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海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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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院长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艾兰推门进去,伊内丝坐在那张大桌子后头,白发垂到椅背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鞋尖摇摇晃晃的碰着桌腿。
桌上摆着糖罐,罐子边上蹲着那只黑色的小蝙蝠,正抱着一块糖啃得咯吱咯吱响。
“坐,”她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糖自己拿,别客气,但要是敢全拿了我咬死你。”
艾兰坐下,没拿伊内丝的宝贝糖。
“温琳奈这些天,把禁书库里的海志翻了个底朝天,”伊内丝往嘴里丢了一颗糖,“抄走的纸摞起来,比她人都高,你那桩案子,进行的怎么样了?”
艾兰只把案子拣要紧的讲了,伊内丝听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最后出其不意的来了一句。
“他们笑得好看吗?”
艾兰想了想。“难以形容,有点诡异,但确实是比之前凶神恶煞的样子好看上不少。”
“那就对了,笑得好看,才有人肯学。”
她把糖咬碎了咽下去,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
“教会翻出半页古书,讲契约的,”艾兰说,“后头撕掉了。”
“谁撕的?”
艾兰摇了摇头。
“撕得好。”
她两手撑着下巴看他,“这种东西,写全了留在纸上,比撕了还要危险。”
窗子开着,外头的天从橘红往下沉,伊内丝的眼睛红的异样,映着那点天光宛若一颗红色的猫眼石。
“不过你来得也正好,”她说,“我给你讲个老故事,别人我可没心情给他们讲,你这下赶上了。”
艾兰坐直了洗耳恭听。
“旧时候的海,是会说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艾兰,看的是窗外。
“潮涨潮落,都是有话的,老船工听得懂,什么时候走船,什么时候歇船,潮水都告诉他们。”
“那时候的潮水,跟着月亮走,月亮起多高,潮就涨多高,和法师的咒语一样,那些跑船的人不用看星星,耳朵贴着海风睡一宿,就第二天该不该走了。”
“海说什么?”
“家长里短喽,”她翻了个白眼,“无非是风要转了,该收帆了,家里饭好了,回来吧,诸如此类。海边的人管潮的应答叫潮语,一呼一应,一夜能应几十回,老辈人讲,人跟海处得好的年头,潮语比海上的人话还密。”
“那时的海也保护人,”她接着说,“意外落了水的人,海水会托着他们,不让他们沉下去,温暖的洋流会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故乡。”
她停了一会,又想起一样。
“那时的海还记事,”她顿了一下,“渔获丰收的年头,海边人拿一半,推一半回水里,海会记着,来年还他们,谁家贪了多拿,海也记着,老辈人讲,海是天底下最公道的东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
“后来海哑了。”
“潮水还在涨落,只是再也没有了声音。”
“哪一年哑的?”
“记不得了,”她晃了晃腿,“我最后一次听懂潮声的时候,你爷爷都还没生呢。”
艾兰无语的看着她。
“那时候的船,帆上都有藤纹,”她又说,“一条船一个藤样,老远就认得出是谁家的,海认得它们,浪让着它们走,你们如今在港里瞧见的那些船,帆上光秃秃的,都是些新船,海不认得它们,它们也不跟海打招呼,一点情分也不讲,真是过分。”
“对啦,温琳奈抄的那部海志,”她话头一转,“是残页。”
“残页?”
“抄海志的人,当年只读到残页,”她从糖罐里摸出一颗糖,想了想还是没吃“而全本在海底。”
“海底?”
“海哑了,会说话的东西都沉了底。”她把糖丢回罐子里,“大海会记得一切,比任何人类或是精灵记得都多。”
艾兰胸口的石头突然热了起来,这股灼热迫使他的手按了上去。
伊内丝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落在他的胸口上。
“又热了?”
“嗯。”
“它在记账。”
“记什么账?”
“记它想记的。”
她把糖咬得咯嘣响,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蝙蝠啃完了糖,飞到她肩膀上,她伸手给它挠下巴。
“院长。”艾兰还是问了,“您讲这些,是让我做什么?”
“让你尝糖,”她把糖罐推过来,“尝,甜不甜。”
艾兰拿了一颗剥开,一口吃下。
糖果是甜的,带一点果子的酸,后味很长,含到后来,舌根上还留着一点冰凉的酸涩,跟含过一口海水似的。
“甜。”
“那就行。”她把糖罐收回去,“糖是港城捎来的。”
艾兰含着糖,半天没说出话。
天黑透了,屋里没点灯,就着窗子外头的一点月色,糖罐成了个灰白的影子,伊内丝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该去见几位故人了。”
她说得很轻,前半声轻得跟叹气一样,后半句才听清。
“故人?”艾兰问。
她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了,趿着鞋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了半扇。
“回去吧。”她说,“路过书库跟温琳奈讲一声,晚上抄书别睡觉太晚,天天顶着个熊猫眼,怎么能嫁人呢。”
“故人是谁?”艾兰依旧追问。
她把糖罐的盖子扣上,摆了摆手。
“糖吃多了牙疼,快回去吧。”
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艾兰离开了房间,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伊内丝坐在窗边的影子里,像是融入了黑暗中一样,只有那红色的眼瞳如星星般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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