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捧最温柔的夜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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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炳下了哨塔,穿过半个营地,朝后营去。
东方尚未破晓,士兵还在待命状态,除了巡逻队之外几乎没有人走动,喧闹过后显得格外寂静。
他不知不觉在姜娆的帐前停下脚步。
值守的女卫见他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项炳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帐内一片昏暗朦胧,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光线,看清了景象。
姜娆裹着一床薄被侧躺在床上,面朝外睡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一直垂到床沿。
青禾裹着毛毯,蜷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打盹。
她睡得浅,隐约听见脚步声,揉着眼睛抬头一看,发现有人,差点叫出声来。
项炳连忙示意她噤声,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看着帘帐落下,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醒着时,姜娆总是端端正正,一颦一笑都合乎分寸,从不失态。
可睡着之后,她安安静静,就那么柔韧地舒展着,化作轻盈的梦。
外面细微的声响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仿佛光阴也跟着她一同沉沉睡去,睡在一捧最温柔的夜色里。
项炳就这么看着她,从那散开的长发,到那纤长的羽睫,再到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又绕回她的眉间,目光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帐外,北风吹过旗帜,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一队队走动起来,平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一切好像都已与他无关。
世间万物都退远了,退成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唯剩下眼前人安然的睡容。
项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宁过了。
既不是大战之后筋疲力尽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坐在祠堂里时那种心如死水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柔软的安宁。
他不用再逆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再辗转反侧地防备,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缕碎发从她的鬓边滑落,落在鼻尖,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想替她把那缕发丝拂到一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睫毛便轻轻颤了一下。
姜娆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熟悉的轮廓。
她迷蒙地眨眨眼睛,仍带着半梦半醒的睡意,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大王?”
这句话从她的唇齿间滚落出来,轻轻砸在项炳的心口上。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悬在了半空。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把方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
他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到她耳后,姜娆看见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睡醒,反应比平时慢许多,迟钝了会儿,才撑着床板半坐起身来。
她今早是和衣而卧的,只随手拢了一下被子,便问道:“大王怎么来了?”
项炳依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旁边拉开距离,就这么答道:“我刚从哨塔下来,路过。”
“路过?”姜娆重复了一遍,嗓音还带着点绵软慵懒。
项炳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侧过头去,换了个话题:“昨夜吓到没有?”
姜娆捋着长发,动作随意:“有点吧,鼓声一响我就醒了,还是第一次离战场这么近。”
但是青禾比她还怕,她觉得自己不能慌,倒没那么怕了。
他转过头来:“怕了还睡?”
姜娆坦率道:“我想,既然自己帮不上忙,还不如接着睡。”
她大大方方的,却让项炳刮目相看。
他本来还想着,她会不会希望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
但是那么多人都需要他来负责,他能做的只是派亲卫来知会一声。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就这么睡着了。
顿了顿,姜娆主动问道:“大王呢,从前第一次遭遇夜袭的时候,怕了没有?”
项炳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夜袭都是这样,鼓一响,所有人从梦里跳起来,摸着黑披甲、找刀、列队。
“我记得,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夜里鼓声大作,父王让我跟着二哥,不许乱跑。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不能上?趁着二哥没留神,我就冲上去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时军纪虽严,但遇袭时还是免不了混乱,要不是别人及时拉了我一把,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之后,父王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后来知道怕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姜娆安静地听着,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片刻后,她开口道:“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项炳转过头来看她。
姜娆继续说道:“在家里,我初次接触库房账目时,觉得那不过是拨拨算盘的事,容易得很,结果第一天我就被绕晕了头,要不是有人从旁提点,怕不是要闹出大笑话。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哪件事是真正容易的,越是自以为懂,越容易栽跟头。
“前些天,我看了卫先生的手记,又自己走了几趟,这才明白大王为何总是说我纸上谈兵。粮草转运的时间差、雨雪对道路的影响、不同时节的草料损耗……这些书上不会细写,永远都是隔靴搔痒。现在想想,倒有些惭愧。
“我从前总以为,只要谋略够好,就能掌控局面。可现在越来越觉得,谋略只是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其它的东西,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项炳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眉眼低垂,姿态松弛,没有平日里那种“完美”的紧绷感。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他见过她的从容冷静,滴水不漏,却从未见过这样坦坦荡荡的清醒自省。
这种情绪,只会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流露。
谁都会欣赏漂亮完美的东西,不愿看见瑕疵。
而他们可以放心地对彼此暴露短板,不必担心因此被轻视。
项炳忽然就会说话了:“纸上谈兵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永远待在纸上。”
姜娆抬眸,和他的目光碰在一处。
晨曦越来越亮,那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浮动着,时间像是短暂地凝固了。
过了许久,项炳再次开口,语气更轻快几分:“差点忘了说正事,周横抢着出去立功,很快就回来,我想趁热打铁,给他个台阶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接着他更靠近几分,声音放软,像劝又像哄:“不知娆夫人能否给我一个面子,各自退一步?”
姜娆歪着头,神情介于刚睡醒的慵懒和惯常的敏锐之间。
“那大王准备给我什么好处?若是说不出来,我可就要提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