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烟雨江畔归心杀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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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血味弥漫,死寂压人。
那股血腥气浓得几乎能摸得着,黏腻腻地贴在喉咙口,混着打翻的黄酒与脂粉气,在密闭的舱壁间反复蒸腾,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首,有冥土的黑袍刺客,也有听潮阁的红衣护卫。
鲜血从船板的缝隙间往下渗,一滴一滴,滴在底舱的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偌大的船舱,数十条人命,竟连一声多余的呻吟都听不见了。
苏晚棠身形一折,双膝重重砸在湿软的碎木板上。
那碎木板上满是血水与木屑,她的紫裙下摆立时洇出一片暗色。
她双手将一卷冰凉的羊皮名册与一幅兽皮绘就的阵图高高举过头顶。
那羊皮名册以鹿筋装订,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听潮阁三十载缄密录”九个小字。
兽皮阵图以海牛皮绘成,上面用各色颜料标着沉船岛四十九处机关的方位与开启之法,密密麻麻如蛛网。
“听潮阁三十年积攒的名册与沉船岛四十九处机关阵图皆在此处。”苏晚棠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说得极清极稳。
她将双手又举高了几分,额头几乎贴到了船板上的血水:“求陛下垂怜,纳听潮阁为皇家犬马。”
洛璃垂下清冷的眸子,视线扫过那两样东西。
她的目光在名册封面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阵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机关节点,最后落回苏晚棠低伏的后颈上。
那截后颈雪白纤细,低垂时露出颈椎的微微凸起,如一根绷紧的弦。
洛璃侧过身,冲立在后方的赵破军扬了扬下巴:“赵破军,收起来。”
赵破军阔步跨上前去,靴底踩在血水中发出极响的啪嗒声。
他走到苏晚棠面前,俯身扯过名册与阵图。
那一下扯得极粗暴,苏晚棠的手指在名册边缘擦了半寸便被甩开,却连头也不敢抬。
赵破军将两样东西小心卷好,收入怀中,又退后一步,按刀而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钉在苏晚棠身上。
当夜,洛璃并未急于启程离岛。
沉船岛最奢华的水阁内,红烛摇曳。
那水阁建在中央巨舰的顶层,四壁皆以雕花木格镶着透明的琉璃,从内可望见浩渺江面与远处几点渔火。
阁中陈着一张极大的紫檀螺钿床,一架博山炉中燃着极细的沉香,烟气从兽口中袅袅溢出,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苏晚棠褪去了平日里的刺客打扮,换上一袭素雅的淡紫罗裙。
那罗裙质地极轻极软,是东海鲛绡纱所制,行走时如一层薄雾裹身。
她捧着温热的云雾新茶,亲自端至桌前。
那茶以青州雪顶为底,配了极细的陈皮与野菊,清香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夜深湿气重,公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苏晚棠屈身施礼,指尖捏着托盘,神态殷勤备至。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时,手指在盏沿多停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洛璃端起茶盏,拂开浮沫,只浅浅抿了一口。
那茶汤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中腾起一股暖意。
她放下茶盏,面上不露神色。
待苏晚棠躬身退下,那扇琉璃门合拢之后,门外闪过一道水绿色的纤细影迹。
魏无瑕悄无声息地推门入内。
她走路的步子极轻,那水绿的对襟小袄在烛光下泛着幽静的光。
她走到洛璃身旁,探手按在茶案边沿,指尖在盏口抹了一圈,又放到鼻端嗅了嗅。
“公子,苏晚棠此人心机极深。”魏无瑕压低了娇柔的嗓音,眼神透着几分警惕。
她将那只手收回袖中,续道:“她方才服侍得越是殷勤,奴家这心里越觉不安。此女万不可全信。”
她说“万不可全信”五字时,语气极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洛璃放下白瓷茶盏,清冷的面上无喜无悲。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顺着光滑的木纹划过。
那紫檀椅背上的螺钿镶嵌在她指下凹凸不平,触感如蛇鳞。
“她不敢反。”洛璃顿了顿,语气平缓却透着断决。
她抬起眼,望着琉璃窗外远处江面上那几点渔火,那火光极小,却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至少在朕活着的时候,她绝不敢起异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又补了一句:“苏晚棠这种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算账。她算得比谁都清,眼下归顺,是她能算出的最好的一条路。她不会为了一口气,去堵自己所有的路。”
次日清晨,江面风平浪静。
雨雾散了大半,天光从薄云中透下来,将一江碧水照得粼粼发光。
洛璃跨入主船宽敞的内舱,桌案上已堆叠了整整三箱听潮阁的密档。
那些密档以樟木箱装载,箱盖上刻着天干地支的编号。
洛璃素手一翻,解开一束被朱砂封印的卷轴。
那卷轴以桑皮纸制成,触手粗糙,上面用细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墨字。
不过翻看了半炷香的时间,洛璃眉尖微挑,眸中凝出一层严霜。
这卷轴上赫然罗列着十余名朝中重臣的名字。
上至户部侍郎,下至地方节度使,皆私下里与听潮阁有着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有的收受银两,有的通过听潮阁买卖官位,有的甚至将朝廷机密军报转卖给了听潮阁。
每一笔往来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年何月何地何人,交割的数目与信物,分毫不差。
“好一个听潮阁,手伸得够长。”洛璃冷哼一声,将卷轴重重拍在案上。
那桑皮纸卷轴被拍得弹跳而起,又在案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她转头看向立在舱门口的赵破军:“赵破军。”
“属下在!”赵破军转身跨入舱内,抱拳而立。
“将这卷轴上的名字与罪证,原原本本誊抄一份。”洛璃清冷吩咐。
她将那卷轴推到案边,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用密鹰传信给京中的谢太师。让谢卿先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待朕回京之后,再行清理这批蠹虫。”
她说“蠹虫”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厌恶,如看到米缸里生了虫。
赵破军抱拳领命,上前接下密卷退了出去。
他走到舱门口时,洛璃又叫住了他:“誊抄时让可靠的人来做,用暗卫的人,不要经镇武司的手。”
赵破军应了一声,大步离去。
门帘掀起,苏晚棠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腰间系着一条青绦,整个人比昨夜利落了许多,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干练。
她恭敬地欠了欠身:“公子,奴家刚刚接到手下死士传来的紧急线索。”
洛璃抬起头,淡淡看她。
那目光极淡极短,却让苏晚棠不自觉地将腰又弯低了半寸。
“说。”
“此前越狱逃遁的冥土之主,如今人就在青州城内。”苏晚棠垂首回道。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如怕被舱外什么人听了去:“他如今改换了面目,藏身于青州水路最大帮会‘二十四桥’的暗总堂内。”
洛璃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那叩击声极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如更漏里的水滴。
“这冥土之主倒是机敏。”洛璃冷笑。
她将那卷轴推到一旁,抬眼直视苏晚棠:“不过朕倒是好奇,冥土残部为何屡次三番皆窝藏在这青州境内?”
这话问得极直,语气里带着审度。
苏晚棠轻声解释。
她向前迈了半步,那步子迈得极小心,像是怕惊了案上那只白瓷盏:“公子有所不知,青州水网交错,四通八达。顺水可入东海,沿运河可通帝都,极易潜藏,亦极易逃遁。更何况,这‘二十四桥’帮会中潜藏着不少见利忘义的败类。那些败类贪图冥土给的重金,甘愿给冥土充当眼线与遮掩的护身符。”
她说到“败类”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适度的鄙夷,既表明自己的立场,又不显得刻意。
洛璃眸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寒芒。
那寒芒极快极利,如刀锋划过烛火。
“蛇鼠一窝。”她倏地站起身来,将腰间的“照夜”剑系紧。
那剑柄上的缠布被她指腹一按,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赵破军。”正自舱外走过的赵破军停下脚步:“属下在!”
“你带二十名镇武司精锐死士,先一步秘密摸进青州城。”洛璃冷声下令。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青州城水路交汇之处:“给朕彻查二十四桥帮的总堂位置与哨点。若遇到冥土的眼线,直接拧下脖子。”
她说“拧下脖子”四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如说摘一根瓜藤。
赵破军干脆利落地下拜:“属下领命!”他转身大步而出,衣摆带起一阵风,将门帘掀得老高。
待赵破军领命离去,舱内便只剩下了沈青梧与洛璃二人。
沈青梧按着腰间软剑,向前挪了一步。
那一步极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舱中却格外清晰。
“陛下。”沈青梧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她今日的嗓音比平日更沙哑了几分,显是连夜未歇:“这二十四桥帮不过是市井江湖的杂乱帮派,随手可灭。但那沧浪剑庄盘踞青州百年,庄主萧远山又是宗师巅峰的大高手。我们是否该先去收服沧浪剑庄,再去解决冥土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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