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心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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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那几道疤痕上。
棕熊留下的印已经不怎么疼了,伤口早愈合了。
但那些疤痕却是去不掉的。
张阳想起爷爷说过,猎人身上的疤,每一条都是一堂课。
身上每一次的受伤,都会让你成长,疤痕越多,往往代表着你是一个越来越成熟的猎人。
这几日张阳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尽量没去提曹家四虎。
不提不代表心里不记得。
那日曹连虎带着两条獒犬闯入靠山屯,咬伤大花狗,逼着二宝从狗胯下钻过去。
莫辛纳甘的枪声,至今还在二宝的耳朵里回响。
欺他靠山屯无人。
欺他庆岭地界的人穷。
是。
他们是猎户。
猎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一身本事活在这白山黑水之间。
可如今来了外来人,他们连枪都不敢放,连林子都不敢进。
说来好笑。
张阳想起《水浒传》里的一段。
林冲初到沧州牢城营,差拨骂他贼配军。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再大的武艺,没了身份,到了人家地头上,也得把尾巴夹紧。
靠山屯的人现在就是这副模样。
曹家四虎在月亮沟耀武扬威,他们却只能窝在屯子里干瞪眼。
说句不好听的,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可形势逼人低。
本地的最高长官赵长河都在曹家面前低了头,卑躬屈膝地安排住处、组织动员,他们这些平民又有什么理由不低头呢?
他也只是借着陈青青的势,写了一封书面回绝,算是给靠山屯留了几分体面。
可那封回绝信,在曹连虎眼里,大概跟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这个道理。
是张阳这两辈子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上辈子他爹死后,他活得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走到哪儿都被人拿捏,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他欠了赌债,那些讨债的人往他家门口泼粪水,他连骂都不敢骂回去,只能等半夜没人了,拿一桶水偷偷冲掉。
第二天天一亮,粪水又来了。
他那时候觉得,大概这就是命。
穷人的命,猎户的命,没本事的人的命。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命。
那是你没让人瞧见你的牙。
今日曹连虎能欺负蒋二宝,能当着满屯人的面羞辱他年少技不如人。
明日就敢骑在整个靠山屯的脖子上撒尿。
后日呢?
后日他们打完了灭害,立了功,分了肉,庆岭的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从此以后,蛟河口音就能在月亮沟、在靠山屯、在龙珠甸横着走。
你进山猎一头猪,他们说你越了界。
你放枪惊了鸟,他们说你坏了规矩。
你连辩解都不能辩解,因为人家的枪比你快,比你准。
你跟人家论规矩,人家跟你论拳头。
你跟人家论拳头,人家跟你论背景。
你什么都论不过的时候,就只能闭嘴。
张阳闭上眼,又睁开。
他想起海明威在《老人与海》里写的那句话: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哪怕你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在抖。
哪怕你已经三天没吃一顿像样的饭。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输了,可只要你还在船上,只要你还握着那根鱼叉,只要你的眼睛还能看见海面上那条隐隐约约的鱼线。
你。
就还没输。
石小涛起初他只是随手一救,并没有抱多大指望。
那时候他只是想让石家兄妹活着离开月亮沟。
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废,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留在周从喜的阴影底下,迟早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只是不忍心。
就这么简单。
可命运就是这么玄妙,你无心插下的一棵柳,到了来年春天,竟然长成了一片遮阴的林子。
石小涛不但把事办妥了,还把赵长河引了来。
赵长河让他去当向导。
这不光是让石小涛接近曹家四虎,更是在赵长河的棋盘上,给张阳也安了一粒棋子。
赵长河要试石小涛的底,试试这个从白毛风里活着回来的残废,究竟跟周从喜的死有没有关系。
可石小涛的底,就是张阳的底。
赵长河每试探石小涛一次,就等于给了张阳一双眼睛,帮他把这盘棋看得更清楚。
而这粒棋子,可以动,也可以不动,全看怎么用它。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什么叫道?
什么叫善人?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善人不得好死、恶人长命百岁的例子。
可这辈子,他渐渐有些懂了。
道不是报应,不是因果报应那种简单粗暴的加减法。
道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面前。
又或者。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他张阳不过是在那黑瞎子沟里多看了石小涛一眼,不忍他断臂无援罢了。
可这无心的一念善意,竟能让他在今日此间,拨动命运的道道轨迹。
古话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他爷爷那辈儿,老张家在靠山屯算不上什么积善的人家。
爷爷是个猎人,猎人手上沾的血太多,善报这东西,从来不强求。
不是信神佛,是信因果。
是信你在某个冬日里多走了一步路、多说了一句话、多帮了一个人。
那个被你帮过的人,就会在另一个冬日里,把你从风雪里背出来,再帮你去撬动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当真是善者,德者,自有天助。
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饼,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恩公因何开心?”
张阳抬起头来,石小涛正望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
月光把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照得发白,风一吹,袖管贴在身侧,像一只垂落的翅膀。
张阳看着他:
“因为你。”
“因为你在,小涛。”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可鲲鹏再大,也要等一场风。
没有风,再大的翅膀也展不开。
而石小涛就是那场风。
不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是他站在了那个最合适的位置上,把该引的人引来了,该推的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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