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堤上有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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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骑着那匹灰褐色的马,天没亮就出了城。
晨雾还没散,路面是湿的,马蹄踩在官道两旁的草叶上,碎珠似的露水四溅。他把短褐的领口拢了拢,伏在马背上,半闭着眼让马自己认路。这匹马跑过两趟凤阳府了,识得道,不用他夹肚子催。
到凤阳府地界的时候,雾散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河滩上的芦苇照成一片金绿。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新补的那段堤面在光里泛着青灰色,石头缝里的糯米灰浆干透了,颜色和旧石头几乎融成一体,不仔细看已经找不到接缝的痕迹。
堤上有人。
不是刘大。是七八个民夫,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正蹲在堤脚边砌一道新的护坡。他们用碎石头和灰浆把堤脚被水冲出的凹槽一块一块填平,动作慢,但认真。刘大蹲在堤顶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一边喝粥一边往下看,嘴里含含糊糊地指挥着:左角那块再垫一块,不够平。
沈越在堤下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岸边一棵柳树上。他走上堤顶,刘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汤晃了一下溅在手背上。
沈先生!他站起来,脸上的笑从眼角一直扯到耳根,你咋来了?也不捎个信,俺好把河滩上那窝螺蛳捞出来养着。
路过。沈越在堤顶上蹲下来,往堤脚看了一眼。那些民夫还在砌护坡,手法虽然不算娴熟,但每一块石头都码得结实,缝隙里的灰浆抹得厚薄均匀。
谁教的?沈越问。
刘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俺照着您那天补缺口的样子学的。石灰黏土糯米浆,比例俺记着呢,三捧石灰两捧黏土一瓢糯米浆。试了两回才试对火候,第一回糯米浆搁多了,干了以后裂了口子,又铲了重抹的。
沈越嗯了一声。他站起来,沿着堤面走了一遍。二十丈新堤他一步一步踩过去,脚下踏实,没有一处松软下陷。他在堤东头停下来,这里原来是和旧堤相接的地方,如今灰浆已经干透,新石和旧石之间只剩一道浅浅的色差,像两块接在一起的布料,颜色不同,但已经缝牢了。
中暑的民夫呢?沈越问。
刘大愣了一下:您咋知道有人中暑了?昨儿个确实倒了两个,发了一夜烧,俺让人去府衙领了药,喝了半碗,今早退了。还躺棚里歇着呢。
沈越走下堤面,往河工棚走。棚里的稻草被重新铺过,厚了一层,角落里躺着两个人,盖着旧棉被,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汗已经停了。他蹲下来翻了翻他们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脉象浮数,是暑热外感,但已经不重了。他站起来,对刘大说:粥里多放些盐,别让他们喝凉水。明后天就好了。
刘大应了,转身去灶台边端了两碗热粥送过去。
沈越走到灶台边,看见灶上搁着一只陶罐,罐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他掀开布看了一眼——里面是半罐螺蛳,养在水里,螺蛳壳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沙。
你啥时候捞的?他问。
刘大从棚里探出头来:昨儿个。俺寻思您说不定哪天就来了,先养上。
沈越把布盖回去,在灶台边的木桩上坐下来。河滩上的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和草的气味,比应天府的空气更湿、更厚,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棉布盖在人身上。远处堤脚传来砌石头的声响,石头碰石头,闷闷的,一下接一下,不急。
河滩上,一只鹭鸶单腿站在浅水里,歪着头看水面,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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