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马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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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大朝散场,文武百官依次退朝,步履规整有序。
唯有御书房的气氛,远比朝堂之上更加压抑凝滞。
李世民龙颜含怒,胸中憋着一团无处宣泄的火气。
他大步阔步踏入御书房,龙袍翻飞,带着满身帝王威仪。
刚一落座,急促的喘息声便接连响起,显然气郁难平。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身姿端正的太子李承乾,沉声怒喝。
“呼!呼!呼!”
李世民重重喘着粗气,紧绷着脸,缓缓落座在盘龙龙椅之上。
眼底怒火翻涌,语气满是憋屈与愠怒,愤然开口质问。
“承乾,你且告诉朕,今日朝堂之上,那魏征百般顶撞!”
“当众揭朕短处、扫朕颜面,这等执拗田舍翁,朕到底该如何处置?”
今日早朝,魏征一如既往直言强谏,丝毫不顾帝王颜面。
句句针锋相对,字字直指李世民施政瑕疵。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李世民的疏漏纰漏当众揭开。
让堂堂大唐天子,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无比难堪。
李世民心中越想越气,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满心憋屈不甘。
朕乃是九五之尊、一朝天子,执掌万里锦绣江山!
何曾受过这般当众顶撞、不留情面的折辱?
难不成朕身为天下共主,竟然还拿捏不住一个区区臣子?
李承乾静立一旁,将父皇满脸的怒意尽收眼底。
他心知李世民此刻怒火攻心、颜面尽失,急需台阶平复心绪。
但魏征直谏本是贞观治世的标杆,若是追责,必损帝王仁德。
李承乾眉头微蹙,稍稍沉吟思索片刻,脑海瞬间有了万全对策。
他躬身拱手,姿态恭谨,从容不迫地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追责魏侍中。”
“倘若只因臣子直言进谏、吐露真话,便施以惩处责罚。”
“传扬出去,必会折损父皇虚怀纳谏、仁德开明的万世美名。”
“儿臣心中有一稳妥计策,既能匡正朝局,又能平息风波。”
“不如即刻下诏,令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人人上书进本。”
“尽数撰文直言父皇施政得失、朝野利弊、民生疾苦。”
李承乾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徐徐道出计策的三重妙用。
“其一,百官详述时政利弊,可让父皇洞悉天下民生百态。”
“知晓数年来州县基层的真实变化,查漏补缺、完善施政。”
“其二,百官进言献策,各展所长,可于众多奏章之中。”
“筛选隐匿于朝野的治国良才,为大唐朝堂增补栋梁。”
“其三,亦是最紧要的一点,可敲打魏侍中,挫其傲气。”
“让他知晓,李氏江山治下,君明臣直、风气清明。”
“心怀社稷、敢言真话、务实干事的忠臣良将,绝非他一人而已。”
“不知父皇阅此计策,心中以为可否?”
李承乾心底暗自轻叹,实属被逼无奈,才想出这般折中法子。
他心里透亮,李世民素来标榜从善如流、虚心纳谏。
若是朝堂上接纳谏言,转头私下就给魏征穿小鞋、秋后算账。
无疑是既想沽名、又要得利,落得虚伪至极的名声。
这般行径,绝非储君该为,更非明君所为。
所以他特意想出这不温不火、进退有度的万全之策。
既保全了李世民的仁德名声,又能顺势敲打魏征的傲气。
让那位执拗耿直的田舍翁知晓,朝堂从不缺忠直良臣。
李世民闻言,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垂眸细细思索良久。
他方才朝堂之上已然忍下魏征的顶撞,未曾当场动怒。
如今依太子之计行事,反倒更能彰显帝王胸襟、包容万象。
最让他心中畅快的是,此计可以顺势压一压魏征的气焰。
让其彻底明白,朝廷之中,良臣如云、能臣如雨。
朕破格重用魏征、册封侍中高位,是他三生有幸的福分。
绝非他恃才傲物、肆意顶撞帝王、目中无人的资本!
一念至此,李世民郁结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龙颜稍缓。
当即颔首点头,语气沉稳地下达旨意。
“此计甚妙!即刻传旨,令中书省草拟诏书,颁行朝野!”
彼时的李世民,满心只想着自我正名、敲打魏征、彰显胸襟。
他全然未曾预料,李承乾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折中计策。
竟会无意间为偌大大唐,挖掘出一位冠绝贞观的绝世国士。
而这番意外收获,就连心思缜密、智计过人的李承乾本人。
在计策初成之时,也完全未曾预料分毫。
夜色渐沉,夜幕笼罩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魏征府邸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厅堂之中摆放着简单酒菜,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闲话闲谈。
魏叔玉手持酒壶,小心翼翼为父亲魏征斟满温热的米酒。
他看着端坐案前、神色淡然的老父,眼底满是担忧焦灼。
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与不解,轻声开口劝谏。
“父亲!今日早朝您真是吓坏孩儿了!”
“陛下龙性本刚,最惜帝王颜面,您今日直言太过锋利!”
“竟敢连后宫琐事、陛下私弊尽数直言顶撞!”
“稍有不慎,触怒天威,便是滔天大祸、身家难保啊!”
魏叔玉满心不解,更是万分困惑父亲的行事抉择。
今日朝堂争端,缘起萧瑀一事,本与魏征毫无干系。
萧瑀身居高位、坐享殊荣,本就占尽便宜、毫无损失。
父亲何苦冒着触怒帝王、引火烧身的风险,强行出头?
这般行事,简直如同寿星公上吊、自寻死路,太过莽撞。
魏征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米酒,神色平静无波。
面对儿子的担忧,他早已心中有数,半点不惧。
语气从容沉稳,缓缓道出自己深藏心底的深远考量。
“无妨,为父在朝堂如履钢丝、逆势直谏,早已寻常。”
“并非一时莽撞,皆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
“萧氏居于后宫,久居帝侧,于朝堂规制、帝王声名有碍。”
“为父此番直谏,是为规整朝纲、端正宫规、稳固社稷。”
他放下酒盏,目光悠远,眼底藏着常人难及的通透格局。
“更何况,朝堂之上,自有太子殿下为为父兜底周旋。”
“陛下圣明通透,心中自有分寸,必然宽宥为父此番直言。”
魏叔玉闻言,一时语塞,张口数次,终究无言以对。
他心中百感交集,满心无奈,不知该如何规劝固执的父亲。
每一次父亲直言犯上、触怒龙颜。
皆是长孙皇后居中调和、太子李承乾极力斡旋,方才化险为夷。
可父亲次次脱险之后,转头依旧直言硬刚、毫不退让。
半点不见领情退让,反倒愈发刚直,着实让人无奈。
魏征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儿子眼底的纠结与疑惑。
他淡淡一笑,神色坦荡,轻声开口点破其中玄机。
“你是不是心中暗自觉得,为父太过执拗、不识好歹?”
“屡屡冒犯陛下,辜负皇后与太子的数次保全之恩?”
被父亲一语道破心底隐秘心思,魏叔玉顿时满脸窘迫。
连忙起身执壶,再次为魏征满上美酒,连连拱手告罪。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忧心父亲安危,别无他意!”
魏征摆了摆手,笑意收敛,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字字珠玑,道出自己数年以来的朝堂布局与深远谋划。
“为父这般逆势而为、频频直谏,恰恰是对长孙一脉。”
“对太子殿下最大的回报、最稳妥的护持!”
“你且静心细想,如今贞观朝堂局势明朗。”
“世家门阀盘根错节,诸王各有图谋、暗中窥视储位。”
“除却这些心怀异心的势力,太子殿下身居储君之位。”
“朝中几乎无任何明面上的对手,地位稳固至极。”
“可储君无对手,便是最大的隐患!”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无人制衡,太子唯一的制衡之人。”
“便只剩下九五之尊、执掌大权的陛下!”
“父子相疑、君储相克,乃是千古不变的朝堂大忌!”
“为父屡次直言犯上、引帝王怒火,便是刻意为之。”
“以我一身刚直锋芒,承接陛下所有怒火与猜忌。”
“主动隔开君储隔阂,消解父子之间无形的权力制衡。”
“将陛下所有的猜忌与锋芒,尽数引至我魏征一身!”
听完父亲层层剖析、通透至极的深远布局。
魏叔玉瞬间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疑惑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太子李承乾从不恼怒父亲的无礼。
反倒屡屡在朝堂之上、帝王面前,极力维护魏征。
原来君臣二人早已默契相通,看透了这深层的朝堂制衡。
魏叔玉心念一转,骤然想起今日弘文殿传出的诏书。
瞬间反应过来,那道令百官上书言事的诏令。
必然是出自那位心思深远、智计无双的太子殿下之手!
他抬眼看向魏征,轻声试探着询问。
“父亲,今日陛下下诏,令五品以上百官上书,细论朝政得失。”
“此事朝野尽知,不知父亲打算如何应对?”
魏征端起酒盏,悠然一饮而尽,眼底带着淡淡了然笑意。
语气淡然,早已洞悉李世民心中所有浅薄心思。
“陛下此番下诏,看似广开言路、虚心纳谏。”
“实则不过是心有芥蒂,想要压一压朝堂直臣的锋芒。”
“陛下心中早有定见,百官寻常奏章,必然不会细看。”
他转头看向儿子,语气随意淡然,直接安排妥当。
“这篇时政奏本,便由你代为捉刀、执笔草拟即可。”
“无需太过出彩,中庸守礼、合规即可。”
“此番若是强出风头、拔得头筹,反倒会引帝王猜忌。”
“平白招惹无妄之灾,得不偿失,不如淡然处之、饮酒观局。”
魏征深谙帝王心术,看透其中利弊,索性置身事外。
只求安稳避祸,冷眼旁观这场由太子掀起的朝堂风波。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端,玄武门值守府邸。
玄武门守将常何,整整一日愁眉紧锁、坐立难安。
自早间接获宫中诏书,他便茶饭不思、满心焦灼。
作为常年戍守玄武门的军中武将,他半生戎马、征战沙场。
一辈子只懂持枪杀敌、站岗戍边、镇守宫门。
舞文弄墨、撰文论政之事,于他而言堪比登天。
他坐在府中庭院,抬手卸下头顶的武将盔缨。
长长叹了一口闷气,满脸愁苦,满心都是不解与烦躁。
朝政利弊、施政得失、民生利弊,皆是文臣分内之事。
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枕戈待旦的武将何干?
武将的本分,从来都是守好国门、整肃军纪、护卫宫城。
若是丘八武夫都能通晓朝政、论辩得失。
那天下何人还愿寒窗苦读、考取进士、步入文途?
一众武夫全都弃武从文,天下社稷岂不乱了章法?
满心烦闷之下,常何耷拉着肩膀,疲惫不堪地结束值守。
拖着一身疲惫回府,整张脸阴沉难看,毫无神采。
府中管家是他远房堂弟,自小一同长大,忠心可靠。
见自家老爷满面愁容、郁郁寡欢,连忙上前接过盔帽。
轻声关切询问,语气满是亲近与担忧。
“老爷,您今日值守归来,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莫非是值守劳累,或是宫中受了委屈?”
常何再次长叹一声,满心无奈与憋屈,直言倾诉烦恼。
“还能为何?皆是宫中诏书惹的祸事!”
“陛下今日下诏,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尽数撰写时政奏章。”
“详述朝堂得失、民生利弊,据实进言、不得敷衍。”
“你我皆知,老爷我目不识丁、不通文墨,只会舞枪弄棒。”
“这般咬文嚼字、论辩朝政的差事,我如何做得来?”
管家闻言,眼眸瞬间一亮,当即躬身笑着提醒。
“老爷,您怎的急糊涂了!咱们府中,恰好藏着一位绝世大才!”
“平日里您礼遇敬重、好生供养,如今正是派上用场之时!”
一语惊醒梦中人!
常何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瞬间一扫满脸愁云。
他狠狠一拍大腿,心中豁然开朗,满脸狂喜。
是啊!他府中尚有一位隐居布衣、胸藏锦绣的旷世奇才!
常何虽是不通文墨的粗莽武将,性情豪爽耿直。
但他素来敬重读书人、礼待有才之士,从不恃武骄纵。
就连身居高位、学识渊博的长孙无忌。
都愿意放下身段,与目不识丁的自己相交为友。
足以见得他待人赤诚、敬重贤才的本心。
一念至此,常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
快步穿过庭院,急匆匆向后院客房奔走,高声呼喊。
“宾王!宾王!快出来,老哥今日前来找你救命了!”
后院客房之内,一身布衣、风姿洒脱的马周悠然静坐。
他自幼博览群书、胸藏丘壑,身负经天纬地的治国大才。
奈何时运不济、身世漂泊,辞官之后无处安身。
幸得常何仗义相助、好生收留,方才得以在长安立足。
平日里二人时常对饮畅谈、纵论天下,早已成为至交挚友。
听闻门外急切的呼喊声,马周淡然起身,推门而出。
见常何这位沙场猛将一脸焦灼、失态慌张的模样。
不由得淡然轻笑,拱手温和询问。
“常兄何事如此慌张?你乃是历经沙场、临危不乱的猛将。”
“区区俗事,竟能让你这般失态焦灼?”
常何也不绕弯子,直言将宫中诏令、自己的窘迫全盘道出。
马周听完始末,瞬间了然于心,嘴角笑意更甚。
这般让武夫头疼的撰文难题,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纵观贞观朝政利弊、民生疾苦、施政疏漏。
早已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了然于胸。
他当即颔首应允,挥毫泼墨、提笔落字。
片刻之间,一篇针砭时弊、字字珠玑的时政奏章一挥而就。
时光匆匆流转,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夜半子时,更深人静,整座长安城早已陷入沉寂。
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唯有皇宫承庆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烛火摇曳,照亮满桌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的文武奏章。
李承乾端坐案前,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堆积成山的文稿。
心中满是哭笑不得,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随口一计,本是简单化解朝堂僵局、敲打魏征傲气。
万万不曾料到,最后竟是自己包揽了所有苦差。
无数奏章尽数汇聚于此,交由他逐一阅览、筛选、甄别。
李承乾揉着发酸的眉心,满脸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世民。
语气带着满满的委屈与无奈,轻声哀嚎抱怨。
“父皇!这般审阅奏章、甄别优劣的苦差,本该是您亲自处置!”
“为何到头来,所有劳碌尽数落在儿臣身上?儿臣实在冤枉啊!”
若是这番委屈抱怨,被李泰、李恪等皇子听闻。
必然会气得当场吐血、满心嫉妒!
这般近身辅佐帝王、历练朝政、积累储君资本的绝佳机缘。
是无数皇子求而不得的殊荣,他却满心嫌弃、叫苦不迭。
李世民坐在一旁,看着自家长子跳脱随性、不耐久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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