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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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会儿。”
唐倾夜忽然挑了挑眉，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你们两个听见没有，他要在老子身上下一道锁。”
夜无咎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可唐倾夜把这一瞬尽收眼底，一枚硬币掉地上还得有个响，这一瞬连响动都没有。
龙影最先动了。
它才不管谁在谁身上占地盘，它只在乎那块神核什么时候能拿回来，当即往前狠压了一步，黑气贴着地面爬过来，把夜无咎脚边的暗光直接咬掉了一块。
那道白袍身影则是不紧不慢的把三叉戟收了回去。
收戟这个动作，有时候比出戟还要狠。
“跳梁小丑。”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夜无咎，声音冷淡，“你也配在神核上分一口食？”
“我要的只是一条命。”
“你的命本来就是从别人身上剥出来的残渣。”
白袍身影冷哼了一声，“剥出来的东西也敢自己拿主意？你这等货色，本座在神界见得多了去了。”
夜无咎不吭声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眼底的东西就全都暴露了出来，那点伪装的笑意散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被踩到痛处的执拗，像条被踩了尾巴还要龇牙的狗。
唐倾夜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慢条斯理的翻开一页账。
这三个东西，龙只有恨，恨起来不管不顾，其实最好打发；白袍有威，但这种威压唐倾夜见得实在太多了，越是虚张声势的人，往往越怕别人也跟着掀桌子；倒是这个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什么都门清，什么都琢磨得透，也正因为它想得太明白，所以才最怕死。
怕死的东西，最容易拿捏，最好使。
“我同意了。”
唐倾夜冷不丁开口。
“你再说一遍？”
夜无咎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那点执拗还没散去。
“我说我同意，锁下在哪儿都成，随你挑。”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那动作随意得简直过分，“不过我有个条件，这条龙，你得先替我压住。”
龙影一声狂吼，黑气翻江倒海般的扑上来，夜无咎咬着牙抬手往下按，指尖渗出暗金色的光。
那光压在黑气上，压是压得下去，偏偏按不死，两股力道在他脚底下绞成一团乱麻，绞得他额角青筋都暴起来了。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那你把手伸过来啊。”
夜无咎愣了一下。
“算了，别过来了。”
“为什么？”
唐倾夜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得很，甚至干净得有些刻意：“你的手离我太近，我膈应，我害怕。”
这一瞬间，夜无咎心里那根弦嗡的响了一声。
他自以为彻底想明白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怕，怕的不是龙，也不是白袍神王，怕的是被人近身，怕的是别的东西贴到自己躯壳上来。
所以他一露面就死死卡在三步开外，把距离量得那么精准，准得不正常。
这就是他的死穴。
夜无咎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放轻了。
“那你把眼睛闭上，我不碰你，我就在你能感应到的边缘停下。”
“眼睛就不闭了吧，怪没安全感的。”
“不闭不行！”
夜无咎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子凶相，“这道锁要落的地方不在手上，而在你眉心。你要是不闭眼，我一凑近就会被你下意识的防备弹开，到时候直接前功尽弃。”
唐倾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的蜷缩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比刚才还要隐蔽，隐蔽到他自己的意识都差点漏掉，可他的呼吸确实顿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滚，视线往旁边避开半寸，落进阴影里。
夜无咎全看见了，非但看在眼里，还把这半寸的闪躲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眉心是命门，这下事情就有意思了。
“闭眼！”
夜无咎往前跨了一大步，根本不等数到三，直接把手掌按了上去。
唐倾夜顺从的合上了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反倒灵敏了数倍，他听见夜无咎粗重的呼吸在逼近，听见周遭的咕哝声被强行压制，还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像冰层开裂一样的响动正从自己额骨往深处钻。
那种感觉确实很难受，比针扎还疼，比烫伤更闷，像是有人硬生生抽了一根带刺的线穿透眉心，一路扎进他自己平时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穿过去的同时还要慢慢的拧。
“忍着点，这是锁，不是刀子，刀子要见血，锁不用。”
“你下的这道锁，打算锁我多久？”
“锁一辈子。”
“一辈子可挺漫长的。”
“对你们短命的人类来说是挺长。”
夜无咎在黑暗里发出一声轻嗤，“但对我来说，不过眨个眼的功夫。”
唐倾夜没再接话。
就在额前那根冰冷的细线拼命往神识深处扎的时候，一件微妙的事情正在他识海内部悄悄展开。
那里涌出的波动算不上疼，也说不上冷，倒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他眉心那一处表面看着是空的，是夜无咎精挑细选的破绽，也是这道锁非落不可的位置。
可就在那锁链刚触及的瞬间，内里却悄无声息的化开一层柔和的碧绿光晕。
那光软得像水，碰一下就散，散开之后却不偏不倚，正好把整根刺进来的神念给稳稳接住了。
生灭神瞳就在这里。
这条隐秘的通路连唐倾夜自己平日里都极少涉足，夜无咎却一路摸到了正门口，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敲开了一扇不设防的暗窗。
唐倾夜既没有睁眼，也没有半分动作，他甚至没有笑，连嘴角最细微的弧度都没泄露半分。
因为他很清楚，夜无咎现在就贴在自己脸前，近到能感知到每一寸皮肉的颤动。
所以他只是顺水推舟的做了一个微小的退让：把那道侵入的锁线，往识海更深的地方松了松。
让得那么自然，就像一个被逼到墙角、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任人宰割的可怜虫，退出的绝望的一步。
“搞定一半了，剩下那一半得你自己点头认账。”
夜无咎的语调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松弛，“在心里念一句，我认这道锁。”
唐倾夜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在地上疯狂挣扎扭动的龙影上扫过，又看了看远处冷眼旁观的白袍身影，最后才落回面前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
“我认。”
他轻声说。
轰的一声，整片虚无空间像被重锤砸中，仿佛有人在极遥远的外界敲响了一记浑厚的古钟，钟波顺着脚底猛地荡开，把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稠黑暗硬生生震碎了一层。
三道光华在同一时间暴涨，一道暗金，一道蓝白，还有一道死灰，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在唐倾夜的心口处死死打上了一个繁复至极的死结。
夜无咎踉跄着往后退开三步，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手掌翻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赫然多了一道极浅的金色纹理，正随着对面唐倾夜的心跳，一下，一下，完美同步的起伏着。
“成了！”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股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高兴得未免太早了点。”
白袍身影冷冰冰的泼了盆冷水，“锁是成了，神核依然挂在他身上，本座该拿的东西可一样都没捞着。”
“急什么，肉烂在锅里，他又长翅膀飞不了。”
“你在替他开脱？”
“我这是在保我自己！”
夜无咎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你们惦记神核，我只要苟活，井水不犯河水。别忘了我刚才立下的规矩，这锁是双向绑定的，他要是敢动我，锁先崩碎，到时候神核炸成齑粉，大家全得空手喝西北风。”
白袍身影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直看得到三叉戟上的神辉都黯淡了大半，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座等得起”。
话音未落，他的法相慢慢向后隐去，整个人没入光斑，光芒也随之收拢成极细的一线，钻入黑暗最底层，像一条盘踞冬眠的毒蛇。
龙影依旧被困在原地，周身的黑气却明显萎靡了下去，它不甘心的扭动了几下庞大的身躯，最终只能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憋屈至极的低鸣，满腔的狂暴无处宣泄。
“它的动静会越来越小，锁不崩，它就只能乖乖当条笼中鸟。”
“那笼子什么时候会烂？”
“你咽气的时候。”
唐倾夜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突然毫无征兆的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顶着这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溜出去，把我的师尊，我的弟弟，还有我身边那些熟人，一个一个全给认错一遍？”
“呵，你想得倒挺美。”
“最好只是我想多了。”
唐倾夜转过身，背对着他静静站了片刻，瘦削的背影在微弱的暗芒里被拉得老长。
“夜无咎。”
“怎么？”
“你刚才把那道锁往我眉心里送的时候，心里就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觉，觉得这一切……顺利得有点过头了吗？”
身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唐倾夜也没打算等他的答案，只是自顾自的迈开步子往前走。
脚下那片软趴趴的怪异地面再次被踩出微弱的声响，一步，又一步。
走到最后他停下脚步，抬起指尖漫不经心的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那里摸上去确实光洁一片，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那扇暗门，从来都是他自己主动推开的，而且开得比谁预料的都要早。
就在这个当口，四周粘稠的黑暗忽然像潮水一般向两侧退散，头顶上方仿佛被谁用力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天幕，一缕极淡、极温润的金色晨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
隐隐约约的，有焦急的声音从极远的外界穿透进来，那是个苍老且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这股气息……绝对错不了，怎么会折腾成这副模样！”
紧接着，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也落了下来，很轻，很温和，宛如穿透云层落下的第一缕阳光：“金老，他……还有救吗？”
唐倾夜没有回头，迎着那道撕裂黑暗的光柱，抬脚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