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雷横霜入伙寨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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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拿青布条扎得利利索索,鬓角贴得服服帖帖,一根碎发也没乱。
面容英气,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一点,不笑的时候看着有几分冷。
她手里攥着块干净布巾,走过来往雷横面前一递。
“哥,怎么弄成这样?”
雷横接过布巾擦了把脸,布巾立马洇出一层泥色。
他把布巾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条凳上,凳腿嘎吱响了一声。
条凳是榆木的,坐了十几年了,榫头松了,人一坐就晃。
他把水泊边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怎么砍树扎筏,麻绳勒了几道拿脚踩了几脚,怎么头一批筏子下水不到半里就被水下绳索拉翻了,怎么那个使禅杖的大个子从水里站起来一杖横扫,他拿朴刀一挡虎口发麻,怎么在巴掌大的筏子上过了七八招,脚底一滑栽进水里呛了一口。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拿手抠着条凳边上的木刺。
“那个白发寨主,蹲下来跟我说,让我回来告诉知县,梁山泊的银子别惦记了,她不找县衙麻烦就算知县运气好。说完就把我放了。”
雷横霜听完眉头皱起来。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一只手托着下巴,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她当步兵都头两年了,平日缉盗拿贼,县衙里的事看得比雷横清楚。
刘知县跟郓州地面上几个大户勾连的事她心里有数,刮地皮刮得百姓怨声载道,富户交银子免差役,穷户没银子就拿人顶,牢里关的有一半是交不起税的穷汉。
上个月东溪村一个老农交不出秋税,被锁在牢里关了半个月,家里闺女卖了才凑够银子赎人。
“哥,那个白发寨主真说了不找县衙麻烦?”她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雷横,目光落在他那张还带着泥印子的脸上。
雷横点了下头,拿手抠着条凳边上的木刺,抠了两下抠断了,指头上沾了点木屑。
雷横霜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来,拿手撑着下巴又想了一会儿。
窗外街上传来收摊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
她忽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茶碗跳了一下,碗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这人不滥杀。比咱们县令强。”她站起来,把腰里木腰牌解下来往桌上一拍,牌面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响,“我去梁山泊走一趟。要是那寨主真像你说的讲道理,我就跟她谈谈。”
雷横从条凳上弹起来,凳子往后一翘差点翻过去,他伸手扶住,另一只手拦她:“你一个姑娘家去土匪窝?”
雷横霜把木腰牌又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腰牌正面刻着“郓城县步兵都头”七个字,漆是新描的,黑底红字:“我当都头的时候抓的土匪比你多。放心,我带着脑子去。”她把腰牌往腰里一别,转身进里屋收拾包袱去了。
雷横站在外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拿手揉了揉后脖颈。
第二天一早雷横霜换了身便装。
青布短褐,灰布裤,裤脚扎进绑腿里,头发拿根素木簪绾了个髻,簪头磨得溜圆。
腰刀拿油布裹了三层塞进包袱里,又塞了两双布鞋和一件换洗衣裳,包袱往肩上一挎出了门。
出郓城县城往东南走,过了官道拐上土路,路两旁庄稼地连着芦苇荡,越走路越窄,走到后来只剩一条踩出来的泥径,两边芦根从土里拱出来绊脚。
走了大半天到了水泊外围。
芦苇荡边上那家酒店挑着酒旗,白布幌子上墨笔写着“朱记酒店”,门前支着两张八仙桌,桌上搁着粗瓷筷筒,筒底积了一层油垢。
朱贵正拿抹布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雷横霜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要了碗面。
朱贵应了一声去后头
片刻工夫端出一碗热汤面来,面是手擀的,宽条,汤上浮着油花和几片青菜叶子,还有半个切开的卤蛋卧在面顶上。
雷横霜拿起筷子吃面,吃到一半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抬头看着柜台后面的朱贵。
“掌柜的,给梁山泊寨主递个话。郓城县步兵都头雷横霜求见。”
朱贵手一顿。
抹布从柜台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拿手抖了抖灰,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
他打量了雷横霜一眼,目光在她包袱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她腰里别着的东西,虽然裹着布可形状骗不了人。
朱贵没多问,点了下头:“你等着。”转身出了酒店,朝芦苇荡深处拍了三下巴掌,一巴掌比一巴掌响。
里头划出条小船来,船头拨开芦叶沙沙响。
朱贵跳上船,竹篙一撑往湖心去了。
消息传到虎头崖的时候,洛璃正在聚义厅前空地上跟武松月比划拳脚。
两人没拿兵器,空手对拆。
武松月使的是擒拿路子,左手一晃虚招,右手五指扣向洛璃脉门,洛璃手腕一翻反拿她腕子,武松月缩手变招,一肘顶向洛璃胸口,洛璃拿胳膊一架。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招,洛璃胳膊上挨了两下,武松月肩窝吃了一拳。
正打到兴头上,朱贵从码头石阶跑上来,气还没喘匀就把话说了。
洛璃来了兴趣,拿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汗珠子甩在地上砸出几个小点:“哥哥打输了妹妹来出头?让她上来,本神看看什么成色。”
雷横霜被带上虎头崖。
她跟着朱贵从码头石阶往上走,一路打量崖上的布置。
码头边上泊着七八条快船,每条船头上架着铁钩和套索。
石阶半腰有个了望台,台上站着两个弓手,箭搭在弦上没拉满。
再往上走,崖顶平坦处辟出一片操练平地,边角搁着石锁、木桩、兵器架。
聚义厅前那面“聚义厅”匾额是新换的,字刻得深,漆刷得亮。
雷横霜进了厅,洛璃坐在头把交椅上翘着腿,手里捏着把瓜子嗑,交椅扶手上搁着个粗瓷碟,碟里堆着瓜子皮。
雷横霜走到厅中站定了,不卑不亢拱手行了个礼。
“雷横霜见过寨主。”
洛璃翘着的那条腿晃了晃,上下打量了她两遍,目光从脸看到腰,从腰看到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
嗑了颗瓜子把皮吐在手心里,往碟里一搁:“长得不错,比你哥顺眼。”
雷横霜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她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提在手里,直接说正事:“我来替我哥赔个不是。县衙那边我会想办法拖住,不让济州府太快发兵。但我有个条件。”
洛璃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瓜子往桌上一搁,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说。本神听听。”
雷横霜把包袱往桌上一搁,包袱皮角耷拉下来搭在桌沿外头:“我在县衙当步兵都头受够了窝囊气,知县刮地皮我拦不住,富户交银子免差,穷汉交不出就拿人顶罪,牢里关的有一半是冤枉的。上个月东溪村一个老农交不出秋税,闺女卖了才赎出来。再上个月城北油坊的掌柜不肯多交捐税,被知县寻个由头枷了三天。这差事我干不下去了。我想带着手底下几十个弟兄上梁山泊入伙。”
洛璃站起来走到雷横霜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左边,鞋底在青砖地上踩出轻轻的啪嗒声。
转完了站在她正对面,两手往腰里一叉:“你是真心入伙还是来当探子?”
雷横霜迎着洛璃的目光,没躲没闪,下巴微微抬着:“我要是当探子不会自己一个人来。”
洛璃看了她两息。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芦荡里传来几声水鸟叫。
洛璃忽然哈哈大笑,伸手一拍雷横霜肩膀,拍得雷横霜肩头往下一沉,包袱在桌上弹了一下:“行!本神收了。不过本神丑话说前头,入伙之后犯了规矩别怪本神不讲情面。”雷横霜把肩头挺回去,抬手拍了拍被拍过的地方:“规矩我都懂。”
当天下午雷横霜就下了山回郓城县收拾东西。
洛璃让朱贵跟着去帮忙接人。
两人从后山小路上岸,走回郓城县时天已经擦黑了。
雷横霜回到县衙找到平时交好的十几个兵丁。
这些人平日跟雷横霜一起当差,早受够了知县的窝囊气。
雷横霜把事一说,有八个愿意跟着走。
有俩当场就把公服脱了往地上一扔,其中一个还把腰牌摘下来拿牙咬了咬,说这破木头牌子啃了两年窝头,总算不用再挂了。
剩下几个犹犹豫豫的,雷横霜也不勉强,让他们留下别声张。
雷横霜回自家院子收拾行李。
包袱摊在床上,她把换洗衣裳叠好往里码,腰刀从油布里抽出来别在腰上,又塞了两双布鞋进去。
正系包袱皮的时候院门响了,门轴吱呀一声。
雷横走进来。
兄妹俩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枣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雷横听说妹妹要上梁山泊,沉默了半天,拿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枣树叶子,碾碎了才开口。
“你真想好了?”
雷横霜把包袱系好打了个结实的扣,拿膝盖压了压包袱皮让结扣更紧些,往肩上一挎:“哥,你在县衙当差也看见了,这世道当好人当不下去。”雷横叹了口气。
他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几块碎银子来,有块还带着体温。
他拉过妹妹的手塞进掌心里:“自己小心。”雷横霜接过银子揣进怀里,银子贴着胸口有点暖。
她伸手抱了抱兄长,胳膊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雷横后背绷着,被她一拍才松下来。
她转身出了院门。
雷横站在门口看着妹妹走远,手扶着门框,指头在门框上抠了两下,到底没再拦。
傍晚雷横霜带着八个兵丁上了梁山泊。
洛璃在聚义厅摆酒接风。
八仙桌上摆着炖羊肉、烧鸡、蒸饼、一坛子好酒,酒坛泥封拍开时一股酒香窜了满厅。
雷横霜酒量不错,跟鲁智月拼了三碗,碗碗见底,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
鲁智月喝到第三碗时眼睛亮起来,拍着桌子叫好。
洛璃坐在上首拍手起哄:“再来一碗!再来一碗!”扈三娘在旁边端着碗看热闹,宋青娥拿手撑着额头直摇头。
席间雷横霜说起县衙里的事。
她搁下酒碗,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知县已经在写公文往济州府报,说梁山泊聚众造反请派官兵围剿。我来之前瞄了一眼草稿,措辞写得狠,什么‘匪势猖獗’‘请速发天兵’都写上了,还画了个押。估摸着这两三天就要发出去。”洛璃听了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济州府要是发兵,本神就连济州府一起打了。”
宋青娥坐在旁边拿手指头蘸了酒在桌面上画,画了几道横线竖线,嘴里念叨着算:“济州府要是发兵至少三千人。郓城县厢军加上济州府驻军,再算上各乡抽调的弓手,凑三千人不算难。三千人里头能打的也就千把人,剩下的是凑数的民夫。”扈三娘搁下筷子,眉头微微蹙着:“水战我不熟,在岸上打还行,下了水怕是施展不开。”洛璃拿筷子夹了块羊肉搁进她碗里,羊肉在碗里颠了一下:“慢慢学。本神当年在虚空里头什么仗没打过,水战算个什么。”
酒席散了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洛璃从聚义厅出来走到虎头崖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吹风。
那块石头半边嵌在崖壁里,半边悬空着,坐上去脚底下就是几百丈深的崖壁。
崖下八百里水泊在月光底下泛着银鳞似的碎光,七道水寨的灯火一串一串缀在水面上,风一吹灯火晃了晃。
雷横霜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两手背在身后,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几缕。
“我今天来入伙,你就不怕我是知县派来的?”
洛璃歪头看她,月光照在她白发上,整颗脑袋像蒙了层银霜。
她拿手拍了拍旁边石头让雷横霜坐下,石面上凉,雷横霜坐下去时裤子沾了层露水。
洛璃歪着脑袋看她:“本神看人准得很。你眼里有火,跟本神一样看那帮贪官不顺眼。”
雷横霜沉默了一会儿,拿手撑在石头上,低头看着崖下的水光。
她没否认这个事情。
雷横霜上山后第三天,天还没亮透,水泊上浮着一层薄雾,芦荡里的水汽凝在苇叶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朱贵从山下连滚带爬跑回来,这回连船都没顾上撑,蹚着浅水跑过来的,裤腿湿到大腿根,鞋陷在芦苇荡烂泥里丢了一只,脚上只剩另一只,脚趾头冻得发紫,脚背上还划了两道芦根戳的口子。
他冲上虎头崖石阶时嗓子已经喊劈了,守在崖口的喽啰老远就听见他扯着喉咙喊寨主,喊得芦荡里水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洛璃从偏房出来时头发还没梳,红绳咬在嘴里,手里攥着梳子,红裙前襟上沾着昨晚吃羊肉溅的油点子。
朱贵一屁股坐在聚义厅门槛上,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捋顺。
他拿手背抹了把嘴上的白沫子。
“济州府团练使黄安,带了两千兵马到了郓城县,正在征集民船。挨家挨户搜,有船的登记,没船的出人,郓城县衙门口排了半条街的民夫。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已经征了五十来条船,还在搜。黄安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说什么‘剿灭水寇,保境安民’,把梁山泊说成水寇窝子,说要三天之内踏平。”
洛璃把红绳从嘴里拿下来,拿梳子把头发拢到脑后随手一扎,扎得歪了也不管,左边鬓角还翘着一撮碎发。
她转头朝聚义厅里喊了一嗓子:“都起来!议事!”
这一嗓子把隔壁营房里的人全吆喝起来了。
杜迁披着褂子跑出来,扣子还没系全,一边跑一边往扣眼里捅。
宋万从茅房方向提着裤子跑来,裤腰带在手里拎着来不及系。
鲁智月扛着禅杖从营房大步走出来,禅杖往地上一顿,铁环哗啦响。
武松月从另一头营房出来,两口戒刀已经别在腰上了,头发拿皮条扎得紧趁。
扈三娘来得最快,从崖边练功处直接走过来,日月双刀还在手里攥着,刀身上沾着晨露。
雷横霜跟在她后头,腰里别着昨天领的短刀,刀柄上缠的麻绳还是新的。
宋青娥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