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雷横霜入伙寨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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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络腮胡子蹲着蹲着放了个响屁,旁边几个憋不住笑。
鲁智月一禅杖敲在络腮胡子脚后跟上。
络腮胡子往前一扑趴在地上,爬起来自己把马步扎得比谁都稳。
洛璃从聚义厅偏房走出来。
头发随便拿根红绳挽了个髻,绳尾松了半截垂在耳根底下,碎发毛茸茸地翘着。
红裙下摆沾着好几块泥点子,是昨天从芦苇荡上岸时蹭的。
她昨晚喝多了两碗酒,走路还有点飘,脚底踩不实。
出了偏房门往正厅走,一头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额头撞出个红印子。
人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揉了揉额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绕开门框接着往平地走。
宋青娥端着一碗醒酒汤从灶房出来。
汤是拿酸梅、山楂和几味草药熬的,褐红色,面上漂着两片薄荷叶。
她走到洛璃跟前把碗递过去,洛璃接过来喝了两口,酸味冲得皱了下眉,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这汤不错,你做的?”
宋青娥点了下头,拿围裙擦了擦手:“灶上还温着一锅,寨主要添再跟我说。”
洛璃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指腹蹭过腮帮子,宋青娥脸腾地红了,退开半步,低头摆弄围裙的衣角,手指头绞着布边拧了两圈。
扈三娘在平地另一头练双刀。
日月双刀在手里翻飞,日刀走刚猛路子劈砍撩挂,月刀走轻灵路子削抹挑刺,刀光裹着人影,脚下八卦步踩得步步到位。
她练到收势时正好看见洛璃摸宋青娥脸那一下,双刀往鞘里一插,走过来往洛璃和宋青娥中间一站,抬手捋了捋自己鬓角,又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寨主,早饭吃什么?”
洛璃左右看了看。
左边宋青娥还低着头绞衣角,右边扈三娘抱着胳膊站着,下巴微抬。
她把手里的醒酒汤碗往扈三娘手里一塞,又伸手把宋青娥往身边揽了揽,拿手拍了拍她后脑勺。
“你俩一起做。”
早饭摆在聚义厅偏厅。
八仙桌上搁着一盆粟米粥,黄澄澄冒着热气,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一笼蒸饼摞了三层,饼皮暄软,掰开有股麦香。
几碟咸菜码得齐整,腌萝卜切细丝拿香油拌了,酱黄瓜拍碎了拌蒜末,还有一碟子腌姜芽,嫩黄的芽尖上沾着糖醋汁。
正中间一锅炖羊肉,连肉带汤盛在砂锅里,汤面浮着几段葱白和一把芫荽,热气一腾满屋子膻香。
鲁智月端了一摞碗过来,一人跟前搁一个,筷子往桌上一撒。
洛璃一屁股坐下,把砂锅整个端到自己跟前,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烫得吸了口气,又舀了一勺。
鲁智月端着碗过来一看砂锅在洛璃跟前搁着,眉头拧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寨主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洛璃拿筷子往自己碗里扒拉羊肉,一块接一块码了半碗,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应:“本神长身体。”鲁智月伸手把砂锅往桌心拖了拖,洛璃拿胳膊肘压住砂锅边,两人一人抓一边,砂锅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宋青娥端着蒸饼笼从旁边过,拿了一屉蒸饼往桌上一搁,顺手把砂锅往桌心推了一把:“都吃,锅里还有。”洛璃这才松了手,鲁智月舀了满满一碗,汤都快溢出来了。
扈三娘夹了块羊肉搁宋青娥碗里,宋青娥又夹回去,两人你来我往让了两回,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正吃着,杜迁和宋万从厅外进来。
杜迁衣襟上还沾着露水,宋万手里攥着根芦苇杆子,杆头咬得稀烂。
两人走到桌前行了个礼,杜迁先开口。
“寨主,水泊外围发现几处生人踩踏的痕迹。芦苇倒伏方向不对,不像打渔的。打渔的踩芦苇是往两边分,这几处倒伏是往一个方向压的,有人拿棍子拨着芦苇趟水留下的印子。一共三处,都在北岸浅滩那边,脚印上的泥还没干透,估摸着是昨晚留下的。”
洛璃搁下筷子,把嘴里羊肉咽了,拿手背抹了嘴:“有官兵探子?朱贵呢?”
“朱头领一早就下山去酒店了,说是昨儿夜里官道上过了几拨兵,他得盯着。”
正说着朱贵从厅外连走带跑进来,满头大汗,鞋帮上沾的泥已经干成了壳,腰带跑得歪到腰侧去了。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
“寨主,郓城县新来的那个雷都头,带了一百多兵丁在离水泊二十里的官道上驻扎下来了。砍树扎筏,我走的时候已经扎了七八条木筏,还在扎。县里传出来的话,说雷横领了知县的令,务必查明清河县令被杀一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雷横在官道边上搭了帐篷,白日里派兵四处搜,夜里缩在帐篷里不出来。”
洛璃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雷横带了多少人,什么装备?”
朱贵掰着手指头数:“一百二十个步卒,二十个弓手,三十个刀盾手。雷横本人使一口朴刀,武境罡气境,力气大,铁匠出身,手上茧子厚得能磨刀。他带的兵丁都是县衙厢军,平日训练不勤,能打的不多。我混在过路客商里瞄了几眼,那些兵丁扎筏子扎得歪七扭八,绑的麻绳一扯就松。”
洛璃听完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拿袖子抹了嘴,走到厅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两块蒸饼揣进怀里。
“一百多号人?本神以为是来了多少。朱贵你回去继续盯着,鲁智月武松月扈三娘各带二十个喽啰跟我走。宋青娥看家。”
宋青娥从桌边站起来,两步追上去拽住洛璃袖子,拽得紧,指头扣进红裙布料里:“你每次出去都让我看家。”洛璃回头捏了捏她脸,拇指和食指轻轻拧了下她腮帮子:“你管账管粮比打架重要。本神抢回来的银子你不得给本神数清楚?”宋青娥松了手,嘴巴撇着,到底没再说什么,扭身回去收拾碗筷,碗碟碰得叮当响。
扈三娘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翘了翘,被洛璃拿眼一瞪,赶紧收了笑。
洛璃点齐了人。
鲁智月带二十个喽啰走左边浅滩,武松月带二十个走右边芦苇丛,扈三娘带二十个断后。
三队人从后山小路上岸,绕出水泊,在芦苇荡里埋伏下来。
后山小路是朱贵平日里上下山走的暗径,曲里拐弯,踩在烂泥和芦根上不发出声响。
鲁智月趴在水里只露个头,禅杖横在芦苇杆上,六十二斤的禅杖被芦苇卡得稳稳当当。
武松月把戒刀叼在嘴里猫着腰摸到最前面,伏在一丛最密的芦苇后头,眼睛盯着官道方向,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扈三娘蹲在最后头,双刀搁在膝盖上,时不时偏头听一耳朵。
雷横那边正在官道边上扎木筏。
他三十来岁,身量结实,肩宽背厚,铁匠出身的手掌又宽又厚,指节粗大,手背上横着几道老疤。
朴刀拄在脚边,刀柄缠着麻绳,绳上沾了汗渍发黑。
他盯着兵丁往木筏上绑横杆,横杆绑完再绑竖杆,拿麻绳一道道勒紧,勒一道拿脚踩一脚,踩完了弯腰拽拽绳子紧不紧。
他嘴上没说,心里对进泊搜山这事没底。
水泊八百里,港汊纵横,芦苇密得能藏千军万马,一百多号人进去跟拿竹竿探井底差不多。
他手下一个副都头凑过来,瘦长脸,尖下巴,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低声说:“都头,听说梁山泊新换了寨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白发女魔头。清河县令说杀就杀,祝家庄上千庄客说打就打。县令老爷让咱们来,是不是拿咱们填坑?”
雷横拿眼角瞪了他一下,瞪得副都头往后退了半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活。”他把朴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朝前比了比,“第三筏下水,先探探路。”
第一批木筏下水,十几个兵丁撑着竹篙往水泊里划。
木筏扎得糙,横杆绑得不牢,人踩上去吱嘎乱响,水从筏缝里往上冒,没划出几丈远鞋就湿透了。
划出去不到半里地,水底下突然冒出几根绳索来。
绳子绷紧了往下一拉,木筏底下的横杆被绳索勾住,筏子整个翻过去,底朝天扣在水面上。
两条木筏翻了,十几个兵丁全掉水里,扑腾着喊救命,竹篙在水面上乱漂,有一根竹篙弹起来敲在一个兵丁脑门上,敲出个包。
水底钻出两个姑娘来。
阮小娥和阮小婉,一个从左边冒头一个从右边冒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嘴角挂着笑。
阮小娥拎着一个兵丁的后脖领子往岸上甩,跟甩鱼篓似的,兵丁飞出去栽在岸上泥地里,脸先着地啃了一嘴泥,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
阮小婉一手一个,两个兵丁被她提着后腰带往岸边拖,拖到浅水处往岸上一推,两人叠成一堆,底下那个被压得直翻白眼。
岸上没下水的兵丁看得目瞪口呆,有反应快的往后退了两步。
雷横在岸上看得真切,腮帮子一鼓,眉棱骨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把外袍一扯扔在地上,朴刀往手里一攥,几步冲到岸边踩上一条木筏,拿竹篙往水里一撑,筏子往芦苇丛方向去了。
竹篙撑得水花四溅,木筏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浪。
木筏划到芦苇丛边上,水浅了,竹篙撑到底能撑实。
雷横正四下打量,鲁智月从水里站起来。
水花溅了半丈高,她腰一拧,六十二斤水磨禅杖横扫过来,铁环带风哗啦啦一阵响。
雷横举朴刀一挡,禅杖砸在朴刀杆上,铛的一声火星子崩出来,雷横虎口剧震,刀杆差点脱手。
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木筏边上晃了两晃才稳住,水从筏边漫上来打湿了鞋面。
雷横重新拿桩站稳,两腿一前一后钉在木筏上,朴刀横握,刀尖朝前。
鲁智月从水里跳上木筏,筏子被她这一踩往下沉了半尺,水漫过筏面,雷横脚踝以下全泡在水里。
两人在巴掌大的筏子上过了七八招。
雷横力气不小,朴刀劈起来带着风声,可鲁智月禅杖更沉,每一杖砸下去都像铁匠铺里抡大锤,砸得雷横手臂发麻。
木筏被两人踩得上下乱晃,左边沉右边翘,水哗哗往筏面上涌。
雷横挡了第五杖时脚底一滑,膝盖弯了弯。
鲁智月第六杖斜劈下来,雷横举刀一磕,刀杆弯了弯又弹回去。
他退到筏子边沿,后脚跟已经悬空了。
武松月从侧面芦苇里窜出来,踩着水跳到木筏上,两口戒刀一架,刀刃压在雷横朴刀杆上。
雷横前后受敌,前头禅杖又横着扫到腰肋,他拿刀杆一拨,脚底下晃得站不稳,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栽进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朴刀脱了手在水面上漂着打转,雷横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口水,刚要往岸边游,扈三娘从岸上甩出套索。
麻绳套索在空中旋了两圈飞出去,正好套住雷横手腕,绳头往树桩上一缠,三人合力一拉,雷横被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岸上泥地里。
他还在挣,两条腿在泥里蹬出两道沟,泥浆溅了半身,脸上一道泥一道水。
洛璃从芦苇丛后头走出来,走到雷横跟前蹲下。
雷横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侧着脸瞪她,泥糊了半边脸,头发上挂着水草。
洛璃拿手拨了拨他头发上的水草叶子,拨了两下,水草缠在指头上甩了甩才掉。
“雷都头是吧?本神听说你是个孝子名声不坏,今天不杀你。”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拿手朝官道方向一指,“你回去告诉郓城知县,梁山泊的银子他别惦记了,本神不找他麻烦就算他运气好。”说完朝扈三娘摆了摆手,“放了。”
扈三娘把套索一松,雷横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子。
雷横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弯腰捡起漂回来的朴刀,一句话没说,光着脚往官道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洛璃还站在岸上,红裙下摆沾了泥,白发被风掀起来几缕。
雷横把朴刀往肩上一扛,加快脚步走了。
……
郓城县衙大堂上,知县刘大人把惊堂木拍得山响。
那块惊堂木是枣木的,用了七八年,棱角都拍圆了,可声音还是脆亮,啪的一声在堂上炸开来,震得两班衙役耳朵嗡嗡响。
雷横跪在堂下青砖地上,浑身上下泥还没干透,左边鞋丢了,右脚那只还趿拉着,鞋帮踩塌了后跟。
裤腿上泥浆结成了硬壳,一动就咔嚓响。
头发里夹着两根水草,一根缠在耳后,一根搭在肩膀上,水草尖上还挂着一颗干了的螺蛳壳。
刘知县从公案后头绕出来,官袍下摆一撩,走到雷横跟前,拿手指头杵着他鼻尖。
刘知县四十来岁,白面皮,三绺长须,平日爱穿松花色便服在後堂喝酒,这会儿官袍穿得周正,可领口扣子系歪了一颗,显然是临时披挂起来升堂的。
“一百多号人!扎了七八条筏子!连水泊边都没摸进去就被人打得丢盔弃甲回来!”他拿手拍着公案边沿,拍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几滴,一滴落在粮册上,一滴溅在签筒边上,“你雷横还有脸回来见本官?”他又绕回公案后头,抓起笔来在纸上划拉了两下,纸划破了也没写出字来,气得把笔往地上一掼,“本官这就写公文上报济州府,请府衙发大军围剿!三千人不够就五千,五千不够就一万!本官就不信踏不平一个小小的梁山泊!”
雷横跪在青砖地上没吭声。
膝盖硌得慌,泥浆干了以后裤腿硬邦邦的,硌得膝盖骨生疼,他拿手悄悄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泥壳蹭松了点。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头缝里嵌着干泥巴,大脚趾上还划了道口子,是踩在木筏边上被竹篾划的。
脑子里转的不是知县的骂声,是那个白发寨主蹲在他跟前拨他头发上水草的样子。
那姑娘说话冲得很,可手底下有分寸,套索套住了手腕没往死里勒,拖上岸按在泥地里也没让人拿刀架他脖子。
她拨水草的时候手指头凉凉的,拨了两下没拨掉,还甩了甩手。
她说“你回去告诉郓城知县,梁山泊的银子他别惦记了,本神不找他麻烦就算他运气好”,这话听着狂,可细品品,里头有讲道理的意思。
比他跟前这位拍桌子骂娘动不动就上报发大军的刘知县,强出去不知道多少。
“听见没有!”刘知县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拍在签筒上,竹签子蹦出来两根掉在地上,旁边衙役赶紧弯腰捡起来插回去,“滚下去换衣裳!回头本官再跟你算账!”
雷横磕了个头,额头碰在砖地上磕出闷响,爬起来退出去。
出了县衙大门往家走,日头偏西了,街上铺子纷纷在上板,卖布的往下卸竹帘,卖粮的往门板上插木栓。
街坊邻居看他这狼狈样都憋着笑不敢笑,卖炊饼的王二麻子拿手遮着嘴,挑担子的李货郎扭头假装看墙上的告示,告示上的字都贴反了也没看出来。
雷横也不理他们,闷头走回自家院子,推开门进了屋,从缸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一瓢水见了底。
又舀一瓢浇在脸上,拿手抹了两把,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里屋门帘一掀,他妹子雷横霜走出来。
二十一岁,身量高挑,比雷横矮不了多少,站在门槛里头跟门框齐平。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里别着步兵都头的木腰牌,牌上刻的漆字掉了两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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