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龍影 Gragon Shadow(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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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龍影GragonShadow
這一刻閃電撕裂天際,電光中黑影狂龍般夭矯。
塞爾瑪雙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她從無數的理論課中知道這個族類是存在于世界上的,卻沒有一次親眼看見他們現身。
是神跡,是龍破水升天,這些狂風暴雨都是為了迎接這偉大的一刻。
海量的信息通過“蛇”湧入葉勝的大腦,就像整個太平洋的水逆湧入長江。
葉勝的大腦此刻如同一臺超頻到過熱的電腦,巨大的痛楚像是要把人撕裂。信息裏包含的一幅三維地圖,巨大的青銅城,也許是歷史上真正的“白帝城”,此刻在葉勝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兩千年前被鑄造的超級機關活了過來,看似整塊的青銅牆壁分裂了,數百萬立方空氣穿越那些裂縫逃逸,帶着刺耳的風聲,下方洶湧的水擠進來填補空氣流失造成的空缺。蛛網般的青銅甬道旋轉之後重新對接,就像是左輪手槍在射擊的瞬間滾輪轉動,新的彈倉被送到了槍口的位置。
每時每刻,逃離的路徑都在變。葉勝要瘋了,他得到了地圖,但是……好比你對着一張北京地圖,你發現朝陽區正緩慢地向着房山區移動,而海澱區正順時針滑過去填補朝陽區的位置,東三環脫離了北三環,片刻之後和南二環對接了!這時候對于一個要在半小時內開車出城的司機而言,不瘋才奇怪了。
身後二十米高的青銅牆壁正在緩緩地傾倒,看起來像是天穹在傾斜。亞紀用手臂勾着葉勝的脖子往前游動,葉勝已經近乎虛脫。
亞紀的腦海裏一團亂糟糟,她想起他們倆入校報到的時候,葉勝還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剛從中國到美國,有兩條濃重飛揚的黑眉,游泳是班裏最好的,第二年就成了帆船隊的領隊,從芝加哥大學手裏贏回了“金羊毛杯”,很受班上女生的矚目。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嘲笑亞紀,每一次游泳專項課,當笨鴨子亞紀還在一千米熱身的中途時,葉勝已經游完了一千米還順帶曬了一次紫外線,只穿着條游泳褲,裸露着肩寬臂長的上身,背對亞紀拍着自己的屁股,說些“是不是日本人腿比較短所以游不快啊”這類的欠話,又忽然露出絕望的神色說“以後我們是搭檔我可不是要死在水下了吧”什麽的,要多可惡有多可惡。
青銅牆壁入水激起一波巨浪,推着亞紀和葉勝撞在對面的牆上。亞紀及時轉身把葉勝護在自己的懷裏,這一撞幾乎讓她的腰椎移位了。她咬着牙,抱緊懷裏虛弱如嬰兒的男人,血絲從嘴角溢出來。
什麽時候保護葉勝成了一個習慣呢?分明那時候自己為了反擊葉勝的嘲諷,曾經指着他的鼻子大聲喊“将來你要是死在水下,可別想我救你”的話啊!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呢?
“鑰匙!”葉勝嘶啞地喊。
通過“蛇”的電流,這一聲回蕩在摩尼亞赫號的船艙中,像是負傷野狼的最後咆哮。
曼斯一愣,“對!鑰匙!鑰匙會有辦法!”他大聲喊。
沉睡中的嬰兒迅速被送到前艙,被放到顯示屏前的瞬間,他奇跡般睜開了眼睛,眼底流淌着一抹淡淡的光,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在巨大的屏幕上滑動,眼睛掃過地圖的角角落落。
“快點寶貝,看你的了!”曼斯緊緊盯着他的手指。
指尖貼着屏幕,慢慢地下落……下落。嬰兒眼底的光芒褪去,回複到一個普通嬰兒的狀态,忽然間,他放聲大哭起來!
曼斯的心直墜到谷底,難道……沒有路了?
葉勝猛地睜開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占據了他的瞳孔。“鑰匙”的哭聲傳來,腦海裏那張不斷變化的地圖上,忽然多出了一條清晰的紅線,向下,筆直地向下,穿過牆壁間的縫隙,穿過甬道,甚至穿過堅實的青銅牆,最後從正下方脫出。
“那是出口!”葉勝明白了!
“鑰匙”已經掌握了這座青銅城運行的規律,他們只要一直向下,抵達那些堅厚的牆壁時,青銅城的運轉會在那裏産生新的道路。這是最後的逃生之路,可是得快,若是不夠快就會被封閉在沒有出口的死路裏,或者被慢慢合攏的縫隙壓扁。
“鑰匙”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恐懼。“鑰匙”在催他們!
“正下方,葉勝、酒德亞紀,準備脫出!”葉勝的聲音傳回前艙。
“正下方?”曼斯一愣,這時他才注意到了“鑰匙”的手指留在屏幕上的痕跡,筆直的一線,從正下方穿出青銅城。
“距離四十五米!”塞爾瑪說,“氧氣供應量還剩三分鐘!”
“加上閉氣潛泳的時間,以他們的速度剛好脫出!”曼斯的聲音歡快得幾乎要飛上天去。
葉勝解開言靈,力量恢複。他轉身去握住亞紀的手,可是亞紀沒有動。她打開頭盔裏的微光燈,以便讓葉勝能看見自己的臉。她的嘴唇在動,但是葉勝聽不見她的聲音,兩個人之間的信號線剛才也斷掉了。
“來不及了,我們的氧氣不夠。”亞紀打開面罩說,極低的含氧量讓她劇烈地咳嗽。
葉勝瞥了一眼氧氣餘量,可以支持三分鐘,加上閉氣水下活動五分鐘的能力,剛好夠潛泳出去。
“足夠。”他也打開面罩。
“不夠。”亞紀搖了搖頭,眼淚慢慢地爬過了她的面頰,“我們留在這裏吧,我想看着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有話想對你說很久了……我……”
“我也愛你。”葉勝很簡單利索地截斷了她。他做了一件可能被執行部懲罰的事,狠狠地貼在亞紀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亞紀呆住了。
他歪歪嘴,嘴角再次流露出那種有時候讨厭、有時候卻讓人忘記一切煩惱的笑,亞紀想起她在游泳池裏撲騰着,葉勝在落地窗的陽光裏對她拍屁股。
“笨蛋,相信我,足夠!”葉勝緊緊抱住修長的亞紀。
“嗨,其實腿一點也不短啊!”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拉着她猛地紮入水中。
水中隐隐地有漩渦成形,說明有缺口在正下方打開。
曼斯正在前艙裏跳恰恰恰,這是曼斯·龍德施泰特罕見的失态,但船長太得意,得意于他挽狂瀾于既倒的壯舉,他欣賞的學生們就要回來了。
“這就是我說的大逆轉!”曼斯扭動着跟塞爾瑪吹牛,“就像是籃球第四節最後一秒鐘出手的三分球,就像是網球第三局的全破發!”他瞥了一眼腕表,“還剩幾分鐘?”
他愣住了,腳下的舞步滞澀,一個踉跄幾乎跌倒,靠着死死抓住了舵輪才穩住。曼斯的臉變得慘無人色,他猛地推門沖了出去,站在暴風雨中,盯着起伏的江面發呆。
“船長?”塞爾瑪和大副追了出來。
“脫出位置在青銅城的正下方,他們可以脫出青銅城,但是來不及浮到水面上來。”曼斯的臉在抽搐,“我們算錯了……他們的氧氣……是不夠的!”
前艙裏,“門”忽然不哭了,嬰兒特有的大眼睛裏,淚水湧了出來。
狂風中傳來“嗡嗡”聲,遠處巨大的燈斑在漆黑的水面上移動,片刻之後,呼叫聲出現在船頭左前方的位置,“摩尼亞赫號請注意,這裏是長江航道海事局,請亮燈回複,請亮燈回複”。
三副登上甲板,“船長,還要等麽?”
曼斯盯着水面,沉默了幾秒鐘,低頭看表,已經十四分鐘過去了。他忽然覺得累了。
“信號燈回複,接受救援,全部撤離。”他轉身想要返回船艙,這時他聽見船尾發出一聲悶響,下意識地掏出手電照了過去,船側的救生艇邊,浮起了一個漆黑的人頭,随即是一張慘白色的臉。
“亞紀!”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最鐘愛的學生酒德亞紀,那個總是閃爍母性光輝的日本女孩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超越了人類潛水的極限,成功生還。她正吃力地把一只幾乎和她差不多高的黃銅罐往救生艇上推。
“塞爾瑪!塞爾瑪!救人!”曼斯大吼,随即又破口大罵,“上來!別管那個罐子了!你們日本人都是偏執狂!”
亞紀沒有回答他,而是用日語大喊了一聲,用盡最後的力量把黃銅罐推到了救生艇上,這才擡頭看了曼斯一眼。她沒有試圖往救生艇上爬,纖細的手勾着救生艇舷側的繩索,隔着很遠看向曼斯。
“教授,帶着罐子快走!快走!”亞紀嘶啞地說,“那是葉勝……搶回來的……”
她沉下去了,來自水下的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生生地扯了下去。娓娓的長發在水波裏一卷,完全消失。曼斯奔到船舷邊的時候,鮮紅的血從水下湧起,像是一股升騰的紅煙。
“亞紀!”曼斯大吼,狂暴地撕開船長服的衣扣,就想下水。
“棄錨!啓動引擎!開加力!”三副也大吼,使勁拉住曼斯。
他是這裏資歷最老的船員,有十年以上的時間漂在大洋上。剛才發生在亞紀身上的事非常奇怪,他似曾見過,那是鯊魚襲擊一個潛水的同伴。但顯然鯊魚不會生活在淡水裏,看亞紀下沉時水上卷起的巨大漩渦,那東西大得驚人。
兩根錨鏈同時被切斷,強大的引擎無需預熱,瞬間啓動,巨大的加速度讓三副和曼斯互相揪着一起滾倒。就在倒下之前的一瞬,三副看見船後一道銳利的水線筆直地追着他們來了。
“什麽東西?”三副出了一身冷汗。
“打開聲吶看看那是個什麽東西!”曼斯拖着銅罐踏進船艙,他臉上抽搐,滿臉殺氣。
“速度太快,沒法精确成像,長度大約十五米,看起來像條魚!”二副大聲說。
“魚?”三副說,“什麽魚能以五十節的速度潛游?”
“是個活的東西就好,”曼斯切開一根新的雪茄點燃,狠狠地活動了一>
曼斯打開艙壁上的武器櫃,一支L115A3狙擊步槍樹立着放置在中央。這種英國造的遠程狙擊步槍堪稱狙擊步槍的皇帝,但是執行部依然不滿足于它的性能,進行了彈藥優化。曼斯把一枚一枚泛着冷藍色光、彈頭上雕琢古老花紋的子彈填入彈夾,每一枚子彈的底火都被塗成紅色,這是高危武器特有的标志。
“我真喜歡執行部裏搞武器優化的那群瘋子!”曼斯把彈夾拍進槍裏。
“會是龍王麽?”三副問。
“是就太好了,我就是來殺他的!”曼斯閃出船艙。
氙燈把船後白沫翻湧的水面照得雪亮,白沫掩不住那道鋒利的水線,似乎水下有一柄無形的刀正在切割水面。曼斯靠在艙壁上,腳踩在船邊的欄杆上,整個身體像是一把撐在艙壁和欄杆之間的三角尺,這樣才能在劇烈的颠簸中保持平衡。他在紅外瞄準鏡裏看見了水下那條的“魚”,那東西正在全速游動,體溫遠高過于水溫,這把它徹底暴露了。
“很好,小夥子。”曼斯輕聲說。
他扣動扳機,一道筆直的冷藍色光線射入水中,那是曳光彈頭在空氣中摩擦升溫的結果。槍聲如雷鳴,巨大的後坐力能把一個壯漢掀翻。水線的推進忽然受阻,水面上卷起了漩渦。曼斯連續開槍,整整十發大口徑子彈射入水中,那些冷藍色的光線前一道還沒有熄滅,後一道已經拉出,同時幾道冷光在漆黑的空氣裏滞留的時候,帶着肅殺之美。曼斯看着它在水中左右迂回,似乎想要回避,摘下雪茄嘶啞地笑了起來。
“塞爾瑪,更多的子彈!”他大吼。
他要看着這東西的屍體從水裏浮上來,讓他看清楚,看是什麽東西敢在距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奪走他的學生。
塞爾瑪帶着新填滿的彈夾沖出船艙,正看見海事局的直升機在半空中盤旋。顯然他們也注意到摩尼亞赫號被什麽東西追逐,于是把探照燈的光斑打在那東西帶起的漩渦上。漩渦中央湧起大量氣泡,不可思議的巨大黑影忽然閃現,一瞬間塞爾瑪懷疑自己看到了覺,黑影帶着無與倫比的力量突破水面,直升上天。這一刻閃電撕裂天際,電光中黑影狂龍般夭矯。塞爾瑪雙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她從無數的理論課中知道這個族類是存在于世界上的,卻沒有一次親眼看見他們現身。那是神跡,是龍破水升天,這些狂風暴雨都是為了迎接這偉大的一刻。
曼斯劈手抓過彈夾,填進槍裏對空射擊。一瞬間那東西升到了直升飛機的高度,它力竭了,但是長尾一卷,卷住了那架重型直升機的起落架。它不可謂不大,但是對于這種能夠裝載十五噸貨物的重型直升機來說,還不算誇張。曼斯的子彈打在它的身體上,濺起點點火花。
那東西在起落架上借力,再次躍起,又是一道閃電橫過天空,電光裏它如長龍般的身體舒展開,微微一頓以後,像是一條長鞭般扭動,狠狠地抽打在直升飛機的旋翼上。鋼鐵的碎片四散飛濺,直升飛機失去了平衡,盤旋着載向水面,幾個黑色的人影打開艙門就跳水,直升飛機和水面劇烈地碰撞,濺起的水花足有近五十米的高度,十幾秒之後,烈焰直沖夜空,直升飛機在水下爆炸了。
“它……它乾掉了一架重型直升機?它怎麽能從水中躍起二十米?”塞爾瑪傻了。
“應該尊稱為‘他’,是只智慧生物。”曼斯說,“這樣下去我們是它的下一道菜。”
可怖的水線再次從水底浮起,直追着摩尼亞赫號而來。
“我們好吃麽……它這麽追我們。”塞爾瑪問。
“它真正在乎的……大概是那個銅罐。”曼斯對前艙大喊,“還有什麽武器?”
“只有十枚微型水下炸彈。我們現在是拖船,為了避免檢查時有麻煩,武器都卸掉了。”大副以吼聲回應,他正在掌舵,加力全開的引擎讓摩尼亞赫號像只發狂的劍魚似的,大副額頭上沁出層層熱汗,他全部精力都在那些複雜的儀表板上。
“因為沒想到是遭遇戰啊!水下炸彈準備釋放!”曼斯高喊。
舵輪在大副手中飛快地轉動,摩尼亞赫號濺起近乎十米高的浪花,以大角度的折線在水面上拉出一個“Z”字形。同時二副開啓水下艙門,十枚水下炸彈被連續釋放出去,因為“Z”字形航線的緣故,它們組成了三排,前排三枚,中間四枚,後排三枚。微型引擎啓動,炸彈們懸浮在水下五至十米,從聲吶監視器上看去,它們就像一個捕獸的陷阱那樣等待着那東西。
“漂亮!”二副說。
炸彈的位置完美,這東西要麽減速繞開,給摩尼亞赫號留點逃走的時間,要麽就得跟炸彈親密接觸。炸彈雖然微型,畢竟是裝備部那幫瘋子的産品,他們設計這些炸彈的時候非常希望一顆就把洛杉矶級的航空母艦裝甲炸穿。
曼斯把二副擠開,趴在操作臺上,聲吶顯示屏上那些閃亮的光點和那個外形有點像魚的龐然大物越來越近。
“極度接近,五十米!”二副高喊,“那東西直沖過來了,沒有減速!”
“好!炸死他!”曼斯說。
對方的巡游速度接近摩尼亞赫號,也是五十節,五十米的距離只需要兩三秒鐘就沒了,僅僅是一個急剎車的距離。但是誰能在水中僅用五十米剎住車?
“它……它停下了!”二副的臉色煞白。
他們都豎起耳朵等待如驚雷的爆破聲,可聲吶顯示那龐然大物生生地停在水下炸彈的封鎖線前。這不像是剎車,沒有什麽滑行,而是“嗖”地就完全靜止了,速度變成了零。這種靈活即使海豚也做不到。
“直接引爆?”二副擡頭看着曼斯。
“會有效麽?”
“會不會有效你們都先看看屏幕……”一名實習生小心翼翼地說。
屏幕上原來的十個光點已經消失了五個,而那個龐然大物正圍繞着剩下的幾個光點游動,像是一條小鯨魚好奇地和一小群海蜇嬉戲。二副完全懵了,擡頭看另一塊監視屏,上面顯示五枚水下炸彈的信號已經消失了。
最後一個光點也消失了,在二副來得及去引爆炸彈之前。
曼斯擡起頭來,“我猜……你的炸彈被吃掉了。”
“吃……掉了?”二副覺得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會好吃麽?”他忽然問了一句無厘頭的。
“船長……”塞爾瑪的聲音顫抖,手指船尾。
曼斯順着塞爾瑪的手指看過去,追趕他們的不再是一條細細的水線了,一根漆黑的背脊浮上了水面,隐隐約約看得出那根脊椎每一塊都像是礁石般嶙峋,長尾高速地擺動,卻沒有帶起任何水花,一張巨口半沉在水下,露在水面上的是猙獰的上颚,看得見兩根枯黃色勾齒。
“果真……是脊椎動物。”曼斯低聲說。
“爬行類當然是脊椎動物。”塞爾瑪一愣。
“關于龍的很多理論都是推測,沒人确定他們就是爬行類。也許所謂的龍,只是人心裏的陰影。”曼斯說。
“船長!炸彈又有信號了!”二副驚喜地狂呼,像是一個悲傷的父親忽然找到了他失蹤的孩子們。
曼斯一愣,意識到了什麽,“快,引爆!”
“奇怪,它們……不是被吃掉了麽?”二副茫然。
“可還沒被消化!那東西的身體能隔絕電磁波,可現在他要浮到水面上張了嘴!你的炸彈們在他的胃裏叫爸爸呢!”曼斯拍下起爆按鈕。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背後一公裏處傳來,聲震讓整艘摩尼亞赫號都戰抖起來。十枚水下炸彈同時爆炸的瞬間,一道樹立的火柱,直插入水中,有如一柄由火焰構成的劍被神從雲端裏投擲下來。瞬間之後,火焰爆裂開來,混在炸藥中的尖利金屬片向着四面八方濺射,有些直接擊中了摩尼亞赫號的船尾。
“成功了!”塞爾瑪高喊着揮舞手臂,她看見那根漆黑的背脊在爆炸瞬間被扭曲。只要那還是個生物,就絕不可能活下來。
摩尼亞赫號的船身在水面上近乎90度轉向,艱難地停下,過熱的引擎在船底蒸發出大量的水汽。人們鑽出船艙,站在暴風雨裏,看着一公裏外瞬間沸騰的水面,水面上巨大的漩渦旋轉,把大量的泡沫都吸往水底深處。曼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想象那根沒有被完全毀滅的粗大脊椎緩緩地沉落在水底的河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要是能捕獲個活體多好。”三副嘆息。
“十五米長、五十噸重的活體,你準備怎麽運回卡塞爾學院?”曼斯問。
“那是龍王諾頓?”塞爾瑪問。
“應該不是,龍王的智商不會低到把炸彈吃了。”曼斯說,“一會兒可以過去看能不能取到肌體的碎片,回去做個研究。塞爾瑪你這次表現得不錯,實習課我給你滿分,你會是卡塞爾學院歷史上少見的實習課滿分。”
塞爾瑪點點頭,“謝謝,雖然我現在寧願用它交換葉勝和亞紀回來。”
曼斯抓住塞爾瑪的肩膀用力捏了一把,他也只能這麽鼓勵一下塞爾瑪了。他被扯了一個趔趄,愣住了,塞爾瑪脫離了他的掌心,往後飛出,墜向水中,仿佛黑暗裏有一只魔鬼的巨手抓着她的背心。塞爾瑪直沉下去,燈光在最後一瞬照了過來,曼斯看見塞爾瑪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水從她嘴裏直灌進去。她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漆黑細長的蛇一樣的東西一卷。
一根長尾!本來應該已經炸成碎片的尾椎骨!
曼斯拾起地下的狙擊槍,把整整一個彈夾打進水裏,片刻之後,紅黑色的血浮起在水面上。
曼斯驚呆了。他忽然想起水下不僅僅是那怪物,還有塞爾瑪。他不知道那血跡是塞爾瑪的或者龍的,但是這樣密集的射擊,塞爾瑪如果還活着也很難幸免。他丢下狙擊槍,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靠在艙壁上。
詭異的笑聲像是從驚濤駭浪裏浮起,回蕩在摩尼亞赫號的周圍,非常低沉,卻又帶着非常輕佻的歡快。
“你們都聽見了麽?”三副的聲音戰抖。
“你沒有聽錯……是龍在笑,他在……嘲笑我們。”曼斯低聲說。
船艙裏響起急促的蜂鳴聲,二副一愣,那是火控雷達再一次捕獲了炸彈的信號,剛才引爆時有一枚啞彈。這時距離摩尼亞赫號不遠的水面上,一條黑色的背脊緩緩地浮起。那東西緩緩地長大了嘴,所有人都能看見它密集的牙床一直延伸到接近喉嚨,深處是一枚閃着紅光的水下炸彈。
“還要引爆麽?”二副問。
“它在等你引爆呢。”曼斯說,“你記得爆炸瞬間出現了一條沖向上方的火柱麽?是那個東西把嘴張開對着上方,爆炸産生的大量熱氣流從它的嘴裏噴出,釋放了壓力,就像龍炎一樣。它現在把嘴對着我們,你引爆,熱氣流會對着我們湧來。”
“他的消化道是鐵做的?”二副不敢相信。
“我判斷錯了。”曼斯低聲說,“他的智商一點也不低,他吞掉炸彈,是因為他知道那些炸彈對他沒用。他攻擊直升飛機,大概是他不喜歡燈光騷擾它。躲避我的子彈也是不喜歡被騷擾而已,傷不到他。他在和我們這幫走投無路的獵物玩游戲……發動引擎!”
“引擎已經過熱,沒法堅持多久了。”輪機長說。
“不需要跑多遠,燈光往船頭方向照一下,看看那是什麽。”曼斯說。
大副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黑暗中他們只顧着駕船奔逃,聲吶掃描的方向始終對着背後的追蹤者,卻沒有意識到前方連山一樣的黑影。
三峽大壩。
他們距離這座耗資數百億的巨型人工建築只剩下幾公裏的距離,巍峨的堤壩矗立在漆黑的水上,像是一個巨人躺下沉睡。
無路可逃了。
“返回船艙,發動引擎,筆直向前。”曼斯說。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我是船長,在這裏我說了算。”曼斯說,“發動引擎,最大功率,前進!”
過熱的引擎再一次咆哮起來,船尾猛地卷起水浪,摩尼亞赫號仰首挺進。曼斯獨自站在船尾,看着遠處洄游的龐然大物,雨水沿着他臉上的皺紋飛快地下流。
“來吧!”他低聲說。
沒有出乎他的意料,那東西也在等這一刻,獵物開始奔逃時,最後的追獵才開始。他忽然沉入水下,犀利的水線再現,現在沒有什麽能乾擾他了,他以前所未有的高速逼近。
“通航禁止!通航禁止!靠近船只立即減速!”大壩上方傳來船閘管理人員的呼叫。
摩尼亞赫號的行徑無異于自殺,在暴風雨中船閘全都封閉了。三峽航道落差太大,是五層船閘,每層船閘之間的水位落差有二十米,即便管理人員立刻開始蓄水也沒法讓下一層船閘的水位升高二十米,此刻如果打開人字門,結果只能是洩洪,巨量的水流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洩入下一層船閘,形成壯觀而致命的激流,把這艘拖船拖入其中,沿着洩洪的瀑布摔下去撞得粉碎。如果不打開人字門,以這艘船的高速,撞上去一樣會粉碎。這些巨門每一扇都用了兩千噸鋼鐵鑄造。
“繼續前進!”曼斯的吼叫從船尾傳來。
大副臉色鐵青,雙手穩穩地握着舵輪。二副的手按在引爆炸彈的紅色按鈕上,那東西把嘴合上了,信號再次消失。
三副抱着“鑰匙”出現在前艙,“鑰匙”睜大了眼睛,直視前方夜色裏越來越近的人字門。他伸出了稚嫩的手,憑空指向前方,幼小的身體微微一震,眼睛裏流動着淡金色。巨大的力量從他的手上洶湧而出,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人字門轟然中開!“鑰匙”的言靈強行打開了通道,他能命令的不僅僅是活靈,也包括三峽航道的安全系統。
巨量的水洩入下層船閘,激流立刻把摩尼亞赫號拉了進去,船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七十節航速。他們向着死亡加速前進,前面等待他們的是二十米高的瀑布。紊亂的湍流中,摩尼亞赫號已經無法保持航向了,整條船在湍流中時而橫過來,時而箭一樣向前直蹿。那東西覺察到危險了,降低了速度。
曼斯開了手中古老的錫瓶。這個錫瓶在埃及的一處墓葬中沉睡了幾千年,卡塞爾學院花費了重金從一場拍賣會中獲得它。賣家并不明白這東西真正的價值,但是卡塞爾學院的人知道,他們把整個錫瓶漆成代表“高危”的紅色,珍而重之地保存在“冰窖”裏。曼斯把錫瓶裏的液體傾倒在身邊的銅罐上,銅罐被他用一根纜繩和自己捆在了一起。
劇烈的腐蝕效果瞬間出現,灰色的液體遇到銅罐,像是濃酸般不停地冒泡,液體沿着銅罐表面的花紋爬行,像是一條條灰色的小蛇,瘋狂地尋找空隙要鑽進去。銅罐即将被打開。
水中的龍族發出刺耳的尖嘯。曼斯正在做的事情無疑令他狂怒。他放棄了和湍流對抗,背脊彎成弓形紮入水中,向着摩尼亞赫號撲進。
“所有人系緊安全帶!”大副吼叫。
“前進!”大副把加速器推到頂。
摩尼亞赫號随着湍流“飛出”一級船閘,通過了人字門,短暫地滞空。大副聽見輪機在空轉中熄火了,他按照曼斯的命令,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他并不想為屠龍而死,不過真的有這樣一天,他也做好了準備。他閉上了眼睛。
“嘟嘟嘟”的蜂鳴,是最後那枚炸彈的信號,二副拍下了引爆擎!
曼斯的瞳孔倒映着可怕的景象,一張巨口張開急速逼近,兩根枯黃色的、彎刀般的利齒足長一米,排牙密如荊棘!他的半截身體還在船閘內,就急切地探出頭來,漆黑修長的身軀半隐在黑夜裏,密密麻麻的鱗片閃着微光。
劇烈的爆炸來自那東西的體內,噴湧的火焰如同一柄超大號的焊槍。
一連串的爆音從曼斯的嘴裏吐出。
言靈·無塵之地。
他在領域內下達命令,巨大的氣壓由內而外,無論是炸彈碎片還是高溫火焰都被逼退。轉瞬間,曼斯周圍出現了一道球形罩壁,把爆炸的沖擊隔離,罩壁之外,灼熱的風把鋼鐵都軟化了。那東西被沖擊波震退,半身不受控制地回縮,蜷曲成團。
三副的懷裏,“鑰匙”猛地抓緊了小手!
人字門引擎即刻發動,重達兩千噸的鋼鐵巨門轟然合攏。長達15米的巨大身軀被攔腰截住,凄厲的狂笑從湍流中刺出,像是柄利劍。曼斯捂上了耳朵,他從未聽過到這樣的笑聲,說是笑,又像是瀕死的痛苦哀嚎。
曼斯不知道到底是那東西臨死時的大無畏精神在起作用,或者他根本就只能發出類似笑聲的聲音。不過他不在乎了,他已經殺了這家夥,這是他對學生們的祭奠。
“再見,諾頓殿下。”曼斯血絲爆射的瞳孔裏,閃過寒冷的諷刺。
摩尼亞赫號随着激流直墜下去,墜向二級船閘的水面,曼斯無聲地笑了。
卡塞爾學院圖書館,控制室,一片死寂。
摩尼亞赫號的信號中斷,屏幕上一片漆黑。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施耐德教授搓着手來回走動,這樣的等待讓人坐立不安。
大概只有路明非不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因為他正在鏖戰。EVA提議說要打一局星際。他也知道這時候如果被人發現他在打星際着實是個可恥的事兒,不過看起來EVA覺得時間很難熬,這個虛拟少女在屏幕這頭到那頭不斷地踱步、蹦跳、撓頭,以及無聊地在地面上畫圈圈,這是她提議“不如來一局一對一吧”……路明非覺得是男人就不能拒絕。
好久沒玩了,還好手沒生,路明非鼠标在手天下我有。他還是蟲族,完美的開局探路、小狗騷擾、出刺蛇、升級一攻一防、開分基地,行雲流水。
EVA的風格和諾諾完全不同,不是一個勁爆的快攻流,她選用神族,上來就在基地外安置了光子炮,一隊升級的狂熱者守在炮陣中。路明非的刺蛇群沒有貿然沖鋒,他意識到EVA必然在搞鬼,她是個電腦的虛拟人格,那麽偷看地圖絲毫沒有難度。在和諾諾搭配時,她已經用了這一招。
“你又看了我地圖吧?”路明非輸入。
“看了,不過我可只有一片水晶礦一個氣礦,你已經開了六個分基地了,一共十二個主基地,一瞬間能出三隊刺蛇。”EVA說,“把攻防升滿吧,那時候我們的游戲就開始。”
“什麽?”
“我強攻你啊,看你能挺幾波。”EVA說。
“看不出你長的是個美少女卻是強攻一派!你不會作弊加人口吧?”路明非忽然有點期待,跟什麽電腦打能那麽過瘾啊,她還陪你聊天。
“不會,滿人口兩百,公平的。”EVA說,“開始!”
話音落下,路明非就看見海潮一樣的狂熱者從EVA的陣地中湧出!
“是男人就挺過十波啊!”EVA說。
“是小姑娘就不要逃!”路明非很開心這種新玩法。
接下來他遭遇了一生裏最累的拉鋸戰,對于EVA這樣一臺電腦而言,她根本就不需要擔心指揮,每個單位都是單獨行動包抄迂回。路明非仗着滿人口刺蛇和遍地炮塔強硬抵抗,他的礦和氣都被EVA加到了無限,滿屏幕大約二十個基地瘋狂地湧出刺蛇,彙集在中央戰場上。這種萬用兵種打空打地都好用,快死了還能孵化潛伏者。EVA的每一波兵種都不同,狂熱者、龍騎、偵察機、海盜船、成群的金甲蟲……仗着蟲族無與倫比的暴兵速度,路明非連扛了九波,最後一波清掉三隊航空母艦時,他只剩下半隊受傷的刺蛇了。
“再來啊,我準備好了。”路明非補滿了人口,蠍子和皇後也都補滿了能量。
“第十波。”EVA說。
航母?龍騎?還是成群的光明聖堂?路明非期待的時候,屏幕忽然黑掉了,只有隐約的暗紋飄過。他按按回車鍵,居然還能激活對話。
“EVA你死機了?”路明非輸入。
“沒有,游戲在繼續,我把鏡頭拉遠一點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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