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铁树狱中夜审旧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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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暴雨初歇。
那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天明,将皇城洗得透湿。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铜镜。
湿冷的天气裹挟着浓重泥腥气,游荡在帝都的长街小巷。
宫墙上的水渍尚未干透,顺着琉璃瓦的边沿一滴一滴往下坠,滴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皇城西南角的铁树狱外,十余名黑衣甲士按刀而立,面色肃杀。
他们站得笔直,如一排铁铸的桩子,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重达千斤的黑铁狱门被缓缓推开,那两扇门板厚逾一尺,上满布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
门轴转动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阴暗的通道内回响,像是极远处的猛兽在磨牙。
洛璃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龙袍,脚踩鹿皮皂靴,一步步踏入这处号称人间炼狱的地方。
那龙袍的下摆拖在湿滑的石板上,沾了泥水,她却浑不在意。
赵破军按刀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甬道。
那甬道极窄极长,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每隔数步,壁上便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整个甬道照得明暗不定。
狱内空气污浊堪比沼泽,腐臭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阴风自地下深处呼呼吹来,那风贴着地面钻行,带着一股从骨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伴随着沉重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宛如鬼魅呜咽。
走到地牢尽头,前方昏暗的油灯下忽然窜出一个矮胖的身影。
那人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皮肤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满脸横肉堆在一起,一双三角眼在灯光下闪着狡诈的光。
腰间挂着几把带血的铁钩与皮鞭,那些刑具随着他的动作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正是镇抚司酷吏、号称“血手人屠”的狱首。
血手人屠一路小跑迎上前来,那跑步的姿势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肥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小人参见陛下!”
他连连磕头,额头上很快沾满了泥水:“不知陛下亲至这脏污之地,小人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
洛璃站定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团横肉。
那目光像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蛆虫,又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你在铁树狱执掌刑罚,至今有多少年了?”
血手人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手背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干血。
他急忙答道:“回陛下,小人在镇抚司熬了二十二年,掌管这地牢也已有十年。”
洛璃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只在她唇边一闪,便没了。
她道:“二十二年……那你可还记得,这二十二年里,经你手折磨致死的人,有多少冤案?”
听到“冤案”二字,血手人屠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连忙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定,满口辩解起来:
“陛下明鉴啊!小人不过是个听差的奴才,入狱的囚犯都是上面定了罪送进来的。
小人全凭刑律办事,严刑拷打也只是为了逼他们吐出真话,断不敢造半点冤案!”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两只肥手在胸前不停地搓动。
洛璃没有接话。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赵破军立刻将一本厚厚的羊皮名册双手呈上。
那羊皮名册约有半尺厚,封面用细麻绳扎着,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洛璃接过名册,修长纤细的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缓缓翻动。
那纸页上用朱砂和墨色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都跟着日期、罪名与刑罚。
她翻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上片刻。
地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过了许久,洛璃停下动作,将名册摊开在左掌上。
右手的朱笔在名册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痕。
那红痕粗而长,几乎将整页纸划穿。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房内回荡,字字如刀:“承平四十一年,兵部主事张衡,因不肯给魏阙批复粮饷,被你用铁钩穿了琵琶骨,三日后折磨致死。”
她停了一停,又翻过一页:“承平四十七年,御史台刘大人,因参劾赵无极贪墨,被你用剥皮刑,死前哀嚎三日不绝。”
洛璃连续点出七十三个名字。
每点一个,那名字便像一柄重锤,砸在血手人屠的心头上。
这些名字里,有清正不阿的文臣,有刚直敢言的御史,有不肯同流合污的武将,甚至还有几个只是无意中得罪了魏阙的宫中内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
剥皮、插针、灌铅、铁烙、锯骨、抽肠……那些刑罚的名目,单是听一听,便叫人不寒而栗。
血手人屠听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脸色从蜡黄渐渐变得惨白,浑身的肥肉如筛子般剧烈抖动起来,牙关开始咯咯作响。
“这七十三人,皆是朝廷忠良,却全被你用酷刑屈打成招,死无全尸。”
洛璃将名册合上,随手扔在血手人屠面前。
那厚重的羊皮册子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几滴污水。
洛璃道:“他们生前受刑时,可曾向你喊过冤?”
血手人屠瘫软在地,额头上的汗珠混合着地上的血污,糊满了一脸。
他再不敢狡辩,嘭嘭嘭地猛磕响头,那额角撞在石板上,几下便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鬼哭狼嚎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这一切都是赵无极下令的!小人若是不照做,赵无极就会剥了小人的皮啊!小人只是个按指令行事的狗,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小人一命!”
他哭得涕泗横流,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洛璃垂眸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道:
“赵无极伏诛,朕已亲手砍了他的头。
既然他是主使,你是帮凶,那他欠这七十三名忠烈受过的罪,便由你来替他尝尝。”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行刑架上挂着的那些冰冷铁器。
那些铁器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每一件都曾饮过不知多少人的血。
洛璃收回目光,淡声道:“赵破军。”
“属下在!”赵破军一步跨出,声如洪钟。
他按刀而立,周身杀气凛然。
“传朕的口谕,命狱卒用名册上记下的七十三种刑罚,在他身上逐一演练一遍。”
洛璃转过身去,向着地牢外走去。
她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却如履平地。
她补充道:“莫要让他死得太快。”
“是!”赵破军领命,转身朝几个早已候在一旁的狱卒招了招手。
那些狱卒从前都是血手人屠的手下,此刻哪敢怠慢,纷纷取下刑架上的铁器,朝昔日的主子围了过去。
身后很快传来了皮鞭破空的声音,以及铁钩刺入骨肉的撕裂声。
血手人屠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声在狭长的甬道里来回反弹,一声叠着一声,声震尘寰。
洛璃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那惨叫声追着她一路出狱,直到身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才被彻底隔绝在门后。
刑房内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铁树狱外的黑衣甲士都绷紧了面孔,他们从未听过如此长久而凄厉的惨叫。
受满第七十三道刑罚时,血手人屠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他的手指被一根根折去,脚筋被挑断,浑身骨骼尽碎,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悬挂在刑架上,气若游丝,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苟延残喘。
赵破军拔出绣春刀,一刀斩断绳索。
那刀光极快,血手人屠的身体重重摔在石板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赵破军收刀入鞘,冷声道:“拖去菜市口,当街枭首,示众三日!”
当洛璃从阴暗的铁树狱走出时,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天光从裂开的云层中透下来,明晃晃的。
一道斜阳穿透云层,洒在狱门口那株奇异的铁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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