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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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她蹲在工棚门口拿炭条往板上画一处支撑结构，画到一半手停住了，炭条从指缝间滑下去滚了两圈，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门槛上。翠竹从棚子里跑出来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睁眼了，小脸白了一层，额角磕了个小包。
沈钰正从码头那边押着最后一车木料回来。他在工棚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看见翠竹抱着瑶瑶站在棚子底下，脚步快了两步走上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瑶瑶的面色，伸手把她的手腕从翠竹怀里抽出来搭了一下脉，偏头对翠竹说了一句“抱进去搁平了”。
翠竹把瑶瑶抱进棚子里搁在草垫上，沈钰蹲在旁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脑袋底下，又让人去叫太医。等太医来的空档，他从棚子角落那只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拿帕子浸湿了敷在瑶瑶额角那个小包上。瑶瑶在草垫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太医来搭了脉说是“劳累过度，歇两日就好”，开了两副补气的方子走了。沈钰让翠竹去煎药，自己坐在草垫旁边的小马扎上守着。瑶瑶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棚顶西边了，她睁开眼看见沈钰坐在旁边拿把破蒲扇给她扇风，偏头看了看周围，心念闷闷地铺过去：“我睡了多久？”
沈钰把蒲扇搁下来：“两个时辰。太医说你累着了，让歇两日。”瑶瑶撑着草垫想坐起来，被沈钰伸手按了一下肩膀又躺回去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棚子的事我盯着。你躺着。”
城东城西两片的药水是国师那边统一分发的。陈太医把方子誊了一份送到国师府上，国师让管家从御药房调了一批药材出来，在城东旧货市场旁边支了两口大锅熬药。
药汤熬好了舀进木桶里，由工棚那边的民夫挨着棚子送。头一天送出去二十来桶，棚子里的百姓排着队拿碗来接。
有个老太太端着碗喝完了搁下来咂了咂嘴，朝送药的民夫问了一句“这药是谁给的”，民夫说是“端贵妃家的小殿下拟的方子，国师大人让熬的”。老太太端着碗站在棚子门口念了一句“小殿下心善”，旁边几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药水送到城南沿河几个镇子的时候那边受灾的百姓已经听说了京城棚子的事，接药的里正朝送药的人拱了拱手：“替我们谢一声小殿下。”到第三天的时候城东城西两片棚子里的人碰见了工棚那边的人都会问一句“小殿下身子好些了没有”。
瑶瑶能下地走动是第三天下午。她让翠竹扶着走到工棚门口，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对面那排棚子门口坐着几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见她出来有一个站起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小：“小殿下身子利索了？”
瑶瑶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老太太回头朝棚子那边喊了一嗓子“小殿下好了”，棚子里陆陆续续探出几个脑袋来，有人朝她招手，有人喊了声“多谢小殿下”。
瑶瑶站在工棚门口被那些声音裹着，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她没有往外送什么，只把靠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朝对面那排棚子抬了一下手算是回了礼。
沈钰从码头那边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息才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纸包递过去：“今日新买的桂花糕。你先吃，吃完再管棚子的事。”
洪水退了之后城东城西两片的棚子里住着几百户人家，田地里的水排干了但庄稼全烂在了泥里。
瑶瑶那几日让翠竹把棚子里会种地的老农都问了一遍，记下来哪些地能赶在入秋之前再种一茬。她趴在工棚的矮桌上拿炭条在纸上列了几行：北边那片高地水退得快，能种荞麦；沿河那一片水泡得久，地力被冲薄了，得先撒一茬绿肥把土养回来，入秋再种冬麦。
她把那页纸递给沈钰看了一眼，沈钰蹲在桌子对面把那几行数扫了一遍，偏头问了一句“种子从哪来”。瑶瑶把炭条搁下来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京城粮行里赊。等秋收了再还。”
第二天瑶瑶让翠竹去粮行跑了一趟，赊回来两车荞麦种和半车绿肥种子。沈钰从城北营房调了十几个会扶犁的老兵过来，带着棚子里的百姓把北边那片高地翻了一遍。
瑶瑶蹲在地头上拿炭条在纸上画了播种的间距，画完了让翠竹拿给那些老农看。有个老汉蹲在地头上拿手比了比间距，站起来朝旁边的人喊了一嗓子“照这个撒”，十几个汉子挎着篮子下了地。瑶瑶在田埂上蹲了一下午，看见哪块撒得不匀就让翠竹过去说一声。
沈钰从营地那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壶凉茶搁在田埂上，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片刚翻过的地，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荞麦种下去两个月就能收。入秋之前还能赶一茬。”瑶瑶点了点头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沿河那片地瑶瑶让百姓撒了绿肥种子，又让沈钰从城北营房拉了十几车河泥铺在田面上。河泥是从运河清淤的泥堆里挖出来的，肥力足，铺上去之后撒了种子就不用管了。
那几日城东城西两片的田地里天天有人弯着腰干活，棚子里的老人在灶台边上烧水送饭，小孩子们拎着小筐在田埂上捡石子。瑶瑶每天在几块地之间来回跑，看哪块地出苗了哪块地还秃着。到第五天的时候北边那片荞麦出了第一层嫩芽，绿茸茸地铺了半片坡。
回京那天是第七天早上。瑶瑶收拾好东西往马车边上走，路过城东旧货市场那排棚子的时候翠竹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偏头一看，棚子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有老汉有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拎着鸡蛋、干菜和几把新摘的青菜。
领头的那个老汉是头几天在田埂上撒荞麦种的那个，他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小：“小殿下替咱们搭棚子、赊种子，咱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拿着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