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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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倾夜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迈的第一脚。
脚下踩着的东西软得古怪，踩下去陷进半寸，抬起来又慢慢弹回原样，每一步都会带出一阵极轻的回响。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荡回来，荡到耳边时已经散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听久了连方向都要忘掉，往前走跟往后退是一个样子，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黑是有声音的，一种压得极低的咕哝贴着耳根往上爬，像有人在你背后一页页翻一本发了霉的旧书，翻一下，胸口就跟着空一块。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那里有一缕毛，金色的，软软的，一寸出头，指腹捏上去却捏不出该有的分量，整个指头像是压在一座山的底边，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唐倾夜捏了半天，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这一声笑落下去，那缕金毛就亮了。
先是贴着耳廓烧起来的一线，接着十线百线，最后一整片金光顺着他脚下铺开，把这片死一样的黑生生劈成两半。
那光一点也不刺眼，沉，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来的，亮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得往下压半拍。
被光照到的地方，什么东西都在动。
唐倾夜站住看了两眼，心里就有了数，这些乱动的东西盯的根本不是光。
光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站着一头龙。
它没有实体，就是一道影子，通体暗金，鳞甲上纵横着无数裂痕，每道裂痕里都往外渗黑气。
黑气散不出去，绕着它的身子一圈一圈的磨，磨得人心里直发毛。
它低着头，两只眼睛烧得像两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一眨不眨的钉在他身上。
“唐倾夜。”
那声音是碎的，几十副嗓子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含糊得听不真切，偏偏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吃了我。”
“吃了，味道一般，有点腥。”
“你吃我的骨，喝我的血，还吞了我的神核。”
“那不然呢，留着你过年？”
龙影静了两息，接着动了。
它整条身子在他面前一寸一寸的涨开，裂痕接连炸响，黑气直接倒卷过来。
那根本算不上招式，纯粹是烧穿一切的恨意，压下来的时候唐倾夜胸口一闷，脚下退了半步。
“你恨错人了。”
他把掌心摊开，迎着那股凶戾，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吃你的是我，可你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龙影顿了一下，就这一下。
另一道光从黑里刺出来，蓝金色，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紧。
它一出现，整个空间的压迫感就淡了三分，连龙身上的黑气都跟着往回缩了缩。
一柄三叉戟的虚影自光里浮起，戟身布满神纹，每一条都在慢慢流转，戟上坐着一道身影，白袍，长发，眼睛半阖着，从头到脚都透着那种懒得看你的悲悯感。
“凡人。”
“糖神王又上班了？”
唐倾夜抬眼笑了一下。
“本座的神念，你灭不掉。”
那道身影慢慢睁眼，“你今日所毁，不过一具借来的皮囊。把神核交出来，本座许你一缕魂魄转世，投个好人家。”
“条件不错啊。”
唐倾夜摸了摸下巴，“那我得投龙凤胎。”
“……你不必装疯。”
“我可没装。”
他很认真的看着这张脸，“这都分不出来，还当神王呢。”
白袍身影的手停在了半空，也就是这么一停，唐倾夜眼底那点懒散全散了，他从露面起就一直在数眼睛。
这两位嘴上说着他，眼神每隔一息却往同一个方向飘一眼，飘得很轻，像是生怕被谁瞧见，可惜这地方太黑，越是想藏的东西，反而越显眼。
第三个人就站在他三步之外，一样的脸，一样的衣裳，一样的身量，连站姿都分毫不差。
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虚握，指节往里扣着，那是唐倾夜自己都没怎么留意过的习惯。
“你好啊。”
那个人先开口，用的也是他的嗓子，“我等你很久了。”
唐倾夜看了他三息。
“你比我想的丑多了。”
“我们同一张脸。”
“那更丑了。”
那个人收了笑。
“你在拖时间。你等他们两个先开口，好看清各自想要什么。”
“对啊。”
唐倾夜坦坦荡荡的认了，“你们三个能凑到一块，说明各有所求，我总得先听听，听完再定先弄死谁。”
黑暗里静了一瞬。
“你弄不死。”
“试试呗。”
“好啊，那你先来。”
那个人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朝身后引了一下。
他让出的位置，正好把自己藏进了龙影的斜后方。
唐倾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真想让别人先动手的人，绝不会把自己搁在另一个人的影子底下，藏得那样顺手，说明这半步他早就算过千百遍了。
龙影低吼一声探出前爪，三叉戟的神光同时横切，那个人的五指并拢直取他心口。
三样东西一起动，谁也不肯落后半分，唐倾夜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紧绷着，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脸上那点从容也快挂不住了，被这三道气势压得几乎站不稳。
结果三个人的手全停在了半寸前，谁也没有真的递进去。
唐倾夜垂着眼，胸口那口气慢慢沉下去，他要看的就是这个。
谁先出力谁先折损，剩下两个坐收渔翁之利，这三个东西一个比一个能算，于是一个也不肯当出头的鸟。
不是一条心，只是暂时站到了同一边。
这种塑料同盟最不牢靠，只要有一个人先撑不住，另外两个立刻就会变成抢食的恶狼。
麻烦的地方在于，撑不住的那个人不能是他，所以他得先把这三个东西各自的算盘掀开来看看，看清了才知道从哪一本账入手。
“行了。”
他抬起头，声音很平，“你们三个，到底谁能做主？”
没有人回答。
龙影在低吼，三叉戟在放光，白袍身影在盯着他，那个同貌的人也在看着他。
“我做不了主，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人先笑了起来。
他往前一步凑到唐倾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两个已经分完了。先分你的神核，再分你的身子，最后瓜分我。”
他退回去，两手一摊。
“我是三个里最弱的。你一死，我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所以我们三个当中，只有我一个，是真想让你活着的。”
唐倾夜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按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这世上最不好办的场面，就是明明有三个对手，却不知道该先拆哪一个。
眼下这三位，一个要神核回神界，一个要神核回自己身上，一个单纯只想要命，三本账，三个算盘，没有一个肯替别人考虑。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愣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现在有了。你就叫夜吧。”
唐倾夜看着他，“我叫唐倾夜，姓唐，名倾夜，姓我留着，名让给你，从今天起，我是唐倾夜，你是夜。”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连周遭那点咕哝声都停了，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好啊。”
“夜无咎。”
他抬起眼，“无咎，没有过错。因为所有的错，都得由你来担。”
唐倾夜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聊聊。”
夜无咎的笑意收得飞快，来得快去得也快，收干净之后露出来的那张脸比那条龙还要冷，冷得一点都不像从唐倾夜身上剥下来的东西。
“聊之前，我得把话说在明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唐倾夜，“你现在这一身，是从金龙王的神核里长出来的，皮，肉，骨，血，全都是，你的意识住在这里面，住得再久也不是你的私产。”
“所以呢？”
“所以你死不了。”
夜无咎直接笑出声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你死不了，就代表你哪天被人从这间屋子里撵出去，撵得干干净净，连个招呼都不会跟你打。”
唐倾夜没接话。
有些话说得太准了，顺着接就直接落了下风，不如让它自己凉下去。
“我在你身上下一道锁，锁住你识海里的一块地方，从今往后，你碰不了我。”
“你也碰不了我？”
“对，双向锁。”
他坦然点头，“这条龙要你的神核，那个白袍的也要你的神核，两个都是想把你开膛破肚的货色，只有我，只想在你身上占个小位置，能占个窝我就满意了。”
这话说的软绵绵的。
软话说给硬心肠的人听，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让对方觉得你在示弱，而示弱的人在盘算里往往最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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