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铸剑谷中三关问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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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骄阳如火。
那日头从一大早起便毒辣得紧,将官道上的黄土晒得发白,马蹄踏上去便腾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路旁的野草全蔫了头,叶子卷成细细的筒,连田里的青蛙都钻进了泥底,只留一个个圆圆的泥孔。
铸剑谷外十里,热浪便已扑面而来。
那热浪与寻常暑气截然不同,干燥灼烈,带着一股铁锈与焦炭的呛人气息,吸进肺中便觉喉咙发紧。
寻常人走到此处,衣衫尽湿,口干舌燥,再往前行便觉头晕目眩,再走数里便倒地不起。
谷口两侧的岩石被地底透出的热气常年烘烤,裂成龟背纹路,石缝中不生一草一木,只有几株耐旱的枯黄灌木苟延残喘。
那灌木的叶子干瘪如纸,边缘卷曲发焦,手一碰便碎成粉末。
谷中昼夜不息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际,即便在白日里,那冲天火光也清晰可见。
火光从谷口直冲天际,将上方的云层都烧成了一片暗红的薄纱,如一条赤龙盘踞在群山之间,龙首高昂,龙尾垂入谷底。
谷底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密集如雨,连绵不绝。
那锤声极有节奏,一重一轻,一快一慢,如心跳,如呼吸,那是铸剑谷弟子在锤打剑胚。
每一锤落下,都带着一股沉沉的闷响,在两侧山壁间来回激荡,与谷中呼啸的热风混在一处,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洛璃站在谷口,青衫被热浪吹得猎猎翻动。
那青衫的料子本是极耐穿的松江厚棉,此刻却被热浪烘得发脆,衣角翻卷处已现出细密的裂纹。
她身后跟着沈青梧与赵破军,二人皆是满头大汗,内息翻涌。
沈青梧灰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额角的汗珠顺着面颊滚落,滴在干燥的石面上瞬间便蒸成了白气。
赵破军那身玄色劲装更吸热,整个人如被裹在蒸笼里,面皮被烤得发红,眉间那道刀疤涨成了暗紫色。
二人皆已暗中运功相抗,可那热浪无孔不入,从口鼻、毛孔、甚至脚底的靴缝往里钻,将体内的水分一点一点榨出来。
洛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从袖中摸出孙思邈的“清心丸”递了过去。
那瓷瓶在她袖中贴了一路,瓶身已有些温热,拔开蜡封时瓶口冒出一缕极细的凉气。
“你们在外等候。”洛璃将药丸分给二人,自己却没有服下。
她将那瓷瓶重新封好,收回袖中。
“陛下,这谷中温度……”沈青梧话未说完,便被洛璃抬手止住。
她那只左手抬起时极稳极慢,在热浪中划出一道沉沉的弧线。
“火工若要害朕,不必等到今日。”洛璃说完,迈步走入谷中。
她的步子极稳,每走一步,靴底都在滚烫的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那是汗水被瞬间烤干后留下的盐渍。
沈青梧与赵破军对视一眼,只得止步于谷口,各自寻了阴凉处打坐调息。
沈青梧坐在一块凸出的岩壁阴影下,将灰袍下摆撩起扇风;赵破军则靠在一处石缝边,将绣春刀横放在膝上,闭目运功。
谷底越走越宽,两侧山壁被高温炙烤成焦黑色,脚下的石板滚烫如鏊。
那石板原本是灰白色的青石,此刻却被地热烘成了焦褐色,表面裂成细密的龟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渗出淡淡的硫磺气。
靴底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力从脚心直窜入小腿,洛璃暗中运转《皇极经世功》,将那股热力逼回足底,可饶是如此,靴面的牛皮仍被烤得发软发皱。
走了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一处方圆数十丈的巨大洞窟出现在眼前。
那洞窟的穹顶极高,足有十余丈,顶上生着几道天然裂缝,透下几缕细长的天光,如几柄金色的长剑插入洞中。
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座丈许高的剑炉,炉身以赭红色的耐火岩砌成,炉壁上凿着数条引风的暗道,风从暗道灌入,将炉火吹得呼呼作响。
炉中赤焰翻涌,热浪扭曲了周遭的空气,火光将整个洞窟映得明暗不定。
那火光映在四壁上,将壁上那些天然的云母矿脉照得闪闪发光,如万千星辰坠入凡尘。
一个赤着上身的老人站在剑炉旁。
他约莫七十来岁,一头赤发如火焰般蓬乱,那发色红得不似天然,倒像被炉火熏烤了一辈子染成的颜色。
发丝粗硬如铁,根根竖立,只在脑后束成一道乱蓬蓬的马尾。
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布满了烫伤的旧疤与飞溅的铁花痕迹,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变成暗褐色的硬结,有些还泛着浅红的嫩色,层层叠叠,如一幅用血肉绘成的古地图。
他左手握着一柄铁锤,那锤头以玄铁铸成,约有西瓜大小,锤面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凹坑;右手拿着一根长钳,钳口乌黑发亮,被千百次的夹取磨得光滑如镜。
他正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剑胚,细细端详。
那剑胚约有尺许来长,通体赤红,冒着丝丝白气,在钳口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长钳,转过身来。
火工看见了洛璃。
那双被炉火映了四十年的老眼眯了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
他把铁锤往腰间的皮兜里一插,双手在赤裸的胸膛上擦了擦,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极坦荡极率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要等的人来了。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如砂石在铁板上摩擦,可那沙哑里有一种天然的豪迈,如淬过火的铁。
洛璃在剑炉前三步处站定。
热浪扑面,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青衫后背很快湿了一片,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
“我要慕容沧溟的传承。”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冽如寒泉,在洞窟中回荡,将锤击声都压了下去。
火工看着她,把手中那根长钳往地上一插,火星四溅。
他歪着头打量了洛璃片刻,嘴角的笑意不减,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那三根手指极粗极短,指腹上全是厚茧与烫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黑灰。
“传承有,但要过三关。”
他说“三关”二字时,三根手指在洛璃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洛璃没有问是哪三关。
她只是静静站着,等火工开口。
洞窟中只剩下炉火翻涌的呼呼声与壁上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火工转过身,面向那座赤焰翻腾的剑炉,伸手朝炉口一指。
炉中烈焰熊熊,火舌舔舐着炉壁,将炉口的空气都烧成了扭曲的透明波纹。
即便隔着三步远,常人被那热浪一逼,也早已跳了开去。
那炉火的温度极高,靠近炉口的地面上连石板都熔成了暗红色的岩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第一关,问心。”火工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笑意。
他说话时,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那些烫伤疤痕映得忽明忽暗。
“把你的右手伸进炉子里。不许运功相抗。”
此言一出,谷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青梧与赵破军虽在谷口,却已将真气聚于双耳,火工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入他们耳中。
沈青梧面色一变,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却被赵破军一把按住。
赵破军的手极重极稳,压在她手腕上如一块铁。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却终究没有妄动。
沈青梧咬了咬下唇,唇上被咬出一道白痕,攥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起身。
洛璃看着那吞吐不定的烈焰。
炉口的火焰被一股无形的风卷得忽高忽低,颜色从赤红到青白,层层递进,最内层的火焰几乎呈透明之色,如流动的琉璃。
她慢慢卷起右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
那只手清瘦修长,平日里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在火光映照下,能看见细密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她将右臂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极快,像是在跟自己的手道别。
她没有犹豫。
右手向前一探,径直伸入了剑炉烈焰之中。
剧痛如万箭穿心,从指尖一路烧到肩头。
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灼烧着她的血肉,将表层的水分瞬间蒸干,皮肉在高温下急剧收缩。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淡的焦糊气味,那气味极轻极短,被炉火的烟气压住了大半。
那种痛楚非人所能忍受,寻常武者即便运足真气护体,也撑不过数息便会缩手。
更何况火工明言不许运功相抗,那是纯粹的肉身扛受烈火焚灼。
洛璃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滚烫的石板上,“嗤”的一声化作白烟。
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抽搐,手臂上的肌肉在剧痛中本能地颤抖着。
可她那双点漆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炉中的火焰,瞳仁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火焰中变黑、开裂,如同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洞窟中静得只剩炉火翻涌的呼呼声。
那火焰包裹着她的手掌,从指尖到手腕,皮肉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余下一片焦黑与暗红交错的可怖景象。
汗水从她的鬓角滚落,一滴接一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湿痕。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根钉入石地的铁桩,连一丝弯曲都没有。
火工脸上的笑意完全敛去了。
他死死盯着洛璃那只在火焰中渐渐变得焦红的手臂,看着她的皮肤开始起泡、发黑,看着她整个身躯在剧痛中轻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把手缩回来。
这个老人铸剑四十年,见过无数所谓“硬汉”在炉火前败下阵来,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整只右手就这么放在炉膛里烧着,连哼都不哼一声。
他握着长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嘎嘎作响。
五十息后,洛璃终于将手抽了出来。
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片焦黑,皮肤龟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几根手指的指甲已被烧得卷曲脱落。
手指微微蜷曲,关节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
她将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另一种痛来压制右手的剧痛。
那左手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形血印,血珠从指缝间渗出。
火工看了她很久。
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面上那些陈年烫伤的疤痕映得愈发狰狞。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心够硬。”老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他在这谷底埋了四十年的某种敬意。
“第一关过了。”
他没有给洛璃喘息的时间。
火工弯腰从炉边的石台上抄起一柄剑,随手掷向洛璃。
那剑通体灰暗,剑身粗钝,连刃口都未开,剑尖圆秃如棍,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根铁条。
剑身上满是铸造时留下的锤痕与砂眼,密密麻麻,坑坑洼洼,连阳光照上去都折不出半点光泽。
这柄钝剑打着旋飞向洛璃,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风声。
“第二关,问剑。”火工负手而立,赤发被炉火的热浪吹得微微飘动。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锁在洛璃那只焦黑的右手上,似乎在看她要用哪只手来接剑。
洛璃伸出左手,接住了那柄钝剑。
剑入手极沉,比寻常长剑重了一倍不止,剑身粗糙不平,握在掌中如握着一根烧红的铁棍。
她将钝剑横在身前,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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