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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心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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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涛没有说话。

他的独臂垂在身侧,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恩公往下说。

张阳正色道:

“小涛,你明日进山,做两件事。”

“第一件,做好你的向导本分,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曹家兄弟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探路,你就探路;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一个残废了的、靠着一张笑脸讨饭吃的本地人,没有任何威胁。而且有赵长河在的场合,你更要把尾巴藏好。

“赵长河是只老狐狸,他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去当这个向导。他是在看你。

“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不该说的话,他都会记在心里。

“所以,什么都不要多做。

“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向导,一个只想活命、只想拿几个工分、胆小怕事的废物。”

石小涛点了点头,认真的听着恩公的话。

“第二件。”

石小涛把耳朵凑近了些。

张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短的一句话。

石小涛听完,瞳孔骤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恩公说的话,不需要问为什么。

就像那天在地仓子里,恩公把刀递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那把刀递过来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从接过那把刀的那一刻起,他这一辈子就跟恩公绑在一起了。

报恩是大的。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韩信被项羽赶到汉中穷途末路的时候,一个洗衣裳的老妇人给了他一碗饭吃。

后来韩信当了楚王,回去找到那个漂母,用千金谢她的一饭之恩。

一饭之恩,尚能以千金相报。

可石小涛欠他的,不只是一饭之恩。

石小涛的命,是他从熊口下捞回来的。

石小涛的妹妹,是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如今的石小涛想过。

如果某一天张阳让他去死,那他这条残废的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情义。

而是真正拿命换来的的情义。

某种程度上。

两个人因机缘所认,又因秘密而将关系绑在一起。

换句话说。

石小涛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张阳了。

对于他这种半路差点死了的人来说。

唯一念想就是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剩下的。

不过是用仅有的生命去发挥为数不多的余热罢了。

即便九死一生。

即便这件事不被社会所允许。

但。

恩公让他干嘛他就会干嘛。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往后不必再来这里找我,有急事,书信联系。”

说完,也不等石小涛回应,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对面的巷口里走出来。

人影的身形很熟悉,那是父亲。张阳的脚步顿了一瞬。

对面的人影也顿了一瞬。

爷俩在大街上面对了面,中间隔了十来丈的雪路,谁也没开口。

月光洒在两个人中间,白茫茫的一片,把两个人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两道影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条在雪地上搁浅的鱼。

张阳心里清楚,父亲去那条巷子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就像父亲心里也清楚,他去的那条巷子,也许也有一些事情要做。

可谁也不会问。

这是父子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中国式的父子关系大抵就是这副模样。

很多事情不会从嘴里说出来,但又会从方方面面的行动里透露出来。

就像父亲从来不会问他“你是不是杀过人”,就像他也从来不会问父亲“你那只眼睛到底是怎么没的”。

有些事,说了就是彼此的面子都没了。

不说,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许久,张守林咳嗽了一声:

“有情况没?”

“没有。”

张阳面不改色地说,“那巷子是个死胡同,里头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哪家野猫踩了门沿,动静传错了。”

“嗯。”

张守林点了点头,“我那边也没有。大雪天,连个脚印都没有,怕是一阵风搅的。”

“那怪了。爷俩一道出来的,爷俩一道听见的,结果爷俩都没找着人。”

张阳望着自家院门上方那盏摇摇晃晃的马灯。

那盏马灯是爷爷留下来的,铁皮灯罩锈了大半,玻璃罩子也裂了一道缝,可里头的火苗还在一跳一跳地亮着。

下雪天挂在门口,风雪再大也灭不了。

爷爷说这叫长明灯,给走夜路的人指个方向,也给回家的人留个念想。

“会不会是咱们都听差了?”

“当真是见了鬼。”

张守林把手往袖子里一拢。

张阳收回了目光。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装相。

可装相这件事,从来就不是装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把该藏的东西藏好,把该瞒的事情瞒住。

猎人守山,不光要会循着气味找猎物,更要会把不该留下的气味掩埋干净。

该埋的埋掉,该瞒的瞒住。

实在兜不住了,就死撑。

“进屋吧,外头冷。”

张阳应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推开院门,走进了那盏马灯底下温暖的光晕里。

屋里的饭菜香还在飘,焦秀兰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你们爷俩干啥去了?开个门开出一顿饭的功夫!”

俊哥又喝上了,端着酒碗正在跟陈青青掰扯地铁的事。

陈青青应着俊哥,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刚刚跨进门槛的张阳身上。

张阳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陈青青这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听俊哥说话。

张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不是什么盖世英雄。

他只是一个猎人。

他很自私的。

自私的只想这一辈子把该护的人护住,把该争的东西争到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期间。

少一些麻烦总是好的,多一些理解总是好的。

可这世上。

哪有那么多理解与少麻烦?

有些账,总归是要算的。

有些底,总归是要掀的。

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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