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剥茧抽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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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这就是那六名收货人假扮成华界宪兵前去接货的原因。
根据国府与英、法、美各国签署的海关协议，江海关和租界巡捕房均无权查验军方采购的任何物资。
淞沪警备司令部是国府派驻上海的官方保安部队，以“军用修配器材”的名义接受这批货物，理论上确实可行。
而且，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1932年9月3日那天中午，如果不是拉图尔少校察觉有些异常，中央捕房的巡捕早就允许那六名假宪兵把货物接走了。
这样的话，就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悖论：如果拉图尔少校与军火走私商暗中勾结，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扣下这批货物呢？
费沃利总监对此的解释是：上海滩的军火贩子不计其数，谁知道拉图尔少校勾结的是哪一个？
好吧。
高骏自然不会跟上司做无谓的争论，而且费沃利的说法也有些道理，于是耐住性子、冥思苦想了几天几夜，最终只找到一个侦破此案的方向——
六名假宪兵。
“上海茂兴机器五金洋行”只是托辞，这六个人却实打实地出现过，可惜拉图尔少校当时忌惮于他们所谓的“国府军人”身份，只扣下了他们的证件和车辆，却把这六个假冒宪兵给放走了。
《宪兵证》是假的，车牌也是假的，高骏唯一能想到的是，能不能查出这些伪造证件或牌照的出处，从而进一步查明那六个人的真实身份？
那本从中央捕房档案室借出的《宪兵证》，火药只看了一眼就认定是假的，真不愧是霞飞路老牌的军火商和假证贩子。
高骏心里暗自有些钦佩，同时向前倾了倾身子，认真听火药解释起来。
“唔……你好好看看……”
火药有些趾高气扬起来，手指在那本《宪兵证》上用力敲了几下，“这本证件用的是最高等级的美国进口道林纸，而且带有定制的暗纹水印，的确是你们国府用来制作官方证件的标准用纸之一。”
“所以呢？”
“只可惜，造假者只考虑证件的材质，却忽略了一个更为关键的细节。”
火药得意地笑了笑，把雪茄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两口，继续介绍道，“这种道林纸的价格极为昂贵，就算到了今天，国府也只是用来印制高级军政官员的证件或委任状，普通宪兵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哦……我明白了……”
“这本假证上写着，办理时间是1931年7月，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火药喷出一口烟雾，却又摇头晃脑感慨起来，“当然了，除了用错纸张之外，这本证件绝对可以乱真，显然是‘官方造假’的产物。”
“官方造假？”
高骏心头怦然一动，不假思索道，“火药，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本证件用的是德国进口的油性凹版墨，内部添加了用来防伪的特种暗色微粒，这么多年都没有褪色变黄……还有，钢印的立体感极强，边缘锐利清晰，显然使用阴阳双模成对配合、由工业级精密机械雕刻而成，绝不是地下作坊里常用的、手工雕刻出来的那种铅锌模版。”
“这么说来，比你做的假证质量还要好？”
“哈哈……我使用的是沙俄帝国的官方印刷机、油墨和钢印模具，如果沙皇陛下依然在位，我做出来的证件就全是真的。”
“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火药，你直接告诉我，上海滩还有谁能做出这种证件？”
“伪造《宪兵证》没有任何利润和油水，市面上从没见过这种货色……除非造假者别有所图，否则谁会大费周章做这玩意儿？”
火药眯起眼睛沉吟片刻，语气中带上几分不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是‘官方造假’的产物，就跟你们国府的特务经常拿着租界巡捕的证件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
高骏眨巴几下眼睛，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那团迷雾渐渐散去，思路愈发清晰起来。
眼下的上海滩，除了国府之外，还能被称为“官方”的，不外乎英、法、美、日等各个国家的驻沪总领事馆。
这些官方机构需要为在华侨民制作各类证件，特制的官方印刷机械、纸张、油墨甚至钢印模具配备齐全，足以做出以假乱真的《淞沪警备司令部宪兵证》。
也就是说，拉图尔少校失踪案的背后，隐藏着某个国家官方制造的巨大阴谋。
妈的，会是哪个国家呢？
高骏猛地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没有急于贸然猜测，而是死死盯着桌上那本《宪兵证》，半天没有吭声。
“高科长，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心心在一艺，其艺必工。”
火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纸张和油墨都好说，不过，如果只是为了做这么几本证件，就雕刻出一整套钢印模具，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国家能够做到。”
“你是说……日本人？”
高骏抬眼看着火药，有些迟疑道。
“除了低能的日本猴子，还有谁能做出这么一根筋的事？”
火药鄙夷地撇撇嘴，抓起一支雪茄丢给高骏，自己也重新点上一支，思量片刻道，“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份上，我免费为你提供一条情报……不过，这只是当时的一些传闻，至于是不是真的，就得靠你自己去查实了。”
说到这里，火药仰头看向天花板，仔细回忆了一阵子：“四年前，我还是法租界公董局的军事顾问，拉图尔少校失踪一案，我也收到过一些风声。”
火药说，有人看到那两部卡车开进了日本人控制的汇山码头，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日本人拒不配合，中央捕房也就没能进入汇山码头进行搜查。
不过，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933年1月，盘踞在苏北地区的土匪头子刘桂堂，率领四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土匪，企图抢劫一支从徐州前往济南送货的商队。
“那支商队运送的货物，有一半来自上海白俄商人，因此聘请了十名白俄义勇队队员随行护卫。”
火药狡黠地眨眨眼睛，冲高骏扬了扬不算浓密的眉毛，“白俄义勇队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长短武器配备齐全，战斗力自然极其凶悍，不仅当场打死了十几名土匪，还差点生擒刘桂堂……”
“火药，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桂堂手下的土匪们，使用的是法国军方的制式武器，很可能就是拉图尔少校当初带走的那批军火……”
“这不可能！”
火药的话音未落，高骏就打断了他，断然摇头道，“刘桂堂是当时鲁、苏、皖交界地带的头号土匪头子，规模有三千人之多，武器来源非常混杂，持有法国枪械并不奇怪，你怎么能够确定就是拉图尔少校带走的那批？”
“欸……我已经说过了，这都是传闻嘛……”
火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徐徐喷出一阵烟雾，“高科长，作为一名中国人，你不妨好好想一想，刘桂堂后来又干了些什么？”
“刘桂堂……”
高骏怔了怔，盯着火药的棕色眼睛看了几秒钟，这才领悟到火药的言外之意。
“我操他妈的……狗日的日本鬼子……”
1933年2月初，原本盘踞在鲁南、苏北和皖北交界地带的刘桂堂，忽然率众向北移动，将活动范围转到山东与热河省交界区域，袭扰周边城镇和百姓，使得当地治安一片混乱。
到了2月中旬，已经占领东四省的日本关东军，以“维持热河治安”为由，悍然出兵进攻热河省。
国党汤玉麟部不战而溃，热河省会承德很快失守，日军随即进一步南下，在长城古北口、喜峰口、冷口等地，与国党中央军、宋哲元29军、东北军爆发激战，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长城抗战”。
这场战争最终以中日双方签订《塘沽协定》收场，冀东、察北被划为“非武装区”，从而为后来的“华北自治”埋下了伏笔……
综合眼下的多项情报和历史史实，再回头审视土匪头子刘桂堂的异常举动，高骏逐渐厘出一条隐藏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暗线：
日本人暗中拉拢、扶持刘桂堂，并为他提供了武器装备，这个土匪头子才会北上热河制造事端，也就给了日本人借机扩大占领区、进一步压缩中国主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