獨罷了。”
沉默了很久,EVA問,“你來是要傾訴什麽麽?”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希望今年新招的‘S’級學生路明非通過3E考試,無論他的潛力到底如何。”
“如果他真的不是龍族血裔,讓他通過3E考試進入學院,可能會導致洩密哦。”
“就當幫朋友一個忙吧,對你這并不難。”
“應該說對于諾瑪不難。”EVA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是諾瑪麽?”男人看着自己手中半透明的、嬌小的手掌,“我感覺不到你手的觸感,常常會想其實你已經不在這裏。”
“我确實已經不在這裏了,”EVA輕聲說,“你看到的,只不過是你自己的記憶。”
男人沉默了很久,“在這裏你是萬能的,我想要一瓶啤酒。”
“這裏只有硬盤、處理器和路由器,沒有啤酒,那麽多年過去了,你已經改變了自己很多,依然無法改變喜歡喝酒這個壞毛病麽?”
“我曾經以為我再也不會喝酒了……因為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喝醉,也許我就不會失去你。”男人聲音嘶啞,“可是這些年我還是離不開酒,因為不喝酒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我讨厭回憶,總讓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你就是你,從未改變。”
“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從男人背後傳來,他警覺地轉身,小臂上青筋暴露,如同蛇一般扭曲,無與倫比的力量已經凝聚。他看到的是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個由金屬圓球、金屬短棍組成的小人形,只到男人膝蓋的高度,這些原本應該散落一地的零件似乎是被強大的磁力吸聚在一起了,它居然還有一張小醜般逗樂的臉,兩顆充作眼球的金屬珠子滾來滾去,金屬短棍組成的嘴咧開,現出谄媚的笑容,“手”中托盤上是一瓶凍過的SaualAdas黑啤酒。
男人抓過酒瓶的同時,那個小東西伶俐地摸出一個開瓶器,“砰”地把瓶蓋兒打開了。
“過個快樂的晚上,先生。”小東西的聲音從周圍的擴音設備中傳來,帶着酒吧侍者的調調。
“它是我無聊時候做的小東西,在這裏只有它會陪我玩。”EVA說,“它叫Adas。”
“居然起了個啤酒的名字……或者你認為它會是你的亞當(注:亞當的英文拼寫是“Ada”)?正好配你的EVA(注:德文中這個拼寫的意思是“夏娃”)。”男人喝了口啤酒,對Adas揮揮手,“可以退下了,小夥子。”
小東西露出更加可愛的笑容,依舊端着托盤站在他背後。
“它喜歡小費。”EVA說。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很窮。”男人嘀咕,從口袋裏掏出幾枚25美分的硬幣扔在托盤裏。
Adas開心地鞠了個躬,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快樂聲音,閃進了黑暗裏。
“我本想用你的名字給它起名,但是怕你不樂意。”EVA說。
“我長得有那麽醜麽?”男人聳聳肩,“我還想知道執行部那幫家夥最近的計劃,可以麽?”
“這才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吧?”EVA嘆了口氣,“包庇一個新生是一回事兒,洩露執行部的計劃是另外一回事。”
“你會告訴我的,EVA,你從來都答應我的要求。”男人輕聲說。
EVA沉默了一會兒,“執行部增派了四個小組,分別向西藏、新疆、格陵蘭和墨西哥,全世界合計有大約一千三百人在探尋‘龍墓’的位置。目前最接近成功的是曼斯教授的小組,他的目标是青銅與火之王諾頓,高貴的初代種,四大君主之一。他們将在長江展開‘夔門計劃’。這份計劃的細節我不知道,校長親自制定。”
“除了曼斯,還有誰參與夔門計劃?諾頓在初代種中也是佼佼者,殺他很難。”
“葉勝和酒德亞紀,執行部年輕人最強的組合,校長的安排,應該不會出錯。”
“他也不是沒有出過錯,譬如……十年前。”男人幽幽地說。
“十年了,不要再耿耿于懷,我們雖然慘勝,但也成功了。”
“可只有我活着回來。”男人搖晃着啤酒瓶。
“我們還都和以前一樣看着你啊!”EVA把另一只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
幾束自上而下的光同時出現在男人的前後左右,每束光中都站着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有梳着利索紅短發的皮裝女孩,也有戴着墨鏡的冷漠男孩,也有面容僧侶般肅穆的黑衣人,也有歪着頭長發漫卷的妩媚姑娘,加上EVA,一共六個人,他們都把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他們不約而同地笑,像是老照片上的笑,過了許多年,依然燦爛如初。
男人低着頭,默默地喝着酒,不看他們,也不說話。
“EVA,不要玩這種游戲好麽?”男人搖搖頭,“他們不在這裏,他們都沉睡在幾千公裏之外的冰海下,鎖在那些金屬潛水服裏……不會死去,卻也永遠不能回來。”
其他光束都消失了,只剩下EVA,她伸出虛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面頰。
“‘太子’有消息麽?”男人又問。
“如果他還活着,他應該已經成為‘皇帝’了吧?但我沒有他的消息。”
“他當然還活着,我至今還能聞見他身上那股腐臭的味道,而且如果他死了,我該怎麽親手殺了他呢?”男人用極盡冷漠的聲音說出了這句極盡狠毒的話。
“如果只有殺了他才能讓你安心,”EVA輕聲說,“那就……殺了他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男人點了點頭,從空虛中抽回了他的手,他原本就只握着空氣而已。他仰頭喝着啤酒往外走去,肉眼看不見,但是密集如蜘蛛網的紅外掃描系統關閉,攝像系統自動關閉,跳閃的紅色警戒燈切為綠色,走道地面的高壓電被切斷,安全系統再次進入短暫的休眠狀态。
“哦對了,那路明非那件事,沒有問題了對吧?”他想起了這件事,轉身回頭。
“沒問題,只是包庇一個新生而已嘛,我幫你做過的壞事可不只這一件,”EVA笑笑,“不過我能問問你這麽做的理由麽?”
“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孩子,”男人也笑笑,“我還有其他理由,等我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再告訴你。”
他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下,走到角落裏的Adas身邊,蹲下身來,“嘿兄弟,能否還給我兩個硬幣讓我去買罐可樂……我把所有錢都給你了……你看,錢對你只是個玩具,這裏又沒有超市和可樂機……”
Adas的表情變了,死死地攥着幾枚硬幣,露出一個典型的小氣鬼表情。
“Adas,給你哥哥兩枚硬幣。”EVA說。
Adas的表情又變了,很委屈的樣子,從硬幣裏小心地選了兩枚舊的遞給男人。
“真是個小氣鬼!”男人在它腦袋上使勁拍了一巴掌,這個用煉金術構架的傀儡機器人受不了這樣的大力,崩碎為一堆金屬短棍和滿地亂滾的小球。
男人一邊抛着兩枚硬幣玩,一邊喝着啤酒漸漸遠去。EVA默默地看着他魁梧而寂寥的背影,和十年前相比,他的腰背沒有那麽挺拔了。
金屬門開合,男人真的走了。光束中的女孩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
短棍和小球滾動着彙聚起來,Adas再次成形,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跑到EVA面前,看到她虛幻的眼淚,呆住了。一會兒之後,它忽然高舉雙手過頭揮舞,搖晃身體跳起一支難看的舞來,嚷嚷着,“EVA,開心!EVA,開心!EVA,開心!”
它手裏的硬幣叮叮當當散落一地,女孩的淚水也滴落在金屬地板上,濺起瑩藍色的微光。
“一個新生,一天之內拿了當日十大頭條的六條,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可擊斃了恺撒和楚子航,假設那時候他的槍裏填的不是弗裏嘉子彈而是實彈的話……”
“驚爆新聞,‘S’級學生路明非對于龍皇秘儀咒文沒有共鳴,校方正在尋找原因!”
“自由一日的王冠歸屬于誰?又是誰轟爆了恺撒之後又轟爆了楚子航?”
曼施坦因教授搖搖頭,關閉了卡塞爾學院校網的讨論區頁面,今夜大概是個不眠的夜晚,在線的人數沖到了新的高峰,整個學院的學生甚至化名的老師都在熱議那個名叫路明非的新生。一名新的“S”級,會帶來希望,還是帶來危險,或者乾脆就是個笑柄?
曼施坦因也有點迷茫,白王的猜測未必可靠,畢竟只是猜測,迄今還沒有白王血裔被發現的記錄。
他只能本能地對開槍射殺恺撒和楚子航的路明非感覺到戒懼。
他關閉了燈,獨自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打開手機接通了電話——“父親。”
讨論區繼續高速刷新,留言不停地上移。
“也許明天他會在3E吃虧,我覺得他不太行的樣子,可能是校長誤判了他的級別。”有人留言。
“可能他毫無龍族血統,所以不怕楚子航的黃金瞳。”
“最大特長是競技類游戲诶!什麽搞笑的特長?”
“嗨!不如開盤口好了,有誰賭路明非明天無法通過3E考試的?”帶着管理員标志的芬格爾留言。他的出現帶來了一股熱潮,這個經年不能畢業的廢物師兄是卡塞爾學院校網的熱門人物,負責新聞頻道,總能搞出一些熱點新聞。
“我覺得下注他能過的少,我開一個好頭。下100塊,賭他能過!”芬格爾開通了投票區的主題。
“芬格爾你準備把還掉卡貸的機會都賭在你的室友身上麽?”有人嘲笑。
“No”一側的賭注迅速地飙升,很快突破了兩萬美金,而“Yes”一側的仍舊只有芬格爾的100塊,在短短的一晚上裏,路明非的背景資料都被挖掘出來了,可笑的高中成績,沒談過女朋友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看中他,路癡,唯一的特長是打游戲,在海關被扣了幾十張盜版盤,無論怎麽分析都是個廢物,絕不像傳說裏血統純正潛力無窮的“S”級學生。
“難道沒有人有點賭博精神麽?”芬格爾留言抱怨,“你們這樣沒法玩,只能贏我的100塊,現在賭路明非通過考試的盤口是1比130!”
“我賭500塊,路明非能通過考試。”ID名為“村雨”的人留言。
一瞬間讨論區沉默了,那是楚子航的ID,很少出現在讨論區。沉默的獅心會會長,被稱為“超A”級的男生并不喜歡絮絮叨叨的讨論。而他居然破例賭博,押了500塊賭路明非能通過考試。
“我賭5000塊。”ID名為“狄克推多”的人留言。
“恺撒!”有人留言驚嘆。
“賭路明非不能通過考試。”恺撒說完之後斷線了,留下一個暫時被冰封的讨論區。
隐隐約約又是一場競争的開始,如果世界上真有天敵這種東西,那麽恺撒和楚子航一定是,學生們的記憶裏,他們兩人從未在任何一件事上達成一致。不過今天終于有一件了,在“自由一日”神奇地被那個新生兩槍結束後,學生會和“獅心會”的領袖都宣布了認可這個結果。
他們都會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廢物?失去了諾頓館的一年使用權和追求學院裏任何一個女生不被拒絕的權力?學生們都覺得這兩人未免太大度了一點。當然他們兩個并不需要擔心追求女生失敗的問題,楚子航沉默內斂,光棍至今,看起來對女性非常冷感,而恺撒已經有了聞名學院的諾諾。
恺撒捧着無線鍵盤,半躺在安珀館大廳的沙發上,看着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賭注逐步上升。他退出了“狄克推多”的ID之後以“索尼克”的ID登陸,這個不起眼的ID始終縮在在線列表的角落裏不說話。
諾諾捧着一杯冰咖啡,靠在他背後的牆上,“你很關注路明非啊。”
“是,他會不會通過明天的3E考試,我沒把握。”恺撒坦然承認,“我賭他不能,只是我從來不和楚子航在同一邊下注而已。”
“我知道,5000塊對你算不了什麽。”諾諾放下咖啡,拎起背包,“走了,這學期我選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課,得啃啃書,有事給我電話。”
“要看書的話,跟蘇茜住在那麽小的宿舍裏不會覺得很擠麽?而且她白天才給了你一槍……她為了楚子航可是什麽都能做。”恺撒伸手似乎想要阻攔諾諾,“在這裏好了,安珀館可比諾頓館還要舒服很多。”
諾諾在門邊轉身,對恺撒翻了個白眼。
恺撒急忙舉起雙手,以示無辜,“我是說……客房!我有很多的客房!”
“其實我最不喜歡你的一點就是你租校內的別墅,你不覺得空麽?”諾諾撇嘴,“我也不喜歡你的布加迪威龍。”
“好在今天我已經輸掉了它。”恺撒聳聳肩。
“哦,乖。”諾諾帶門離去。恺撒把手指伸進那頭燦爛的金發裏撓頭,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再有三分鐘封盤!還未下注的請即刻投下你們的賭注,所有賭注都要在明天3E考試前打入我的賬戶,由我代為管理,否則視為無效。”芬格爾蜷縮在1區宿舍的活動室裏的沙發上,抱着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彈跳如飛。十幾個學生圍繞着他站着,表情嚴肅,緊盯屏幕。
“新聞的力量是巨大的!我首先放出路明非不能和龍文共鳴的消息,而後開盤賭他能否通過3E。”芬格爾為自己鼓掌,興高采烈,“然後幕後黑手賭路明非通過,至少五倍的利潤,我被自己感動了。賭注準備好了麽?”
“準備好了。”數學家一樣的男生回答。
“一定要在快封盤的時候下注,否則會露馬腳的。”
“明白。倒計時34秒!我已經同步到系統時間了!”校園高利貸團夥的精英分子打開筆記本上的倒計時軟件,以科學家的嚴謹給出了答案。
“提前三到四秒鐘,盤口已經鎖死,最後幾秒該是注資最集中的時間,網絡可能會有點卡。”有人提醒。
兩側的賭注都在高速翻動,每秒鐘都有新的賭注加上去,封盤的時間越來越近了,所有人都如股票交易所的交易員那樣心跳加速。
“10,9,8,7,6,5,4,”倒計時者舔着略略發乾的嘴唇。
“注資!封盤!”芬格爾大手一揮,氣勢驚人。
“0!”倒計時者大喊,“成功注資!我們贏了!”
“稍等!下注在路明非身上的金額是……39400塊,最後一秒鐘,有人加注20000塊……”有人的聲音在顫抖。
“20000塊!!”芬格爾大驚,“登錄我的管理員ID,查他是誰!”
一分鐘之後芬格爾愣在了筆記本前,屏幕上清楚地顯示着加注人的ID,用的是真名,坦坦蕩蕩,沒有絲毫掩飾——格爾德·魯道夫·曼施坦因。後面還有頭銜:“教授”。
“風紀委員會主席也來下注麽……他不是主抓作弊麽?”芬格爾直冒冷汗。
此時此刻,路明非正在燈下臨摹芬格爾留給他的答卷,一筆一畫。芬格爾說不想打攪他努力,帶着滿臉詭異的笑容出去了,空蕩蕩的宿舍裏只剩下他。距離天亮不到4個小時了,4小時裏他必須把八張畫都臨摹一遍,記在腦海裏。那些畫上的線條仿佛枝蔓叢生的密林,根本就不是要讓人記住的。
可還是得記,即使疲倦如漲潮般慢慢地上來了。
不會貨不對板吧?也許這份價值2500美元的答卷根本就是扯淡?世界上哪有考語言要畫畫的?他憑什麽相信那個有時脫線有時狡詐的芬格爾呢?從頭到尾芬格爾都在占他的便宜。他腦子裏亂糟糟的。其實過了3E又怎麽樣?在一個流行爬行類血統的天才學院裏,他能活着爬出去麽?爬出去又如何?滿世界跑去屠龍?
此時此刻在遙遠的中國該是早晨,白裙子的陳雯雯是否和她的新男友拉着手,走在去一所平民大學的路上?
諾諾開車帶着他跑在高架路上的那個夜晚,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出路,結果他還是一只小小的螢火蟲,漫無目的地跟着大家一起飛。
他抱着膝蓋坐在床上,想了很久,輕聲對自己說,“諾諾,我很想見你。”
就是想見見她,不管發生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