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铸剑谷中三关问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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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上那些锤痕与砂眼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张布满麻点的老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洞窟深处。
那里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黑铁矿石,是铸剑谷用来测试剑刃的试金石。
矿石通体漆黑,表面泛着金属冷光,硬度极高,寻常利剑全力劈砍,也不过留下一道浅痕。
石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历代铸剑师试剑留下的旧痕,有深有浅,有长有短,如同一张刻满名字的墓碑。
洛璃深吸一口气。
她右手已废,仅凭左手握剑。
那钝剑极沉,左臂独力举起时,肩头关节发出咯咯的闷响。
周身真气缓缓运转,自丹田涌出,经经脉灌注左臂,再注入剑身。
那柄钝剑上的锤痕与砂眼被真气填满,灰暗的剑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如一层极薄的霜覆在粗糙的铁面上。
她闭上眼睛。
在那一瞬间,她的人与剑之间仿佛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剑不再是握在手中的死物,而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具象。
身与剑合,剑与意合,意与神合。
她迈出一步,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残影,手中钝剑自上而下斜斜劈出。
这一剑没有花巧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意志与千锤百炼的剑心。
剑锋触及黑铁矿石的刹那,谷中响起一声清越至极的鸣响,如凤啼九霄,穿云裂石。
那声音极亮极长,在洞窟四壁间来回激荡,震得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柄灰暗的钝剑自剑尖到剑柄,沿着正中的锤线齐齐裂为两半,断口处光滑如镜。
而那块丈许高的黑铁矿石,自正中被一剑劈开,向两侧轰然倒塌,断面平整如削,没有半分毛刺。
两半钝剑一左一右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断口处还冒着极细的白烟。
火工看着那块被劈成两半的矿石,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钝剑。
他忽然拍起手来,掌声清脆,在洞窟中回荡。
“意胜于器。”火工大笑道,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大步走到洛璃面前,俯身拾起地上那两截断剑,随手丢入剑炉。
断剑入炉,炉中火焰猛地一窜,烧得更旺了。
火工转过身,伸手指向洞窟后方。
洞窟尽头,一面绝壁如屏,高约三丈,宽逾十丈。
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剑痕,深者入石三分,浅者不过一道淡淡划痕。
那些剑痕走势各异,有的如龙蛇盘绕,有的如江河奔涌,有的如暴雨倾盆,有的如清风拂柳。
数百道剑痕交错重叠,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隐隐蕴含着某种极深的规律。
“第三关,问道。”火工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
他走到绝壁之前,伸手指向那些剑痕,那只布满烫疤的手在壁上缓缓划过,像在抚摸一位老友的脸。
“这壁上所刻,乃慕容沧溟当年在此闭关三年留下的毕生剑道感悟。三百年来,无数剑客来此参悟,无一人能窥其全貌。”
火工转过身,直视洛璃的眼睛。
那双老眼在炉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如两柄淬过火的短剑。
“三日之内,参悟完整太虚剑经。”
洛璃走到壁前。
那面绝壁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数百道剑痕如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盘膝坐下,面壁而坐,双目微阖。
坐下的石面滚烫,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热力上涌,可她已浑然不觉。
右手焦黑的伤口在热力烘烤下隐隐作痛,她却将那只手垂在膝上,任其暴露在热浪中,像是要用痛来保持清醒。
火工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剑炉旁,继续他的锤打。
叮叮当当的锤声重新响起,与谷中呼啸的风声、炉火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第一日,洛璃睁眼看着壁上的剑痕。
看山是山,看剑是剑。
那些痕迹就是痕迹,横就是横,竖就是竖,斜劈就是斜劈。
她看了一日一夜,将每一道剑痕的走势、深浅、角度都刻入脑海,却参不透其中的关联。
她的目光在那些痕迹间来回移动,从最上方那道深逾三寸的劈痕,到最下方那道浅淡如丝的划痕,每一道都看了不下百遍。
汗水从她的额角滚落,滴在膝前的石面上,一滴一滴,将石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第二日,她继续看着。
忽然间,那些剑痕开始浮动。
看山不是山,看剑不是剑。
壁上的痕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的目光中变幻重组。
每一道剑痕都不再是孤立的,它们彼此呼应,彼此勾连,如同一曲宏大的乐章,数百个音符同时奏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剑招,每一招都凌厉无匹,每一招都穷尽变化。
那些剑招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如无数条江河在狭小的山谷中同时奔涌,彼此冲撞,彼此吞噬。
她拼命想要抓住那些剑招的脉络,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线。
第三日,风雨骤至。
狂风从谷口灌入,暴雨如注,浇在滚烫的石壁上“嗤嗤”作响,升起漫天白雾。
那白雾极浓极厚,将整面绝壁都笼在其中,剑痕在雾中若隐若现。
炉火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却始终不灭。
洛璃的衣衫尽湿,长发贴在面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她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已是三日不眠不休、水米未进。
可她周身的气息却在不断地变化,时而锋锐如剑,时而空明如镜,时而汹涌如潮,时而寂然如灭。
火工放下铁锤,站在剑炉旁远远望着她。
老人的眼中映着炉火与雨幕,看不出喜怒。
第三日傍晚,雨歇云散。
夕阳从谷口斜斜照入,将整面绝壁染成一片金红。
洛璃忽然睁开双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她霍然站起身来,三日盘坐令她双腿发麻,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却被一股从体内涌出的澎湃剑意撑住了。
她抬起左手,以指代剑,身形如游龙般在壁前掠动。
指尖划过坚硬的石壁,发出“嗤嗤”的声响,石粉簌簌落下。
她在数百道旧痕之间补上了新的一笔。
那一道痕迹极为简单,只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直线,如同江河入海时最后一泻,又如同万剑归宗时最后一声铮鸣。
简单至极,却将壁上数百道剑痕中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变化、所有的杀伐,尽数收束于一线之中。
壁上剑痕在这一笔落下之后,仿佛完成了一幅残缺已久的画作,浑然天成,再无缺憾。
火工从剑炉旁大步走来。
他站在壁前,仰头看着那道新添的剑痕,看了很久。
炉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将他赤发映得通红。
终于,老人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三日不眠、面色憔悴却双目如炬的年轻女帝,忽然仰天大笑。
“太虚剑经,今日终于有主了!”笑声在洞窟中回荡,震得炉火都矮了三分。
火工笑罢,大步走向剑炉,伸手从炉中夹出那柄洛璃的“照夜”剑。
幽蓝的剑身在炉火中已被烧得通体赤红,却并未熔化。
火工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骨头,那骨头一入炉,炉中的赤焰竟瞬间化作了幽蓝色的冷火。
那是寒渊蛟骨。
三百年前慕容沧溟斩杀的那条蛟龙遗骨,在铸剑谷中沉睡了整整三百年。
骨面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如天然生成的符文,在冷火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火工将蛟骨贴在照夜剑的剑身上。
骨与剑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巨响。
幽蓝色的冷火顺着蛟骨流入剑身,在剑脊上凝成一道蜿蜒的蛟纹。
剑身上原本的幽蓝光泽在蛟纹的映照下渐渐变得深邃如渊,仿佛将一片星夜封入了剑中。
火工以锤击剑,每一锤落下都带着奇异的韵律。
剑身在锤击下发出连绵不绝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清越,最终化作一声清亮的凤啼,穿透洞窟,直上九霄。
炉中的赤焰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幽蓝,整个铸剑谷被一层奇异的蓝光笼罩。
火工收锤,将剑浸入一旁的寒泉之中。
水面剧烈沸腾,白雾蒸腾而起。
待水汽散去,一柄全新的照夜剑静静躺在泉中。
剑身幽蓝如夜,蛟纹盘旋,剑刃上流动着寒冽的冷光。
剑柄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如脂。
洛璃伸出左手,握住剑柄,将照夜从泉中提起。
剑身出水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轻鸣,如凤啼九霄,山谷回应。
她将剑横在身前,细细端详。
剑身上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也映出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
火工站在一旁,赤着上身,满身汗水与烟尘。
他看着洛璃手中那柄重获新生的照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郑重。
“此剑已非凡兵。”火工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粗糙的麻布,仔细地擦拭着双手上的铁屑与汗渍。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
“但能否发挥,还要看你的剑心。”
洛璃将照夜剑缓缓收入腰间剑鞘。
剑入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鞘口与剑柄严丝合缝。
她整了整被炉火烤得发硬的青衫,退后一步,向火工深深一揖。
“我定不会辜负这把剑。”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在洞窟中回荡。
火工看着她,那双被炉火映了四十年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剑炉,从石台上抄起铁锤,继续他那日复一日的锤打。
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在谷中响起,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今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洛璃最后看了一眼壁上那道新添的剑痕,转身向谷口走去。
夕阳从谷口斜斜射入,将她修长的身影拉成一道利剑般的影子,印在滚烫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